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死了~”
“卫之渝,她,已经死了!”
宛若恶魔的嘲弄声在顾子谦脑海中不住回荡,如汹涌的海浪般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与理智。
他知道,他知道卫之渝已经死了。
知道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子谦哥哥”的女孩已经离世。
冰冷的尸体就在眼前,无法辩驳,无法逃避。
已经毫无生机的卫之渝,就这般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但是,明明昨晚一切都还好好的。
他记得,记得昨天的晚自习后,他和卫之渝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吃饺子。
他记得这个爱吃醋的女孩,总是将他的饺子也淋一遍醋。
他记得这个女孩捂着肚子笑着说自己吃撑着了,拉着他一起推着自行车回家。
他记得当时月色很美,是一轮弯弯的明亮月牙儿。
他记得晚风很轻,只吹起了女孩鬓角的几缕发丝。
他记得昨晚两人在她家门口,与往常一样的相互道别。
他还记得更多更多,这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顾子谦他都记得……
“子谦,你先回去休息吧。”
一个满是疲惫的声音传入顾子谦的耳畔,同时也打断了他的回忆。
转过身,见到的是一位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若是细看会发现此人和灵床上的女孩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双眼睛。
他记得卫之渝的眼睛也是这般好看、明亮,嗯,比眼前这位还多了几分清澈与活泼。
眼前之人正是卫之渝的亲哥哥,卫之临。
“还是你先去休息吧。”
顾子谦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并反而劝对方先去休息。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之渝的母亲在一早发现女儿出事时就昏倒了,之渝的父亲在下午时也差点没撑住。
幸好,远在雍都的卫之临及时赶回来。
但同样是经受了丧亲之痛、同样是奔波、忙碌了一日的卫之临,此时应该同样很是疲惫才对。
相对而言,只是过来帮忙搭个灵堂,只是在这帮忙处理一些琐事的顾子谦,此时应该是更有精神一些。
至少顾子谦他自己是这般认为的。
然而在卫之临眼里,身前这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干涸、形容憔悴,他想要再劝些什么,却又将那些话语都咽了回去。
安慰人的话,他说不出。
劝人的话,他也不想说。
最后是卫之临默默的离开,去了灵床的另一侧,守着白色的烛台,轻声吟诵着《渡尘往生经》。
顾子谦则是依然坐在床尾边上,手握一沓符纸,将其一张张地投入火盆之中。
禹洲人给逝者烧的符纸,是一种写着各式道法纹路却无法真正拿来使用的特殊符纸,世人又将之称为冥符。
关于冥符,禹洲人有着各种美好传说,说它能够下达地府、上达天庭,能祈求诸神护佑逝者。
对于这些,顾子谦原本是不信的。
虽然这里不是前世那个只能讲科学的蓝星,而是一个科技与超凡力量共同交织而成、名为禹洲的世界。
但他依然只是相信那些强大超凡修行者,只不过是力量强了一些。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仙佛神魔?
但是现在,他宁愿相信那些仙神传说是真的……
“你信祂们,并没有什么用。”
一个清冷如寒月的声音,宛若冬夜的冷风般直接闯入顾子谦的心田,打断了他越发难以控制的情愫。
循着声音望去,他在客厅的玻璃门前见到了出声之人。
这是一位身着古式玄袍、看起来宛若从千年前的古时穿越而来的修道女子。
若是之前其他时候,顾子谦或许会带着卫之渝一起上前打招呼,那个丫头很喜欢这种看似简朴实则很是典雅的古式华服。
但如今的顾子谦连一点闲聊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是冷冷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华,这是我的道号。至于我来此的目的……”
这位自称明华的女修道者将目光移向灵床,望向躺在那里的已逝女孩,“我是来寻一样东西。”
顾子谦似有所觉,连忙站起身将卫之渝护在身后。
明华又平静地道了句,“不用这么紧张,那个东西如今已不在这个女孩身上。”
顾子谦却依然神色凝重地望着来人,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太过异常了。
看起来和之前的灵堂无异,但除了他和对面这位明华的交谈声外,却没有任何其他声响,就连身后的烛火也变得异常寂静。
“你的感知真是敏锐呢。”明华注意到他的异样,看似好奇地将目光转向他。
从这一双应是很美的眼眸中,顾子谦却读出了淡漠、真正的无情淡漠。
“有趣呢。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你这样有趣的存在。”
明华话音刚落,却已凭空跨过数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顾子谦的身前。
很明显眼前这位,是超凡修行者,且很可能是超出顾子谦想象的真正强者。
正当顾子谦在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时,心中却突然平地起惊雷。
“你想知道她的死因吗?”
看似淡漠的声音,宛若无声的雷霆一遍遍地击打着顾子谦的心田。
她这是什么意思?
卫之渝的死因?
不是先天性心脏病突发吗?
这不是已经确定的吗?
