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芽数着香樟树叶的脉络,青石长椅的凉意透过薄毛衣渗进皮肤,斜阳把教学楼罗马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铁栅栏横亘在她与广场中央那滩刺目的红之间。
三小时前那些厄瓜多尔黑玫瑰还嚣张地躺在那里,一大车玫瑰,预估有上千支的数量,天鹅绒般的花瓣吸饱了冬天暖暖的阳光,在安心的敞篷跑车后座流淌成一条黑色河流。
那个穿着Dior秋冬系列樱花粉粗呢外套的女生,一出现便吸引了路过同学的眼光,她倚着车门,铂金袖扣闪过冷光:
“像你这样出身的女子,应该只认识玫瑰,其余的鲜花怕是不太熟悉,也理解不了它们的价格,哦对了,这车玫瑰能抵你半年奖学金吧?”
苗芽站在原地,觉得很是无趣,想要离开,却被几个人拦着。
“怎么,有种泡我的未婚夫,却没有胆量面对我,还以为李燃找了一个多么厉害的妞,也不过如此吗!”
苗芽震惊的看向她,明白了她的来意。
“我叫安心,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帮我把李燃照顾的那么好,这些花是我给你的谢礼,要放在哪里呢,苗芽女士。”
苗芽看着围观的同学,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安心,她想要离开,面前的男士说:
“苗芽女士,还没有给我们家小姐回复呢,就着急离开,于理不合吧!”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闪开。”
“如果我们就是不让呢。”
“请你们让开!”
“哎呦,急得脸红了,嫩嫩的小脸让哥哥摸摸”
苗芽顺势躲在一旁,她瞪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
“一群疯子。”
安心听到之后,气的让佣人卸车。
“野花吗,本就属于路边,就放在这广场上,任人践踏!”
苗芽听到之后有些气愤,她听着围观人群的抽气声混着手机快门声,梧桐叶擦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苗芽坐在图书馆的长椅上,看着阿姨打扫着教学楼前的花束,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她确实被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失落。
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电视剧里面的女主那样硬气,明明自己没偷没抢,光明正大的谈恋爱,有什么难受的。
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膝头的《陶庵梦忆》上,书页间还夹着顾明诚手抄的《洛神赋》,这是苗芽最近喜欢的内容,还记得上月他在古籍修复室握着她沾了糨糊的手指,睫毛在灯下晕开小片阴影: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苗芽想着便忘记了时间,她呆呆的盯着眼前的事物,一言不发。
“同学要闭馆了。”
保洁阿姨的提醒惊得苗芽起身,羊绒围巾滑落在地——这是李燃送她的其中一个礼物,深灰色织物掠过枯草,她突然看清围巾角绣着的“Everest“缩写,那家只接待政要的私人俱乐部。
路灯次第亮起时,远处音乐厅正奏德彪西的《月光》,碎银般的琴声里,她摸到长椅缝隙里不知哪个失意人刻的字——“心似已灰之木”。
吴叔赶来的时候,目睹了安心挑衅苗芽的一幕,他将车停在学校广场的停车场,看到苗芽从食堂经过,才拿着东西下车。
“苗芽,这是少爷让我带给你的东西,他让我叮嘱你,在学校注意好身体,不要感冒了,近期先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有时间他会来找你。”
苗芽看着吴叔额间的白发,想到自己的父亲,头上也有了白发。
“吴叔,你也要注意身体,谢谢你帮我送东西。”
“这是我应该做的,要不要带你去吃些东西?”
“不用了,今天我没有太多胃口。”
“被那样的人干扰到没有胃口,可是划不来的!”
“吴叔,你知道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吗?”
“我看到了,本来我是要装作不知道的,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要安慰你,我们要不要去远处走走。”
这是吴叔第一次与苗芽走的很近,也是吴叔第一次主动邀请苗芽谈心,苗芽将书本放进背包里,和吴叔并排走着。
“我和少爷在一起也有十年了,他七岁的时候便开始与他接触,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并不认为他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但是苗芽,有些话我还是想要和你分享,这样你也能提前有所准备。”
“吴叔,你说吧,我大概猜到了你想说的是什么。”
“是啊,我们两个此刻站在这里,我看着你并没有约束与拘谨,相反,你和少爷在一起,我总觉得你有些放不开,这样会很累。”
“吴叔,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晴,你说的很对,和他在一起半年了,我总觉得我们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不要难过,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过,我和李燃本身就是有距离的雇佣关系,我不仅服务于李燃,还有他的家人,说实话,我当时也是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习惯和李燃的相处方式,后来,我发现是我自己想的多了,和他们是做不了朋友的,人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不过,你们还不同,和他们这类人谈恋爱的时候,你要学会顺其自然。”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堵墙,许多事情我和他都有隔阂,我一直在调整自己,可还是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法。”
“没用的,你应该选择做你自己,你与他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有隔阂才是正常,李燃一直在你面前表现的很真实,我希望你也放松下来,好好做自己。”
“吴叔,我知道了,我还想问你,今天下午的女生是谁,她和李燃是什么关系?”
“那个女生叫安心,刚从国外回来,听说是与李燃订了娃娃亲。”
“娃娃亲?”
“你是不是觉得在你看来这些事情不可思议?”
“对,这样他们本身能接受吗?”
“他们比我们了解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在我们认为婚姻就是找一个可以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在他们眼里,可不单单如此。”
“让没有见过的,或者是很少接触的人成为自己的伴侣,会不会有些牵强?”
“你说安心小姐吗,我听说少爷七岁之前就和安心小姐一起在国外生活。”
“吴叔,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可我不记得李燃告诉我他去过国外。”
吴叔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笑着说:
“那有可能是我听错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苗芽疑惑的看着吴叔,不知该怎么回复,吴叔拍了拍苗芽的肩膀,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便离开了。
诺大的操场,却盛放不了苗芽的孤独,她的手握着衣兜里的手机,不知要不要拨通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