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清晰地记得,母亲禁止她修行,是在她觉醒引月异能之后。
在那之前,尽管母亲工作繁忙,仍会为她安排武术老师,悉心指导。那时,母女关系亲密无间,每次回家,母亲总是微笑着询问她学武的进展,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鼓励。
然而,在觉醒引月异能的那一刻,十五岁的画梅从母亲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恐惧?为什么?明明母亲自己也是引月异能。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了画梅的心里,直至今日仍旧挥之不去。
自那以后,家中的氛围变得冰冷压抑。母亲的工作愈发忙碌,常常早出晚归,两人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当画梅提出想去云岭武道高中学武时,曾经予取予求的母亲却拒绝了她,并要求她彻底放弃修行之路,两人也因此大吵一架。
愤怒和委屈交织的画梅,一气之下收拾行李,搬到了楚河市的外婆家。
几个月后母亲才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她们小心翼翼地分享着彼此的生活,像是在努力修补那道裂痕。
但画梅知道,母女间的关系虽有所缓和,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回想父亲在世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段时光如今已成遥远的回忆。
“准备下车。”
母亲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透过车窗,远远便看到了叶家府邸门前热闹的景象。
一辆辆豪车鱼贯而入,身着华服的宾客们从车上下来,脸上挂着或热情、或客套的笑容,相互寒暄着走进叶家大门。
神通中期,看似只是跨越了一个小的境界,但在整个月琴界,九成的神通者都停留在神通初期。
这一个小境界如同难以逾越的天堑,值得让叶家大摆宴席,足以让全省的强者前来祝贺。
苏画梅推门下车,提起裙摆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吹来的冷风令她直哆嗦。
当她踏入叶家大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叶家的府邸如同一座座辉煌的宫殿,每一块砖瓦似乎都是由昂贵的宝玉砌成,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大门两侧有两尊巨大的玉石麒麟昂首挺立,散发着威严的气息。感受到画梅的目光后,麒麟那颗镶嵌着宝珠的眸子仿佛活了过来,直直的望了过来,吓得她连忙抓紧母亲的衣袖。
就连脚下的青石路都铺满了细腻的灵砂,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受到微弱的灵气波动。
不愧是大世家,这种环境里成长的孩子,修行天生就比别人领先一步。
画梅所在的苏家也是世家,但与叶家相比,却显得相形见绌。
苏家仅有一位神通境,而且还在十年前身受重伤,至今仍在闭关。论起门楣,远比不上足有三位神通境的叶家。
苏画梅扫视着这奢靡而宏大的场面,心中不禁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画梅,这里这里!”
不远处,身穿彩裙的吕树奈对她挥了挥手,一旁站立着面无表情的叶之行、洛家兄妹,周遭还围着几个她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同龄人。
画梅见到熟人之后不安的心境略微平缓,她看了眼母亲,后者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后,她小跑到那群少年少女之间,除了近几十年新晋的萧叶两家,其余几家已经在南境抱团上百年,小辈之间也多有联系。
除了早早就离家出走的苏画梅。
“这不是离家出走的矮冬瓜吗?现在出落得太漂亮了吧!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双眼放光,大步向前就想要拉住她的胳膊。
画梅被人喊着儿时的外号顿时有些应激,看着那位有些熟悉又完全不熟的男子,她忽然有些恐惧。
所幸,吕树奈和洛沐白立刻站出来护住了她。
沐白一把推开那男子刚伸出的手,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二人又一左一右簇拥画梅到一旁。
“画梅确实非常可爱漂亮呢,可惜了,我们家不在同一个片区。”
“就是说啊。”
那男子被二人推开有些不悦,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退到一边,与别人交谈掩饰尴尬。
世家之间亦有差距。
而嫡系和旁系之间,差距更大。
那男子不过是叶家旁系,哪敢顶撞洛沐白和吕树奈?
