这一夜,两人又讨论起回去的行程,他们躺在唐棠房间的床上闲聊,望着窗外的星光,丽江的夜空总是这么美好。
距离春节假期结束只剩两天,两人都有些舍不得,尤其是唐棠,要回去的日子一改再改,最后才在江予熙的胁迫之下,勉强敲定在春节假期结束一周内。
“等这阵子忙完,下次再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唐棠不无感慨的开口,她是真的很喜欢这里,也舍不得好友杨怡宁以及乐乐。
“我们有空还可以来住,航班随时都有,现在交通方便。别这么伤感。”江予熙笑着拍拍她,两人又亲呢地依偎着。
“要这样长住一段时间,也得要有空闲,我可是王牌家政人员,你当我闲着没事吗?”唐棠瞪他一眼,她自己也很期待赶快回到工作岗位,她还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顺便规划着要去学学收纳。
“你还要回去工作啊,我以为你愿意给我养。”江予熙假哭几声,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讨论这个问题,唐棠坚持要回去工作。
“才不要。”唐棠鼻孔喷气,“拿人手短,吃人手软。我要自己赚钱,我才不依附你。除非以后小孩出生,忙不过来,我才在家照顾小孩。”
江予熙失笑,“好好好,那白天我打扫家里,晚上你回来盯着我写剧本,这次欠白晶晶的人情可大了,我不写出三部畅销作品,她恐怕又要来我家大闹一番了。”
说到这里,两人很有默契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白晶晶好可怕的啊。
“那我会早一点下班,盯着你多花点时间写剧本。”唐棠沉痛地下定决心,为了避免引来瘟神,还是分期付款,牺牲一点自己的薪水跟工作时间好了。
“那我也会努力一点,写好剧本赚大钱,把你跟多多养得白白胖胖,再让你生一屋子的小宝贝。”江予熙脸上溢满笑意,曾经想起来就害怕的画面,现在却彷佛掺了蜜。
唉呦,满屋的小唐棠跟小予熙,这画面多美好啊!
“你是嫌自己的黑眼圈不够重吗?”唐棠笑着戳戳江予熙的眼袋,“你光养一条狗都能累成这样,还想养一屋的小孩?”
“那有什么,反正我是男人,身强体壮!”江予熙弯了弯手臂,硬是挤出一小坨肌肉逗笑了唐棠。
“不过今天晚上多多怎么都没来跟我们挤床?平常早蹦上床中间了,难道它跑出去玩了。”唐棠忽然想到,看了看时间,两人话说个没完,不知不觉八点多了。
“不会,它晚上不乱跑,可能睡在门口吧?”白天打扫了一天,江予熙打了个哈欠,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外面看看它。”
唐棠挥挥手让他去,蹭了几下被角,她也累得恍惚了,就听见江予熙的吼叫声,她浑身一颤,跳了起来,立刻奔到另一间江予熙的房间。
江予熙手上抱着瘫软的多多,一脸不安,“我以为多多睡着了,我摇了它几下却没有反应,这不正常。”
唐棠当机立断,随便抓了一件江予熙的大衣披上去,拖着他的手臂下楼,杨怡宁的车钥匙就在大厅柜台的抽屉里,车就停在客栈外。
她一把抓起钥匙,“你会开车,对吧?”
她的指甲几乎狠狠掐入江予熙的手臂中,这时江予熙冷静了一些,他接过钥匙,“会,我来开。”
他们交换了手,唐棠抱着多多,江予熙冲向杨怡宁的车。
唐棠上车后给杨怡宁电话,告诉她,他们借用了车,杨怡宁也不多说,直接告诉他们一个丽江信誉很好的动物医院。
江予熙一踩油门,风风火火冲向市区。
唐棠脸色惨白,怀里的小狗儿持续着滚烫的体温,怎么叫都叫不醒。十几分钟的路程而已,她觉得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一直到兽医师把多多带进诊室,发话要他们在外面稍等,唐棠才喘过气,眨巴着眼睛,快哭出来了。
江予熙抱着她,两人坐在兽医院的椅子上发抖,一个穿着拖鞋,一个穿着短裤,却没人笑得出来。
“别难过,幼犬的生命力很强,医生要我们等,我们得保持体力。”江予熙倒是镇定下来,搂着唐棠的肩膀,低声说。
对他们来说,多多不仅是一条狗,更像是他们的小孩。
小小的兽医院里面只有他们两个,小城市的夜晚比较安静。
唐棠跟江予熙不知道多多为什么会忽然昏迷,因此兽医师也只能展开一连串的检查,无法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多多怎么了。
兽医师出来过几次,问了一些日常状况,毫无头绪,又只好摆摆手,要他们继续耐心等待。
唐棠拉住兽医师,“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兽医师只给了一个字。
唐棠心里很焦急,今天白天的时候,多多还很正常地在她前后啊!到底哪里不对了?多多会就这样离开他们吗?一想着多多毛茸茸的身躯,还有总是那样朝气又明亮的小脸,唐棠的眼泪又拼命往下掉。
江予熙搂着她,他知道现在的唐棠彷徨又无助,现在也只有自己能想办法让她镇静下来。
两人坐在兽医院的玻璃门边,握着彼此交叠的手,江予熙深深吸一口气,轻轻开口,“我曾经有个哥哥。”
唐棠茫然地抬起头来,红肿的双眼露出困惑,曾经?
