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字先生熟练地穿过湖边七拐八拐的林间小道,那副穷人乍富的疯癫模样早已消失不见。树林的尽头有几户人家,篱笆围成的院子里飘散出浓烈的鱼腥气,他在第一户人家外止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正在起火,眼睛被烟呛红了,不停地咳。
“娘,您歇着,孩儿忙得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黝黑汉子挂晾起渔网,快步走了过来。他满身是汗,显然忙碌了很久。
老妇人摸出块手帕去替他擦脸,却又够不着,只能任由对方接过手帕。“你这孩子总让娘歇着,娘也想找些事做。”虽是责备的话语,但语气里却充满了慈爱。
“娘要是闷了,明儿我去趟城里,接姑妈过来陪您说说话。”黝黑汉子咧嘴笑道。
“也好。”老妇人点头道:“正巧你姑妈托人给你寻了门亲事,我得问问。”
黝黑汉子听了,竟有些难为情,不情愿地道:“娘……”
老妇人却忽然伤心起来:“你这孩子,每次说这个,就不愿听,你也老大不小了,亲事没个着落,娘怎么有脸去见你九泉之下的爹!”说着,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黝黑汉子急忙好声宽慰道:“娘,我听你的。”
测字先生心里充满了温暖,他忽然对黝黑汉子心生羡慕,这浓到化不开的亲情,他已好久没有体会过。
火已燃着,炉子上已烧了锅饭。黝黑汉子也注意到篱笆外的测字先生。
“先生来买鱼吗?不巧,我家的鱼卖完了,麻烦别家看看吧。”
测字先生径直走进院里,院中央的木桶里两尾鲜活的鲫鱼游得正欢,他眼睛一亮,指着木桶笑着道:“休要诓我,这不有鱼?”
黝黑汉子面有难色道:“这两条鱼是留给家母补身子的,先生非要买,最多只能一条。”
测字先生指着木桶道:“给我来这条小的。”
黝黑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木桶近前瞧了眼,“这条鱼九两二钱,给三个铜板就好。”
“又想诓我,还没过秤,何来的九两二钱?”
“先生有所不知,我儿宫平自小就有这本事,无论多重的鱼,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看出斤两,先生若不信,称重便是。”老妇人听到院内有人声,从竹屋内走了出来。
“宫平公平,我有耳闻,但这次,依我看起码十斤重。”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或许是上了岁数,跟不上测字先生清奇的脑回路。但凡有点常识,定能看出这条鱼不足一斤重,就算看不出,哪有自己往上加重的?沉默半晌,只挤出一句,“先生说笑了。”
测字先生笑道:“我要买的是这活鱼,不将这桶和水一并卖予我,我如何带走?”
宫平的面色忽然变了,定定凝注着测字先生,嘎声道:“你究竟是谁?”这样买鱼的,他见过。宁帝十年冬,东原大雪封城,母亲风寒数日不见好转,本就积蓄不多的家庭眼看着揭不开锅,宫平只能瞒着母亲去湖上碰碰运气。漫天的风雪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有经验的渔郎都知道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捕鱼,但有些事,豁出去命,也是要做的。可惜忙活了多半个时辰,只捞起七八条巴掌大的小鱼。他既是失望,又是自责。
“渔家小哥,我家公子想买鱼。”不知何时一只小舟已划到近前。
宫平抬眼望去,就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持双桨立在船头,船中一个身披雪白色貂裘的孩童正在煮酒,炉火烧得正旺。这孩童姓陆,名幼安,在东原大大的有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来东原半年时间,便已搅得满城鸡犬不宁,只因他爹是当今天下唯一的异姓王陆青。若在平时,宫平绝不愿和对方有任何交集,但眼下对他来说,筹钱是最要紧的,他将心一横,提起木桶,纵身跃上对方的小舟。
陆幼安垂手倒了杯热酒,向前一推,道:“请!”
宫平没敢去接,开门见山问道:“世子买鱼?”
陆幼安坐在原地未动,侧脸瞧了一眼木桶,道:“我都要了。”
宫平瞧着木桶,心里一阵盘算,道:“这些鱼总共一斤二两八钱,四个铜钱。”
“东原人都说你宫平卖鱼最公平,以我看不然。”陆幼安抬眼望向船头的少年,问道:“前些日子府里采办,鱼价如何?”
“一斤四个铜钱。”
陆幼安点点头,说道:“今日这天气,如此鲜活的鱼,一斤居然不足四个铜钱,你是不是认为我出不起这钱,瞧不起我?”
宫平暗暗叫苦,这些小鱼本就卖不上价,若按市价来算,岂不是昧了良心。他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陆幼安打断道:“况且我要买的是这活鱼,没有这木桶和湖水,我如何带的走。”
陆幼安说着,从怀中摸出块银子,道:“依我看,这桶鱼起码十斤重,至少值五十个铜板。”
“这……”宫平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口,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这什么这!就这么定了。”陆幼安话锋一转,接着道:“鱼的事解决了,但你小瞧本世子该如何治罪呢。”
宫平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船板上,他素日里对这喜怒无常的纨绔世子也有所耳闻,一但被他缠上,非得扒层皮不可。
“就罚你开春以后给岛上送鱼,每日两条,什么时候送够这锭银子,什么时候两清。”
测字先生伸手在脸上一抹,人皮面具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笑着道:“故人来访,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宫平不知道消失七年的陆幼安为何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慌乱道:“里面请。”小院北侧靠墙建了三间竹屋,屋内的陈设虽然简单,收拾得却干净。宫平倒了碗热水,略显局促地说道:“家中没有好茶待客,世子不要见怪。”
陆幼安没客气,端起喝了一口,才道:“都说你公平,七年了,送到岛上的鱼已经足够,为何还在坚持?”
宫平苦笑,弯腰从床下拖出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满是铜钱,“世子收回这七年府里的打赏,才算两清。”
陆幼安瞧着眼前粗布麻衣的老实人,笑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不勉强,钱你留下,帮我做件事吧。”
宫平看了眼钱箱,继续苦笑道:“我能为世子做什么?”
陆幼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宫平向前凑了一步,才勉强听到。话未听完,宫平脸上已变了颜色,惊慌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开什么玩笑,陆幼安居然打算对平安侯陆青下药。这事姑且不论掉不掉脑袋,那人可是你爹,儿子给爹下药,这事就离谱。
陆幼安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放在桌上,缓缓开口道:“我相信你会去做的。”
“为什么?”
“因为宫平是个孝子,会懂我。”陆幼安说着,已起身向外走去。
宫平低头不语,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良久,抬起头,向着院内的陆幼安高声问道:“七年前为何帮我?”
陆幼安在篱笆院墙外的桃树下停下脚步,树上桃花开得正艳,如血。转身笑道:“除了我这般闲人,若不是家逢变故,谁会在那样的天气里去湖上讨活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