更别说家主之子的洛向南正在后边看着他,而且叶之行那面露凶相的样子也非常骇人。
吕树奈将画梅拉到叶慕青在的小圈子里,这里头除了叶之行外,无一不是世家嫡系。
就连画梅她自己也是前家主的独女,现家主侄女,妥妥的苏家嫡系。
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小辈不多,年纪大些的玩不到一起,年纪相仿的又都去实习了,所以他们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颇高。
叶慕青如同众星拱月般坐在中间,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
她不仅是叶家嫡女,更是叶家家主叶尘的亲孙女,不少宾客为了讨好叶尘,纷纷将礼物送到她这里。
苏画梅也同样在母亲那领了任务。
她缓步上前,看着发小那华贵的模样,就连旁边的枕头都是法器级别的宝物,忽然有些恍惚。
虽然她们之前在学校就见过,但此刻,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画梅将母亲提前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又好言好语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她原以为叶慕青会像在学校时一样和她讲上几句玩笑话,但对方似乎极为忙碌,和前来贺喜的宾客有说有笑,一时间竟忽略了她。
“叶小姐,这是我们盛天丹坊的新丹药,是用祁连雪山边上生长的百年血莲炼制而成,服用后能大幅提高百会穴的染穴效率。”
闻言,叶慕青欣喜地接过丹药,端详一番后收入口袋之中,笑道:“谢谢您,张会长,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如今正卡在染穴二百的关卡,若是有了这枚丹药,最少能省下三个月的功夫。
苏画梅在旁边听着,心中感叹万千。
百会穴是人体七百二十穴中最关键的穴位之一,也是第二百穴的关键所在。
只有将百会穴顺利浸染成灵穴,修士才能继续浸染第二百零一个穴位,是凝器境至关重要的一步。
能辅助浸染此穴位的灵药,其珍贵程度甚至堪比法宝,重点是有价无市。
画梅虽为世家嫡女,但这种宝物是想也不用想,更别说她母亲到现在还反对她修行。
叶慕青不断收礼,回应着宾客的祝福,似乎真的将旁边的苏画梅遗忘,就这么让她像个侍女一样站在一旁。
当画梅尴尬的绞手指感到不知所措时,吕树奈上前将她拉回了角落。
“你笨啊,傻站那里干嘛?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想晾着你。”
吕树奈对叶慕青这位大小姐向来没什么好感,见自家闺蜜被对方晾着,忍不住怒其不争的骂道。
“额…慕青应该是太忙了。”画梅主动为对方找了个借口,又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她再忙和你说句话的时间总该有吧!走,别在这热脸贴冷屁股了。”吕树奈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苏画梅离开。
其实她也察觉到叶慕青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终究还是能说的上话的朋友,更何况她们还在同一个大学修行,何必闹僵呢?
吕树奈看着她那单纯中带着点憨憨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怜惜。
“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
此时整个宴席才刚刚开始,叶尘的儿子正站在舞台的中央大声致辞,台下的掌声犹如雷动络绎不绝。
“真没意思啊。”
吕树奈毫无淑女风范地倚着端坐的洛沐白,而画梅在一旁大吃大喝,轻声应和道:
“就是啊。”
她原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顺便蹭点好吃的,没想到人这么多,而且宴会的流程还如此繁琐。
看着叶家府邸里越来越多的人,画梅好看的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无声地叹了口气。
比起这种场景,她更想回那个熟悉的训练室修行。
和长歌一起。
如此想着,她将手中的鱼翅汤一饮而尽。
“少吃点便宜货,否则待会灵牲宴可就吃不下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画梅转过头去,发现一位红发艳丽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校长!”
有些疲惫的洛沐白和吕树奈连忙站直身子,就连画梅都没来得及擦去嘴边的油渍,便恭敬的行了个礼。
每个洛书大学的学生都知道他们校长来头不小,是洛家现家主的亲妹,妥妥的世家嫡系。
“在外边就别这么客气了,叫霖姨就好。”
洛霖抿了口灵酒,轻笑道:
“我今晚也被那些家伙烦的够呛,刚好路过这边,算你们运气好,姨带你们去里边吃灵宴。”
她自称姨倒是没什么问题,因为她真是洛沐白的亲姨,而树奈、画梅和沐白是同辈。
画梅三人面面相觑,随后连连点头。
洛霖便带着这三个小家伙在宴席中不断穿梭,直到她们的小肚子都吃得圆滚滚的,才又听到一阵喧哗。
“看来是萧玉恒带她两个女儿过来了。”洛霖咬着一根灵气充沛的鸡腿,轻声解释道:
“琴音和清影吗?”画梅嘴里也嚼着东西,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她们两个的话,确实是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呢。”沐白笑道。
确实,萧家两女不仅天资过人,而且还长得倾国倾城,想要与萧家联姻的家族,都快把萧家的门槛踏破了。
每次这种大型宴会,他们都会被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围住。
更别说清影现在的男朋友还是叶之行。
“看来叶之行今晚压力大咯。”洛霖提了一句,三个小鬼也都低头偷笑。
“那肯定啊,这么多追求者,叶之行不得时刻盯着。”吕树奈小嘴都要笑裂了。
跟着校长聊八卦,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吗?