面对唐棠疑惑的眼神,江予熙苦涩地笑了,“在我十三岁之前,我曾经有一个哥哥,我们是双胞胎。”
他说起很久以前,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往事,从来无法启齿的黑暗回忆。
他还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是考完试的假日,初一学年刚刚结束的七月。
他们全家开车到市郊的游乐园去,玩了一整天,到黄昏时才开车准备回家。他的爸爸、妈妈坐在前座,他和哥哥坐在后面,才十三岁的小江予熙,正在和爸妈闹脾气。
因为刚刚在游乐园里,爸妈买了一台声控电动玩具,却不是送给江予熙的,他们说,这电动玩具送给哥哥江予涵,当做这次考试第一名的奖励。
江予熙发了很大的脾气,气得哭了出来,只差没在地上撒野打滚,但是爸爸却说什么都不买给他一台。
他要江予熙好好认真学习,下次考试只要进步五名就可以买一台这样的电动玩具。
爸爸用心良苦,要刚升入初中的江予熙好好念书,别整天玩游戏、看漫画,进步个五名,慢慢提升成绩,得中考呢。
但是半大不小的江予熙听不进去,他正处于叛逆期,他闹了大半天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愤愤然觉得爸妈不爱自己,他看着哥哥在另一边的座位上快乐地摆弄着新玩具,越来越嫉妒、越来越生气。
这个年纪的熊孩子十分霸道又不讲理,江予熙扑向坐在另一边的哥哥,拼命抢着哥哥手上的电动玩具,他尖叫,说自己也要玩,他才不要等到下一次期末考试,他现在就要!
哥哥当然不给,开什么玩笑?这是他的奖品!
结果两个小孩在后座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的,把妈妈气坏了,妈妈回头拼命喝止他们兄弟俩,但江予熙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他虽然是弟弟,但是身为双胞胎之一,他并不比哥哥瘦弱,自然不肯认输。
哥哥江予涵更加倔强,他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的奖品,却得分给这个恶霸弟弟玩?何况弟弟并没有比他小多少,不过晚出生十多分钟而已,自然不必让着他。
最后,爸爸也生气了。
爸爸一拍方向盘,回头怒骂,爸爸最讨厌他们兄弟俩吵架了。爸爸骂得很凶,声色俱厉。
这一家子吵闹的情景,却是江予熙记忆中,阖家团圆最后的模样了。
下一秒,他们的车就撞向了正面的来车,在马路上完全失控,被撞得打滑,爸爸死命抓着方向盘,妈妈放声尖叫,一切,只是徒劳。
他们的车撞开护栏,摔下滑坡,引擎起火爆炸。
这一切,江予熙当时并不知道。
一直到他清醒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爸妈跟哥哥都在那场车祸中受到重伤,全身重度烧伤,只有他十分幸运,在撞击中跌出车体,逃过了大火焚身的命运。
“那,他们有活下来吗?”唐棠问得谨慎,她早发现江予熙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
“嗯,活下来了。”江予熙的目光望向唐棠身后的墙壁,盯着上头的空白的墙面,“我哥哥全身百分之八十烧伤,最后全身感染,死于败血症。爸爸妈妈,全身烧伤、肺部灼伤、全身多处骨折,爸爸进行过截肢手术,在哥哥去世后,他们只再坚持了三个月,也相继去世了。”
江予熙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从未直视过唐棠。
“这就是你有洁癖的原因吗?”唐棠伸出手,捧着江予熙的脸,似乎知道为什么江予熙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了。
江予熙的眼神终于回到她脸上,沉重地点点头。
那一年,他十三岁,意外发生后,他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转而由姑姑照顾,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口,没人知道车祸意外的真正原因。
他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哥哥在病床上呻吟,烧伤的面积很大,他们连翻身都没有办法,但他们竟然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情。
事发前声色俱厉骂他的爸爸,在病床前把他托付给姑姑时,只叫他好好读书,也没有跟姑姑提起过这件事,他一直保护着江予熙。
但这件事情成为江予熙的心病,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关系,才会让家人离开自己,他日日夜夜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医院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巨大的阴影,让他不管病得多重,都不愿意踏进医院一步。
最后,他罹患了严重的洁癖型强迫症。事实上,他想消灭的不是病菌,而是自己。
如果没有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那爸爸、妈妈、哥哥,一定会还好好的存在这个世界上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江予熙一上高中就离开姑姑的家,一个人住校读书,他很努力,考上好大学,之后一个人打工。他用了很多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午夜梦回,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疲惫。
“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觉得自己有被救赎的可能。”江予熙将额头抵在唐棠的额头上,“这些日子以来,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没有勇气,一直到现在,我们两个坐在这里,一起面对眼前的困难,我才发现,我有办法说出口了。”
“对不起,我没想要逼你,我没想到。”唐棠感到深深的抱歉,谁能想到,全家车祸,这是什么剧本。
“没关系。说出来也不错,这个回忆可沉重了,现在分一点重量给你,我感觉到轻松一点。”江予熙自嘲的笑笑。
唐棠反而认真地点头,““好。从今以后,我帮你分担,你把这个秘密交给我,我会好好保管,你再也不觉得沉重。”
“小傻瓜。”江予熙紧紧搂着唐棠,一起在寒冷的动物医院等待下去。
唐棠终于镇定下来,她如果失去勇气,多多要怎么办,江予熙要怎么办?
她擦擦眼泪,觉得现在遇到的事情不算大事。
半个小时后,兽医师走了出来,“找出原因了,这只幼犬今天应该是误食了有毒的植物,我推测是毒蘑菇,才会造成昏迷跟高烧的状况发生,经过洗胃之后,目前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再住院几天多观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兽医师略显疲惫,却仍然带着笑容的跟他们说明,“云南这边植物多,尤其是蘑菇种类多,总时不时发生人或动物误食毒蘑菇的事。”
江予熙跟唐棠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人对看一眼,彼此都是一阵瘫软。他们跟医生道谢了好几次,又急着靠向笼子边,看着熟睡中的多多。
他们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多多毛茸茸的头,温温热热的,让他们又是一阵眼眶发热。
这一夜,好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