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比不得洛阳城繁华,却也声色犬马,笙歌不停,京兆王元愉,荣俊清秀,好酒赋诗,每次好饮起来,必要听曲,王爷出手也阔绰,听完曲赏给曲班和酒楼十余两金,他很爱徐州,更爱这每天晚上的曲子,在青楼曲班里有一名歌妓,让他魂牵梦萦。
在中秋节这天晚上,元愉并没有应哥哥的召回到洛阳,依然待在徐州,因为中秋节这晚上园月楼有不得了的节目。
元愉坐着四马马车从下午开始就游荡在公街,坐着又觉得没有意思了,便下了马车穿上华美的衣服去东市看看,去西街瞧瞧,他太爱了这凡尘市井了,他也穿着右领交衽的袍子,颜色极为鲜艳,主要是紫色的染料,看起来极为贵气,在长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的地方有精美的织锦,刺绣上刺着花草鸟兽,全身都用或多或少的云龙纹来雕饰,腰间束带连接之处,用着丝绸来编织镶嵌着有玉石,还配着两块金令牌,这是他哥哥送给他的,腰带上的倒钩也是金的,但此刻没那么鲜艳,倒显得有些暗沉,应当是很久没擦拭过了,他平时不穿这件衣服很久了,只是今天他一定要这么穿。
“你过来,拿着本王的冠帽不要让它染灰。”他似不在意地摘下了头上的冠帽,然后满不在意的递给旁边的奴仆。这冠帽则是他们鲜卑人的传统了,用金箔打造而成,镶嵌着绿色,蓝色,红色诸多的宝石,看起来雍容华贵,京兆王比较有个性,上面还嵌了点鹿角,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但总归是这王爷的乐趣。既有文化诗性之乐,也有田畴狩猎之美。
下身的长裤裤脚直接扎进他的靴子里。要说这靴子那是用鹿皮制成的,用缝线勾勒出几朵小花,几朵小草还有一些瑞兽比如说小鹿,在宽大的袍子外面套着由轻薄丝绸制成的披风在微风中微微的飘动,似有灵动飘渺之感。但是由于这一身过于华贵雍仲,这样倒也显得奇怪,元愉能把他想到一切最美的元素都堆叠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要在今晚彻底拿下那位姑娘的芳心。
他今天的脸也显得格外红润,抹了西街桂坊最名贵的胭脂。他提前就向圆月楼预定了最好的桂花酿。好景,好酒,就差好曲了。
突然他的眼睛里又闪出了好奇的光芒,立马走到街坊角一家卖羊汤的小店,找个胡床坐下,“掌柜的,来碗羊汤。多放些胡饼,汤宽一些。”
“贵人,这路边小食如何能下得了口?圆月楼那边顶级的吃食还在恭候贵人……”
“无妨,他们那儿翻来覆去不就那么几个菜,无非是用更好的料炖出来的馎饦,或者就蠕蠕那边的炙羊肉,也就今天能多一些裹着果碎的圆馍而已。”说着说着羊汤端了上来。
羊汤,汤色乳白,气味醇厚,闻之让人食指大动,胡饼圈圈的排在碗内如同银条盖碗。正大的两片羊肉盖在这银条之上,好一个双鱼盖被。旁边俩小碟,一个碟子里面装着一些果仁,另外一个碟子里掺着些蜂蜜,随用随调。城里的鲜卑人爱吃坚果和蜂蜜便加了这么一项,王爷也是典型的爱吃甜,立马把这两大碟掺进羊汤里美美的猛吃几口,不一会儿汤干肉净,只有一些羊渣胡饼碎章留在碗底还有一丝香料粉。“今天过节,没回洛阳但咱也得敬敬鬼神,去城外的城隍庙吧。”随即从袍子里捏了小把银锭拍在桌上。“掌柜的剩下的就当赏你了。我吃的很开心。”那掌柜的听见立马把银锭收等衣袋当中,随后双手作揖,微躬在胸前,连连鞠躬好几次口里念叨着“谢谢贵人!”元愉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走着只留下了小贩不停的在他的身后感恩戴德。
人声鼎沸,车马奔腾,元愉与仆从穿梭在市井街道,笑看民夫走卒,时而停步买浆,过节真好,正是美的时候突然在前面听到了争吵,爱凑热闹的元愉立马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跑去,引的他的仆从不断的在后面边追边喊,贵人当心,贵人当心……
争吵发生在律学室门口,争吵发生于一个乡野村人和一个点校吏之间。
“城门贴的告示写得很清楚,报名入学的台贴费只要三百钱,你凭什么要六百钱。”那个乡野人死死的握着自己的荷包,对着那个小吏吼道。
“三百钱那是对国人说的,你一个汉人自然要更高。”这小吏趾高气扬的说,但也就是这句话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立马分成两派,国人一派,汉人一派,眼瞅着要动手。
