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山林中,有一粒火光徐徐燃烧。
陈西看着手上的那个玻璃瓶里面的两颗通红火石,抖了抖手腕,两颗火石相撞,于是火光再度亮了几分,映照着陈西半明半暗的脸庞。
像这类火石,通常是他们行商之人出行必备之物,这次也备了不少,但因为某人的原因,耗费得不多。这时候晚上有个精神抖擞的家伙在,还是让队伍在某种程度上负担小了不少。
“你那本书还没看完?”一旁,春看了看陈西专心致志的模样,好奇问道。这些天来,他们也算是熟悉了不少。虽然陈西将守夜的任务大包大揽下来,但是春夏秋冬四人还是每天派出一人陪他一起,就好像是对他不太放心似的。
对此,王雪黎倒是没什么意见。
对于这四位培养多年的随身护卫,她和她们四人的关系一直不好去形容,有时候像是姐妹,有时候是同伴。因为公主这个身份,她总是能感到她们四人潜意识里的礼貌,这种分寸,却不是应该在关系亲近的人身上出现的。所以有时候王雪黎也很不知所措,只能寄希望于这次旅程,希望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有的时候,改变,就在一瞬间。
陈西摇摇头,“感兴趣?等我看完了给你。”他看了眼把脑袋扭过去的春,微笑道。
“谁感兴趣了?”春心里有股莫名的火气,还是冷冷说道,但是相较于第一天,她的语气还是显得温柔了许多。
陈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继续埋头看书。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守夜的关系,他和春夏秋冬四人接触的都比较多,对她们四人的性格也算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旁边的春呢,喜欢言不由衷,总喜欢生气,不过偶尔欺负他的时候,又让陈西觉得这才是少女该有的搞怪心性,就是自己不太好受罢了。
夏,一个动不动就想拿枪指着谁的暴脾气,平时休息的时候不是在公主旁边,就是找个空地练枪,勤奋得很。不过在陈西找她切磋过一回之后,她就不愿意再和他切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秋是唯一一位不跟他摆脸色的人,声音好听,林萧说她若是和人切磋之前先说几句话,估计大概率可以不战而胜。陈西深以为然。这么动听的嗓音,听几句就不行了,哪顾得上什么切磋啊?偶尔能见到她练剑,晚上月光下,火光旁,陈西就不看书了,看她剑光圆满,轻步不带尘,也是大好风景。
至于冬呢,杀气太重,陈西有时候都有点怕她,不过还是很多次不怕死的过去,想看看她那把长戟,可惜她每次都不让碰。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陈西也算是和她们都打过交道了,这让一直没法和她们亲近的林萧羡煞不已,一直缠着陈西想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这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陈西对此唯有一句话,很能噎人:
“你晚上别睡觉啊。”
林萧闻言,只好灰溜溜离开。他不像陈西,总是白天睡觉,晚上守夜。林萧自认为自己还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较规律。所以像陈西这样的人,林萧也没法去复刻他和春夏秋冬四人相处的模式。
陈西抬起头,月亮刚好从云中探出头,清冷的月光洒下,林中像是挂满白霜。随着他们一路向北,温度也渐渐变低了,陈西紧了紧衣服,放下手上的玻璃瓶,此时瓶中的火焰已经成了一簇火苗,极其微弱。
春不动声色地拿过玻璃瓶,捏住瓶口,轻轻放在面前,红色火苗逐渐熄灭。
陈西已经站起身,手上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轻轻一跃,脚踩枝头,一袭黑衣猎猎作响,如一团薄雾笼罩在空。他背靠大树,借着高处的月光继续翻书。
春百无聊赖的坐着,闭目凝神,耳朵微动,林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难逃过她的耳朵。
两人以各自的方式开始守夜。
共同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群山环绕,七星湖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轮廓了,传说中那片湖泊中央,能够倒映出天上七颗璀璨明星,美景如画。
一行人从山坡上走下,车轮滚滚。林萧放眼望去,整个七星湖上方都好像被一层东西遮蔽,就像是有什么鬼物在作祟似的。
“不对劲,整个村落都看不见人影。”杨钒皱着眉说道。
王雪黎说道:“还是来晚了一步吗?等下进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陈西半睡半醒之间,下意识将美人剑与那把朴刀放在一块,刀在上,剑在下,紧紧握在左手,之后,又再度睡去。
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最近熟悉了一些,她真要像那天一样一脚把他踢下车了。
越是走近七星湖,众人越是能闻见一股奇臭,像是数不清的腐肉堆放在一起,被日光烤焦的糊味。
就连睡梦中的陈西,都不由得被这股味道呛到,咳嗽着被动醒过来。
“我去!怎么这么难闻?”陈西捂住鼻子,干呕了几声道。
林萧转过头来,不知从哪来的黑布,被他蒙在了脸上。他回头笑道:“陈西老兄,难得见你白天清醒,这些天咱们都没好好聊过天,生疏了不是?”