萧清影和叶之行的风波持续了许久,一直到后来姜家的人来了,都未曾平息。
洛霖带着三人来到一处偏僻的灵泉泡脚,静静等待着这场盛大的宴席结束。
忽然,一位长发丽人举着酒杯走了过来,众人回头望去,只听见她轻声问道:
“请问是以太基金会张会长的千金吗?”
画梅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还是连忙起身穿鞋行礼。
那女子呵呵一笑,道:“我叫姜云。”
“姜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画梅有些拘谨的询问。
对方很可能是母亲的友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她得客气一些。
“呵呵,不用客气,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就是来看看月华姐的女儿。”她如此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苏画梅,赞叹道:“果然和你母亲一样是一位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美人呢。”
苏画梅脸上拘谨的笑容微微一滞,问道:“一家人,您说什么?”
“哎呀,你不知道吗?”名为姜云的女子捂了捂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旁的洛霖正紧紧盯着她。
于是她呵呵一笑,道:“看来你母亲还没跟你说呢,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咱们就下次再见吧。”
苏画梅被她这一番话弄得一头雾水,刚想叫住对方问个明白,却听见一旁的洛霖轻叹一声。
“唉,我来告诉你吧。”
…
一直到夜幕低沉,黎明渐升,这场盛大的宴会才缓缓拉下帷幕。
宾客们陆续离去,个别实在走不动便在叶家留宿一日。
苏画梅穿过人群,来到停车场。
这个夜晚,她一直都心不在焉,迫切地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透过车窗,她看见母亲正在和叔叔聊天,她罕见地闯入其中,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哎呀,梅梅回来啦,今晚玩的开心吗?”苏有情看起来心情很好,也不计较她这番有些失礼的行为,招呼她坐好。
苏画梅摇了摇头,只是深深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见两母女对视,气氛有些不对劲后,苏有情连忙笑道:
“我们家的小公主这是怎么啦?”
苏画梅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张月华,她语气中的森冷仿佛能够刺骨。
“听说母亲要嫁人了,怎么不早和梅梅说,害的梅梅最后一个才知道,都没来得及祝福你们呢。”
祝福二字,她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不懂。”张月华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情绪。
“我不懂?我怎么不懂?我已经长大了!你为什么所有事都瞒着我?”苏画梅情绪激动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见局势越发不对,苏有情再次出来打圆场,他说道:
“哎呀,梅梅,你母亲这些年也是辛苦的很,我们苏家对不住她啊。现在能重新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我们应该祝福她的,对不对?”
苏画梅看着家主那清幽深邃的瞳孔,努力扯起嘴角,却如何都勾不出笑容。
她可以和张月华无理取闹,但和面前这个叔叔,她做不到。
看上去苏家人都很照顾她,但那是在父亲苏无意活着的时候,他死之后,苏家的人其实根本没把她这个女娃娃放在眼里。
眼前这位可是家主,是万象境强者,是一个世家的顶梁柱,自己招惹不起对方,尤其是在母亲没有站在自己这边的情况下。
她只觉得无力,仿佛被全世界背叛一般无助。
如果这时候,她不只是一个凝器境,该有多好,那她就有力量去反抗,有勇气和眼前这位叔叔说一句,“你给我滚蛋”。
苏有情看到他沉默不语,索性不再理她,嘱咐一声后开门离去。
虽然张口闭口‘梅梅’、‘小公主’,但实际上就像苏画梅想的那样,苏家人不在乎她,因为那个值得苏家人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余下母女二人,在这个寂静的停车场里,沉默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