“够了,你这小厮,高祖孝文帝遗训有曰,不管胡汉,无论地方皆是我大魏国民,岂可相互攻讦,你这小吏这样说话是要坏我大魏根基,唯恐天下不乱吗?”说话的就是在人群中听了好久的京兆王元愉,他是孝文帝的儿子,他不能忍受自己父皇用尽了一切心力去塑造的胡汉一家的大魏美好,就这样被这些基层的蛀虫给破坏,父皇曾经大开教育之门,开放律学室给汉人就是希望在文化上不断滋养我们这些鲜卑人,而这些鲜卑人却以文化为鄙,以身份为荣,欺压汉人,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这小吏被突然传来的责骂惊诧了一下,在看到元愉不同凡响的着装打扮之后,立马知道他惹到硬茬儿了,便小心翼翼的问:“这位贵人敢问您是?”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我就在这儿看你欺压汉人,实话说,我也是国人,国人就比汉人高一头吗?我告诉你,他今天交了钱就交三百钱如果不能进律学室,我拿你试问!”
这小吏被这贵人正气钢硬的气势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立马跪下铛铛铛,磕了三个响头,并请求贵人饶命。而那个乡野汉人看见这个国人贵人这么为他出气当场涕泪纵横也跪了下来,磕起大头“青天大老爷!”这样一遍一遍的喊着。
“好了,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那个汉人救你的今天不是我,是大魏的律法,是孝文帝的遗训。”元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觉的向左上方作揖,眼神里有崇敬,有骄傲。随后又拍了拍那汉人的肩让他站起来。
“乡野学子更是不易,寒门做吏谋生不易,还要这样百般刁难,我心中有愧呀。”在场的汉人立马拍手叫好,气氛声音之宏大,几乎点燃了整个街道,而反观那边的国人则目中有凶狠但碍于这位大人的情面也不好发作。
随后小吏于是赶紧抄好了书做好了表送回律学室。
“好了,都散了吧,别把路堵住。”仆从对着聚拢的人群喊道。而解决完这些事情的元愉又立马迅速逃奔出了人群。
“贵人,您这样太乱来了,您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在市井当中与人争吵呢?”
“无事,大哥派我来徐州就是想让我做点事情,只不过我玩瘾太大,到现在还没去就职上班,今天就刚好做点事处理一下,还挺好玩的。”这次仆从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贵人城隍庙咱还去吗?”
“刚才一下搅扰我的兴致,敬神拜神之类的还是敬鬼神而远之吧,倒是刚刚的事情,点燃了我的浓浓才情,时辰也差不多了,咱还是快去圆月楼。”随之主仆二人就这样狂跑在街巷市井当中好不快活,日暮西垂,盛宴开始。
元愉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这圆月楼,华灯初上,这楼被一一片旖旎的光晕笼罩,朱红漆柱上,金龙蜿蜒欲飞,在烛光摇曳下,仿若活物雕梁画栋之间,彩绘的仙子瑞兽栩栩如生,仿佛在俯瞰着纸醉金迷。
走入宴厅,沉香袅袅升腾混合着女子的胭脂粉香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厅里六扇描金屏风将空间巧妙地分离开上面绘着《洛神赋》的绝妙场景,在这一片云雾缭绕之中洛神仿佛翩翩起舞与曹植的目光隔空交汇,而此刻在元愉的心中,自己仿佛就是那个曹植,他在期待着自己的洛神将要出现了,元愉跟着老鸨进了二楼的雅厅,在听台的中央一方由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圆形桌台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隔着楼梯连廊可以直接看到一楼中央,花魁还未登场,台下已经坐满了达官显贵,文人雅士身着绫罗绸缎衣摆上绣着精致的云纹,或交头接耳,举杯换盏,眼神中满是期待。
在焦急的等待当中,丝竹声渐渐响起,如潺潺的流水,从厅内四角的月季处淌出,琴声悠扬瑟声婉转笛声清脆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乐章乐声逐渐增强众人的目光则齐聚在后台。只见一袭月白色纱裙的花魁缓步而出裙上绣着繁复的花朵,皆用金线勾勒走动间繁花似在空中绽放。她的发间一只凤型金钗璀璨夺目,凤嘴上衔着的珍珠轻轻晃动,擦过她那白皙的面庞。
那花魁轻起朱唇,歌声如夜莺啼鸣婉转空灵,但不知为何唱的竟然是《广陵散》,词句间满满的是哀转悲恨,众人听了难免涕然泪下,仿佛想到世间疾苦,一曲终了,众人皆泣不成声,并没有往常拼命的叫好声,突然从二楼扔下了一个小包裹,包裹落在地上袋口张开,里面的金锭滚了出来,元愉拍着手用袖袍掩着泪走出二楼厅房,底下做的贵客们有的眼尖认出来了,那是京兆王,当今世上的弟弟,他一出手今天在场的便没有人敢去争夺这花魁的初夜了。