“你们能少点废话吗?”杨钒淡淡道,竟是神情自若,连鼻子都不需要捂的?
“老杨啊,还是你厉害,鼻子怎么长得?闻不着味儿吗?”林萧瞪大了眼睛问道。
杨钒指了指七星湖的方向,皮笑肉不笑道:“要不要我把你丢在湖里清清鼻子,看看是不是里面被屎堵住了?”
“喂喂喂,别聊了啊,我等会还要吃饭呢……”陈西捂着口鼻,一脸悲愤道。
这两个家伙聊天怎么都这么重口味的?话说,这味道怎么那么怪啊,就像是八百年没洗的臭脚……唉,不能细想。陈西摇摇头,继续望向七星湖,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也能看到七星湖上面似乎漂浮着一些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陈西眯了眯眼睛,突然来了好奇心,随手抓起身边刀剑,便飞了出去,身子在空中停顿片刻,飘向了七星湖那边。
“这小子这么心急?”杨钒摇摇头,看向林萧:“你不跟他一起去?”
林萧本来想下意识拒绝,但一看杨钒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离开,和陈西一样,没忘了也带上刀,他那把长刀要稍微轻些,用得顺手。
七星湖湖畔。
陈西站定后才看清湖面上的东西。
那哪是什么臭脚味道,明明是……成千上百人的尸体。
怪不得那么臭。
林萧随后到来,在看到这一幕之后也是难掩烦躁,放眼望去,尽是尸体,以各种姿态横在水上,浓烈的腐败气味飘在空中,像无数嗡嗡乱飞的苍蝇钻进身体,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西揉揉鼻子,叹道:“这七星湖的人,估计是死完了。”
“陈西老兄,看得出来是什么根脚吗?”林萧问。
陈西摇摇头,然后说道:“我凑近些看看。”
语罢,陈西便已经飞掠而去,脚下凌空,从湖上的尸山上空兜了一圈回来,仅仅一眨眼的功夫。
“陈西老兄,你这江湖榜第九的含金量有点太足了吧?”别人不知道,林萧还是看得出来的,方才那一手,没几个人能做得和他一样轻松。
可惜那天晚上在皇宫的切磋没被他知道,不然林萧肯定会更加觉得陈西这江湖榜第九实在是名副其实,甚至,会觉得他排名是不是有点低了?
陈西悄然站定,眼中有些疑惑,皱眉道:“死的都不是歌衣的人,衣服倒是歌衣百姓寻常的款式,你们不是都说是邪宗所为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呢?邪宗那些家伙虽然都很疯,但也不像是会留下这么大破绽的家伙。”
“不是歌衣百姓?”王雪黎此时也已经和杨钒他们赶了过来,在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之后,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难免觉得毛骨悚然。
春夏秋冬四人都忍着没有露出过多表情,但是她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
杨钒眼力极好,湖上之景,尽收眼底。他点点头:“确实不像是歌衣的人,倒更像是西木王朝那边的人,肤色浅,骨骼粗壮,特征还挺明显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特意来到这里,又为何死在这里?”
“看来我们和谈的事情,知道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多些。”王雪黎沉声道,从她接到消息来算,不过十天时间,七星湖竟然已经发展到现在这般模样了。
陈西突然嘿了一声,远方雾气中,居然有一粒绿色的幽光一闪即逝。速度极快,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想逃?”陈西抽刀而去,硬生生把湖面上那片浓郁的雾气挥去了大半,露出更加清晰的尸体来,每个人脸上都惨白异常,身上坑坑洼洼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了似的。
“都说死者为大,对不住了大家!”陈西抱歉一声,踩着湖上的尸体追着那粒绿色幽光远去,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林萧无奈扶额,“这家伙每次出手都是这么措手不及啊……”
“呵呵……”杨钒笑了下,大概看了下陈西离开的方向,说道:“看来还是要到村里去看看,那小子追过去的方向,就是七星村了。”
“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林萧有些担心。
杨钒说道:“以那小子的实力,还不至于栽在这里,更何况,不过是一个小鬼而已,又有何惧?”
