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卜算的课程在半下午时就结束,道师为初入门的学生们留了一个在天机堂内占卜失物位置的练习作业。
道师用术法使天机堂一楼的大讲堂中,各角落里塞了一张写着学生姓名的纸条,学生们需要靠卜算推断纸条的方位,因为这只是第一次卜算学习,外门的学生们能感知解读出大致的方向便已是不容易,因此道师并未要求找出,写于作业册上交即可,越详细越接近则判分越高。
周明瑞假模假样地以编造的生辰八字做了个演算——他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出生年月日时刻,自己真实的生日又与此方世界不相符——然后悄悄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干毛笔,笔杆朝下,笔头朝上,快速地做了个卜杖寻物。
嗯……是东南方向……大约……周明瑞转过身,冲坐在他身后的同学笑了笑说:“打扰。”之后便抬起书桌的砚台,在底下里取得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正写着周明瑞三个大字。
“第三排第一列书桌砚台之下……咦?五行属阳火,辰位,也是东南?”他将方位与距离写在作业册上,并将纸条夹了进去,正待交上作业册,突然发现草稿纸上以四柱推命法用假的生辰推出的位置,与他卜杖寻物找到的方向别无二致。
巧合吗?
周明瑞微微一愣:他也不是随便瞎编的生日时刻,这具身体看着约莫十五六岁,但他总认为是营养不良所以显小,有同学问他年岁时,他都声称自己今年十七,虚岁十八,于是在编造时也从现在往前推了十七年,再以他自己本来的出生日期与时刻,做了个结合,归墟一〇〇六年三月四日卯时,以这种虚假的四柱八字,即使他的神魂对启示的感知很敏锐,也不该能正正好得到准确且正确的答案。
他以笔杆抵住下巴,沉吟片刻,猜测这也许是在推算过程中,他得到的来自神魂或者说潜意识的指引,让他将占卜结果导向了正确的那一面。
交完作业册后,他径直去了天机堂左侧附属的问天斋,这是一栋竹制的小阁楼,每层都有数个房间。通过了天机堂的考核,拿到至少下品卦师资格后,门内弟子便能在此租用一个房间,挂牌卜算。问天斋的卦师不仅接门内弟子的求卦,也对外开放,门外人士需在山门处预约,天机堂每两个时辰至山门一趟,将门外求卦者带到问天斋。
他昨天申请了卦师助手的委托,因是门内弟子的私人委托,那位委托人听说接取委托的只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倒也没直接拒绝,而是要求在订立委托前,先与他见一面,做一番考察。
周明瑞按照珠玑阁那边发来的指示,在今日下课后寻到问天斋二楼的丙字号房,他轻轻叩了叩竹节叠成的门扉,在门内出声前先说明来意:“黄珏师姐,昨天我在珠玑阁申请了您的卦师助手委托。”
“进来吧。”门中传来一道优美的女声。
周明瑞推门而入,见到那坐在小几后摆弄罗盘的女子后,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女子气质成熟,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起简单的发髻,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让她柔美的面容显得有些严肃,最重要的是,她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总感觉在哪儿见过……可那印象相当模糊,一时间回忆不起来,周明瑞便也没一直陷在回忆里,他向委托人略一躬身,报上姓名:“劳烦师姐等我下课,我是周明瑞——”
他正欲说明自己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但已经提前学习过许多卦象推演解读之法,但委托人却在听见他名字的下一刻惊讶地抬起头:“是你?”
我们认识吗……周明瑞眨了眨眼,年少青涩的脸上表情茫然又无辜:“我却不知何时与师姐见过面,刚进门时,便觉师姐有些面熟,看来亲切。”
黄珏轻轻笑了笑,便也没之前看上去那样严肃了:“百余年来门内唯一的三试入门者,我倒也有所耳闻。你应当未曾见过我,但你见过我的妹妹黄瑛,她曾与我说过,玉清真人新带回的弟子在山下集买走了她不用的卜算工具。”
周明瑞恍然大悟:“原来您是那位好心师姐的姐姐,难怪。”
黄珏右手轻叩桌面:“若是你,多的考校便不必了,我那妹妹打听过你多次,听说你在入门大考前便潜心研读了许多藏书阁内的珍本典籍。”
周明瑞一时间对自己现在是道门内小有名气的人这件事有点难以接受,也并没有见过山下集那位师姐来打探过自己的消息,不过那位黄瑛师姐是天极真人的弟子,是邱梦遥的同门,想来此人回道衍楼后,应是将自己的方方面面都碎嘴地说与他的师兄师姐们听了。
周明瑞在心里给邱梦遥头上又多画了一个叉。
委托人却没有轻易放他离开,而是抬手指了指小几前的蒲团:“你来,坐,给我推一卦。”
闻言,周明瑞不慌不忙地上前跪坐于蒲团,双手叠在腿上,问道:“师姐要问什么?”
黄珏见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年纪轻轻,斯文俊秀的面容上还带着些稚嫩,礼仪姿态却是极好的,气度也相当沉稳,虽是外门弟子,于卜算一道倒是颇为自信。
她心中有些感慨:这问心试虽说是严苛,门内众人均视能过问心之试者有殊异惨能,可我到底未曾体验问心符,以往也未曾见过三试入门者,无论别人如何赞许,但通过问心试之人仍然仙缘浅薄,在听说入门大考得了一位过问心之试的外门弟子且是掌门亲传亲自领回后,她也没像旁人那般期许与好奇。修行,说到底最看的还是仙缘,仙缘之外的心性与才能都只是助力,毕竟,有仙缘之人也可以做到心智坚韧、敏而好学,而过了问心之试的外门弟子,没有仙缘仍是没有仙缘。
可她却没想到,居然是这名少年接下了她的委托。
她是道衍楼中人,只是并未像她那妹妹一样拜入天极真人门下便将其余技艺的工具都卖了出去,她不仅是上品符师,还是中品炼器师、中品药师、中品机关师,唯独这卜算一道,她大约是缺了些天分,好不容易过得下品卦师的考核,却不料中品卦师须在申请考核前在这问天斋接过百单。
这难就难在问天斋有评价体系,她刚开张就因着推演了完全相反的结果收到了好几个狠狠的差评,之后便越发地难以接到生意,她对自己的卜算也越来越缺乏自信,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发布了委托。
因为在发布委托时多有些无法独立完成任务的赌气心情在,且她并不希望有多么善于卜算之人来做她这个助手,她给的报酬并不高,有姬青阳做后台的周明瑞接下这份委托,大约也并不是为了赚取功禄点。
如此想来,周明瑞倒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既不太好,也不会太差,她心中对即将订立的委托又更放心了几分,还没说出口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换了一个。
“你来推一推,我的下一位客人什么时候会来。”她开口道,“你用什么方法?可否需要我的生辰八字?”
周明瑞摇了摇头:“这种小事便不用四柱推命了,师姐心里默念所求之事,而后报两个数字给我。”
他准备用八卦易数来做这个占卜,这推算过程与四柱推命一样复杂,适合他用来给委托人演示能力,同时起卦是由对方来做,也符合委托人所提的委托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