随后花魁款款退下,身着翠绿罗裙的侍女们则鱼贯而入,他们手捧着精美的棋盘盘中摆满珍馐美馔,有造型精巧的截饼,这是用牛奶加蜂蜜制成的,模样被做成了百合花状,香气扑鼻,造型喜人,还有捧着羊羹,这是羊汤加细腻的红豆沙拌成的,还有那必不可少的馎饦,最后压轴出场的是那掺了红豆和各色坚果的干胡馍,又大又圆就好似今夜的月亮。
剩下还有珍羞美味无数平时间能吃到,无甚特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花魁又从后房出来,来到贵客间她连步迁移,身姿婀娜与文人墨客们吟诗答对,来到二楼直接就到了元愉的厅房,但此刻元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开心,甚至有些出离愤怒了。他看着那个花魁,“吟诗作对,我已经没有了雅兴,何必弹唱这广陵散这一亡国曲,是在讥讽我大魏吗?”
“不敢!贵人”那花魁听见立马跪下,手中的酒杯吓得惊落在了地上,发出声响。
“贱女…只是…”她支支吾吾的根本不知道怎样回答。
“好了,我知道你不敢,你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姓杨……无…名。”她还是这样支吾着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元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太凶了,他对于面前这个贵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可是心慕已久,他立马上前一步下蹲将姑娘轻拍这个姑娘。然后与她一同站起。
“是我刚才太激动了…”语气好似在道歉,那花魁的神情稍微放松,稍吐了一口气。
“姑娘,我才情比不过曹植,但姑娘的容貌却比得上洛神。”元愉深情的看着那姑娘尽管隔着一半的面纱,那姑娘听到这些话不禁的“扑哧”笑了一声,然后立马像犯了错误一样收敛起笑容,眼球略略向上望似乎在看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姑娘不必慌张,我刚才只是逗你一乐,广陵散是好曲子,钟情,悲苦,有名士之风,我虽为国人但仰慕这汉文化已久,对嵇康这种忠臣更是爱的紧,我知道你们汉人从骨子里就不认可我们鲜卑人,但那又如何呢,先祖太祖毅然你们汉家江山打了下来,稳稳的坐着,文明太后和高祖一心汉化学了不少你们的汉人经典,我们鲜卑人知晓的中原礼节不比你们汉人少,我们学习刻苦也不比你们汉人差,论吟诗作对,我更是在行,论唱曲,我也不输你,如此来,不管姑娘是在哀叹国事还是私事,我不在乎。”元愉隐隐的觉着自己好像有点喝醉了,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是在这个姑娘这儿,他不希望自己显得输了下风,拿出了他鲜卑儿郎自古以来的勇武气概。这姑娘听到此言也有些动容,他很难想象这国境之内还有如此谦和懂礼,有古汉人之风的国人,眼神从原来的害怕转向了钦佩。而此刻她终于可以确认这位公子应该就是坊间盛传的儒侠王爷,京兆王元愉。
围炉夜话,良宵美人,月明星稀,好一个中秋佳节。
从此开始圆月楼少了一名顶尖的花魁,京兆王府多了一位没名分的小妾。那天晚上之后元愉替她赎了身,并且向她保证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要给她名分。
就这样这个无名的杨氏小妾和京兆王回到了洛阳,洛阳的宫廷就好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迷宫,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权力纷争与阴谋的气息,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却困不住两颗渴望真爱的心,在风云变幻的宫廷当中,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一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绽放的花朵凄美而壮丽。
寒冬刚过,北魏宫廷的月花园里,积雪开始消融,几株草开的杏花在枝头上颤颤巍巍的露出粉嫩的花苞,似在试探着这乍暖还寒的春日,元愉还是穿着交领右衽的白袍,但披了一身裘衣踱步在花园的小径上,雍容而华贵他剑眉心目眼神中却透着几分与皇家身份不相符合的忧郁与落寞。