卫父本人就是干刑侦,他不可能判断错。
而且他自己也亲自诊断过的,确定是心脏病发作。
然而对面这位自称明华的修道者,此时却没有辩驳或解释什么,只是反问道,“你感知这么敏锐,今天可曾见过她的魂灵?”
魂灵?
在蓝星这或许是怪力乱神之事,但是在禹洲魂灵却是被证明真实存在的。
如今禹洲修行体系,便是以“心体魂三元理论”为根基,传说中修行到了第七位阶的宗师强者,可以将魂灵修炼成身外化身。
但卫之渝如今才刚满十六,连超凡觉醒都还没有,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她按理说在死后应该是魂体淡薄、极易消散才对。
但顾子谦却忘了自己今生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普通人的魂灵他早已见过,甚至还在某个葬礼向一位逝者的魂灵隔空敬酒。
想到这,顾子谦整个人愣住了。
“你终于注意到了,以你这般敏锐的感知,本应该见到她的魂灵。”明华说着再次将目光投向灵床上的卫之渝,“况且这个女孩是这般特殊,她曾经无意散发出的辉光你应该曾见过才对。”
顾子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又蒙上一层意义不明的色彩,而本就平静的声音变得越发沉静,静到宛若九幽的低语。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时空破碎。
继而,万籁共鸣。
身后轻微的烛火声、卫之临从未断绝的吟诵声,窗外律动的风声、摇曳的枝叶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声、缓步走过的人声以及路灯旁飞蛾扇动翅翼的声响……这些一切的一切全都再次涌入顾子谦的脑海中。
而他却只是平静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右手。
这里明明空无一物。
但是,他却能够“看”到一卷好似普通的竹简正平稳地躺在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那位自称明华的修道者给他的。
当时那位是这么说的,“答案就在这竹简里,若你能将它完全打开,自然就会知道。”
话音刚落,那人就消失了。
连带着四周的异常也跟着消退。
此时顾子谦已经顾不得这些,现在的他只想打开眼前的竹简。
这看起来并不怎么困难,至少他已经能够掀动第一枚竹片,却也只是能够掀动第一枚而已。
而在看清此枚竹片上的内容时,他整个人陷入死寂,毫无声响、毫无行动。
第一枚竹片上边并没有关于卫之渝死因的任何介绍,只是写了一段文字,一段来自道藏中的文字内容。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这是一句很是正常地道家言语。
真正让顾子谦沉默的,不是这段话文字的内容,而是用来书写这段内容的文字本身。
这种文字不是禹洲如今通用的禹文字,也不是道藏等古书上常用的繁体禹文,同样不是一些上古遗物上铭刻的禹洲云纹。
而是古华文,是他在前世蓝星时甚是熟悉的古华文。
相隔十六年,他居然再次见到它。
在另一个世界,从另一个人手中得到了,用着古华文书写的文字内容。
「这位明华到底是谁?」
这样的疑惑,宛若一层层涟漪在顾子谦脑海中久久回荡,难以消散。
同时,这又让顾子谦对明华的话语多了几分相信。
虽然竹简上的内容,与卫之渝的死亡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明华所说的其他内容却几乎都是真的。
他确实天生拥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能够听到非常远的声音,能够看见一些普通人难以看见的东西。
他也确实曾在几个月前的卫之渝身上看到一闪而过的辉光,那辉光好似雨后的虹光、又似日出的朝霞。
顾子谦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抓不住虹光、也抓不住关于她的任何一点讯息。
就连那神秘的竹简也消失不见。
最后这一点,他倒不在意。
因为他“看”到那枚竹简就在自己体内,在一个看起来玄之又玄的地方。
“眉心天关灵窍,我这是掌握了内视?”
他略作迟疑,却不再多想,而是坐下准备继续烧符纸。
此时盆中的火快要燃尽了,只余点点星火,但无论是他手中还是火盆旁的符纸都已经用尽。
刚想起身去取一些冥符,却发现自己手上却突然握住了一沓。
他确定自己这一刻没有失神,也确定在这之前自己手上确实是空的。
带着疑惑,顾子谦抬起手朝向不远处的茶几。
这一次他看的清楚,那支原本躺在茶几上的火折子自己主动浮了起来,自己主动飞到他的手中。
这是念力。
「居然会是这时候。」
顾子谦在心中苦笑一声,熟练地用特制的火折子点燃了一张张冥符。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突然掌握了念力代表着此人完成了“超凡觉醒”,同时也代表着此人将会踏上真正的超凡修行道路。
这本应该是一件值得全家欢庆的大喜事。
若是其他时候,顾子谦或许还会和家人、亲友们好好庆祝一番。
但,今天他完全没那个心思。
此时他只顾着点燃冥符、望着它们化作一缕缕青烟缓缓消散
世人常说,若是心够诚,或许可以在这缓缓升起的冥符青烟中,隐约望见那位已逝之人的身影。
但现在顾子谦的眼前,却只有一缕缕升起然后又消散的青烟。
明明已经相信了明华的言语,但他还是依然一张一张地点燃着冥符,依然望着眼前的青烟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