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排浪,遥天接水,琼田万里清嘉。鱼戏芰荷,风轻燕影,长堤浅草鸣蛙。薄雾趣寒鸦。棹歌惊鸳鹭,幽兴天涯。柳下桃蹊,一蓑烟雨绿蒹葭。”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荡在烟水蒙蒙的巨野泽水面上。歌声发自湖畔一艘画舫之中,船中唱曲的是城西永乐坊的头牌歌姬柳莺莺。在东原风月场上,除了那位地位无可撼动的花魁苏红袖,没有哪家姑娘敢说稳胜她一筹。
这阵歌声落入离岸不足五丈的另一艘画舫。一位面容绝丽的女子静坐窗前良久,晚风拂动她鬓角的青丝,亦拂起她心头万千思绪。
“商女不知亡国恨。”她幽幽地叹息,五指不经意间划过琴弦,琴声初时怨恨凄恻,如幽冥鬼神之声,冷冷清清。紧接着曲调突变,高音突起,好似风雨亭亭,矛戈纵横,尽显杀伐之象。岸上行人直听得血脉贲张,哪知这时音声忽又低沉下去,恍如一落千丈,令人直坠冰窟。众人冰炭交加之际,瑶琴铮的一声急响,弦音戛然而止。
一些文人雅士听出此曲不俗,免不了暗自揣度这弹琴之人究竟是谁。在东原有此琴技的只有花魁苏红袖,但此曲又全然不似她的风格。“是牧云笙!”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
上巳祓禊,临水宴饮,是须昌城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习俗。每年一进三月,湖岸上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作买的,作卖的,推车的,担担的,应有尽有。
今年,这一年一度的盛会,比往年更加热闹。太子刘昱巡视浊河河工,将于上巳日在湖心听潮阁与万民同庆。消息一到,须昌城的官老爷们儿便坐不住了,从西城门至东平湖,一路黄沙垫道,净水泼街,直忙得不亦乐乎。
太尉秦乾更是连续几日未曾合眼,几日前东原的高层会议上,郡守刘德旺仅强调了一句安全第一,场面到位。作为执掌东原治安、军事的最高长官,他身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更关键的是,他收到京城方面的消息,天子同时对三位成年皇子委以重任,似乎是有意立储了。
官员们忙,各家会馆瓦肆可也没闲着,甘州的胭脂,莆田的黛粉,洛阳的金钿……这几日被抢购一空,只因今年入围花魁大赛前三甲的姑娘可以去往听潮阁献艺,为此城东眠月楼更是不惜重金从秦淮总部“借调”了秦淮八艳之首的牧云笙。
一曲终了,牧云笙怔怔望向窗外,脸上不自禁地露出凄然之色。
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衫少女奉上清茶,低声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心伤起来?”
不小心泄露了心事,牧云笙一双极好看的柳眉下意识蹙起,但听小丫头如此发问,知她不解曲中意,当即低头喝了一口茶,并不作答。
绿衫少女全然未察觉到她杏花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杀意,误以为她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兀自宽慰道:“我晓得姑娘心里苦,可入咱们门户的,哪个不苦。只要姑娘夺下今年的花魁,到时妈妈自然舍不得为难你。”
牧云笙终于缓缓开口:“我倦了。”
绿衫少女一听,不敢再言,起身来到船头,木桨一扳,小舟便向岸边划去。到得邻近,只见承恩桥下围着一伙人,不时传出欢笑之声。绿衫少女终究是孩子习性,止不住好奇,试探性问道:“姐姐,那边好生热闹,我们去瞧瞧,可好?”
桥旁的柳树下斜插着两杆青旗,被风拂来拂去,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两行字,“批阴阳、断五行,观掌中日月;测风水、看六合,拿袖里乾坤。”旗下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测字先生正悠然说道:“才子配佳人本是天作之合,可惜这当中却有一劫。这一劫也来自小姐所写的‘恩’字。恩者,亲人也,父母为大,想必是姑娘的父母不看好这段姻缘吧?”
那富家小姐尚未答话,身旁的丫鬟早已惊奇出声:“先生简直神人,竟全都料中了。”那小姐脸一红,低声道:“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
“世事皆有定数,在下怎敢妄言!”测字先生原本打算一本正经地拒绝,眼见丫鬟放下一块碎银子,立马改了口:“不过,君子好成人之美。小姐风华绝代,既然执意要做,那就把十八般兵器全用上,战他个溃不成军。到时木已成舟,纵使你爹不许,也无可奈何了。”
人群一阵哄堂大笑,那富家小姐却已羞得坐不住了,拉起一旁的丫鬟,逃也似的离开了。
绿衫少女略有所思,低声耳语道:“姐姐何不问上一卦,看看明日能否夺魁?”
牧云笙清冷回应了一句:“都是骗人的把戏,不卜也罢。”她这句话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
在场的十之八九听了个清楚。扭头看时,一个个都被惊了魂魄,这姑娘也忒美了,身段修长,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湖风拂动她白色长衫的下摆,更显得清雅绝俗,真好似谪仙子一般。
“字如其人,相由心生,在下是不是骗人,还要姑娘测过才知道。”测字先生开了口。
牧云笙眉头稍稍翘起,不发一语,显然是不屑与他争辩。
测字先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姑娘要砸我饭碗,怎么也得先给个说理的机会吧。”
牧云笙冷声道:“非算不可?”
“请姑娘赐字!”
牧云笙默然半晌,径直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个“恩”字。
这下看热闹的又乐了,均想:“方才那富家小姐测的也是‘恩’字,想必这测字先生的说词都被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听了去,只要她全盘否定,这测字先生就栽了。”
不料那测字先生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一人困于口,黯然上心头,姑娘的心上怕是压着一个人。”
牧云笙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测字先生接着道:“大字上一横,是个天字,姑娘心上这个人是个大人物,一个离天不过咫尺的人。”
牧云笙心念一动,道:“那么,这个人是我的亲人还是情人?”
测字先生轻轻摇了摇头,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人?”
“此人若不去,心字难出头……”测字先生抬眼望向对方,道:“恐怕是姑娘的仇人!”
牧云笙眼神古怪的瞥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未免信口开河了,我年纪轻轻,衣食无忧,怎会有天大的仇人?”
这一笑,众人又瞧得痴了,方才她不笑时,冷若冰霜,一副拒人千之外的模样,此刻却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恩嘛,父母也,姑娘的仇……”
那测字先生尚未说完,牧云笙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似乎又在竭力控制这种笑意,“表哥,我当真做不了这‘托儿’,咱们别骗人了,以后我养你。”
时当宁帝十七年,世人最讲礼法,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像她这般笑弯了腰,绝对是不允许的,偏偏众人觉得她这般笑不失真性情。
可见人们对美的事物,包容心还是很强的。等等,“表哥”,“托儿”,“骗人”,“我养你”,这是几个意思?这是一个意思。
测字先生暗道一声“不好!”,就见漫天的白菜梆子,萝卜缨子,鞋底板子……飞了过来。更有甚者,连湖中捞起的鲜活之物也抛了过来,鱼虾散落一地,奋命扑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