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悄悄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元愉抬眸,枯野间一位身着淡绿罗裙的女子正俯身着聚拢着一团雪球。身姿婀娜,但也一样面带忧郁,但此时也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也轻轻的抬眸,四目相对,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整个乐御花园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这女子便是那个当年的杨氏小妾,现在应该叫杨奥妃。
在洛阳的岁月里,京兆王以王爷之尊,去求中郎将李恃显收他的杨妾当干女孩,为了给这个女人抬格,京兆王成为了宫廷的笑话,但从此这个女人改姓了赵郡李氏,元愉用盛大的礼节将他从李家迎娶回来,给了她一个名分。
可好景不长,他的哥哥,也是当今圣上,为他娶了于家的女儿做王妃,元愉并不喜欢这位姑娘,但碍于身份依然要以礼对待,夫妻双方都很痛苦,而且饱学儒礼的元愉,竟然不顾国孝和家孝双重,在守孝期间与杨奥妃生下了元宝月,杨奥妃因此受到了惩罚,失去了自由,被罚做尼姑囚禁在了宫中并将她的女儿宝月夺走交给于皇后抚养。
宫廷的权力斗争如暴风雨般袭来打破了他们的生活。杨奥飞因为自己的出身在宫中备受冷落欺凌,各种诋毁和污蔑,如冰冷的剑簇射向她柔软的身躯,元愉不忍爱人受此磨难,心中积压的怒火,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狂风在宫墙外呼啸,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元愉在昏暗的烛光下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他深知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他的爱人将永无出头之日,为了爱情他决定放手一搏,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不久之后,京兆王元愉举兵叛乱,但这场仓促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被朝廷的大军镇压,战败的元愉被押解回京,踏上了那条通往死亡的不归路,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浅灰色的云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道路的两旁一片肃杀,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元愉望着远方宫廷,望着洛阳,心中的绝望与不堪如同苦水咽进了肚子里。
杨奥妃得知了丈夫被擒后,如遭霹雳,他独自一人站在曾经与元愉漫步的御花园,此时已是寒冬花园里一片四季娇艳的花朵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成了冰花。
但命运并没有轻易饶过这个姑娘,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对生命的负责,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要求,她护着这个孩子,要让她出生长大,此后杨奥妃在孤独与困苦中艰难求生每一个夜晚他都在冰冷的宫殿中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过往成为痛苦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终于孩子降生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面色红润的杨奥妃,看着自己眼睛瘪着的肚子,接生的宫女们擦拭着她的孩子,终于他看见了看清了这个小宝宝,是个女孩,她想到自己与元愉初相识的那一天,就叫她——“元明月吧。”
ps:“世宗为纳顺皇后妹为妃,而不见礼荅。愉在徐州,纳妾李氏,本姓杨,东郡人,夜闻其歌,悦之,遂被宠嬖。罢州还京,欲进贵之,托右中郎将赵郡李恃显为之养父,就之礼逆,产子宝月。顺皇后召李入宫,毁击之,强令为尼于内,以子付妃养之。岁余,后父于劲,以后久无所诞,乃上表劝广嫔侍。因令后归李于愉,旧爱更甚。于是,遂为坛于信都之南,柴燎告天,即皇帝位。赦天下,号建平元年,立李氏为皇后。元愉知事穷,携李及四子数十骑出门,诸军追之,见执以送。诏徵赴京师,申以家人之训。愉每止宿亭传,必携李手,尽其私情。敛以小棺,瘗之。诸子至洛,皆赦之。“——《魏书·卷二十二·列传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