“小鬼?新养出来的?”林萧问道。
杨钒笑道:“看来你也不算太笨,小鬼倒是邪宗的手笔,瞧那成色,新是新的,就是可能已经诞生了灵智,狡猾得很呐!”
林萧揉揉下巴,乐道:“那陈西老兄算是来着了,他不是一直说守夜守了那么久,连个鬼都没见到吗,这下正好遂了他的心愿了。”
“好了,别聊天了,还是早点赶过去吧,迟则生变,”王雪黎淡淡道,然后又回头对春夏秋冬说道:“等会都注意安全,虽然要赶过去,但是货物也不能遗漏,辛苦你们多费心了。”她知道那三个男人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了。
“是!”春夏秋冬齐声应道。
春的眉头紧紧皱着,陈西走了之后,他们那一车就全靠她一个人了。
另外三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面,都不可避免的带了几分怜悯。
没办法,谁让你当初非要和他一起在那一车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崎岖山路过后,是一条幽深小道,阳光好像找不到这里似的,一走进这里,太阳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的。
陈西一路追着那道绿光,手中朴刀不断划过面前厚重的雾气,一刀斩过之后,又再度聚拢,越往深处走,越是如此。
“妈的,什么妖魔鬼怪?快快现身!”陈西言语之间,浑身已是剑气缠身,手中朴刀嗡嗡作响。
“美人”亦是如此。
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阴风,吹得陈西遍体生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惊讶看去,周围的野草野花,竟是一瞬间枯萎过去,灰暗的飘零在空中。
“竟然已是一只修炼有成的鬼?”陈西停下脚步,周围一个个草屋已经浮现出来。
虚中带实,实中带虚,不是幻境,却胜似幻境。
这就是七星村?怎么古怪成这个样子?陈西百思不得其解,想来唯一解释,必然与湖上的那些尸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环顾四周,忽然瞳孔一缩。
木屋窗口有人影闪过。
陈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试探着敲了敲门。
“咚咚咚……”
木门磕在地上,然后吱呀呀缓缓被推开。
陈西咽了咽口水。
面前站着一个阴森森的老人,他瘦骨嶙峋,手上的青筋宛如老树根一般盘亘在他干枯苍白的皮肤内。他转动一双浑浊眼珠,冷冷地说道:“什么事?”
陈西硬着头皮问道:“老先生,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好,真的是活人。但……怎么还有活人?
“没有,你可以回去了。”老人生硬回复道,然后拉上木门。
在木门关上的一瞬间,陈西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什么东西?!
“陈西老兄,你怎么傻站着?鬼找到没?”林萧老远就朝着陈西喊道。他一路跑来,越是深入,周围的景物就越是令他感到心惊。
陈西闻言,僵硬地转过头来,“林萧,真见鬼了……”
“你别开玩笑啊……”林萧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咽着口水说道。
屋内。
老人看着桌上腐烂的蔬菜,还有那剩了不知多久的骨头,裹着凝结的白色肉汁,喃喃道:“开饭了就不要乱跑了。”
扑簌簌的一阵声音从里屋传来。
片刻后,一只大的吓人的虫子现身,它长着一张人脸,眼眶有一粒绿色幽光扑腾着。它硬如铁甲的背蹭过土墙,灰尘砸向甲背,激起尘土一阵。弧形的硬壳下,许多黑色的细影晃动不已。和它那庞大的身躯相比,那许多双腿简直细的可怜。
“不够吃啊,老头,”它阴恻恻说道,声音像碎石,“我给你带了许多客人过来,这下终于又可以饱餐一顿了。”
老人置若罔闻,干枯的双手拿起骨头,张嘴咬去。他嘴中一排尖锐的利齿,根本异于人类。
屋外。
“美人”剑发出一阵愤怒的颤鸣。
林萧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身上的佩剑也随之共鸣。
陈西伸手搭在剑柄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像是在回应它的愤怒,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了。”
他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泼天的浓郁杀意。
何解?
唯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