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洞府,立在院中的却不止邱梦遥,还有一位身着黛紫长衫手执竹笛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刚来太白山那会儿,在藏书阁遇到的蒿里宾客孟霜筠。
那高大的中年男子静静地坐在小院石桌边的石凳上,石凳矮小,连双腿都伸不直,但其自有一派宁静气度,倒也不显局促,拄在桌上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中竹笛时而转上一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中中气十足叫门的少年,见周明瑞出来,方才站起身,抖了抖衣摆,向周明瑞颔首示意。
周明瑞见状微微一愣,先朝男子拱手一礼:“孟前辈,好久不见,不知前辈所来为何,还望赐教。”
孟霜筠温声答道:“某不请自来,打扰周小友和这位小道长了,我今日来,是想与你道别。”
周明瑞轻轻“啊”了一声:“您是要回酆都了么?”
这倒是……没有想到。此前周明瑞收了这位蒿里宾客的洞府地址,却并未贸然上门,一则他自己有秘密,且对此方世界的修行之途知之甚少,在这位前辈面前,恐怕说多错多;二则这位一面之缘的前辈给他洞府地址,要么是开了灵视看出他天魂的问题,要么是和院子里的另一位一样误以为他会成为道门掌教的弟子,高低都不是现在的他尤其想展开的话题。
虽得到这位蒿里宾客的关注实非他所愿,但既然这位前辈亲自上门,总该要诚恳地解释两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歉然:“前辈告知我洞府地址,我却总是不知何时上门,害怕打扰前辈,入门大考又日渐逼近,我此前学得不多,这些日子只好全身心投入其中,去前辈洞府拜访之事,便耽搁下来,没想到,前辈竟会亲自登门,晚辈实在愧疚。”
“诶,可别这么说,”孟霜筠微微笑了笑,“当日未跟小友约定时间,实则你任何时间上门都可,只是我忘记小友是礼数周全之人,这倒是我考虑不周。”
还没等周明瑞回话,一旁被冷落的邱梦遥极有存在感地咳了两声。
周明瑞看了他一眼,仍是与孟霜筠道:“可惜,错过了与前辈讨教的机会……”
“无妨,之前想请你来我洞府,也是为着小友神魂之事,当初藏书阁无意窥见,令人见之忧心,但你既会入玉清真人门下,想来已有解法,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孟霜筠手中竹笛轻扬,一道幽幽紫气流溢而出,勾勒出一枚小小的骨哨,递给周明瑞,“只是小友神魂带着与我相合之契机,我一见你,便觉亲近,若小友不介意,可愿收下我的骨哨?在酆都一带吹动此哨,我便可听到,日后若是到了酆都,可凭此哨寻我。”
眼前的蒿里前辈态度温和,言辞恳切,让周明瑞颇有些惊奇,他双手接过那流溢着幽幽紫气的骨哨,语带感激地说:“是晚辈的荣幸,孟前辈这般,倒让我受宠若惊。”
“周明瑞,怎么对别人如此客气,与我便没好脸色?”见周明瑞不搭理他,反而与另一来客和言细语地聊上,邱梦遥将木制重剑在地上重重一剁,很不爽地出声,“你光知道用准备入门大考推脱,而今与我比文试武试,难道不是给你模拟一番二考现场?”
阴阳怪气地诅咒谁没有仙缘一考落第呢?周明瑞在心中反驳了一句,但也没那么底气十足,毕竟仙缘这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能确信,也不会在这玩命补习二考内容,最终还是在反复默念“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之下再度摆出一贯的态度:“邱兄,你武功技艺都好我太多,这比试毫无悬念,实在——”
“这么多人在?我这小院子好像还没这么热闹过。”
院门口一人朗声打断了他,院中三人一回首,竟是这座洞府原本的主人回来了。
姬青阳亦是一身白衣绣蓝边的道袍,拂尘和长剑却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虽穿着道门弟子常见打扮,却更像个江湖侠客一般。他外出了近两月,想来在阳都做的也不是简单差事,俊朗的面容虽是笑意盈盈,却也难掩风尘仆仆,他大步走进门,先是向孟霜筠行了一礼:“摆渡人前辈,晚辈姬青阳,玉清真人门下,我刚从阳都回来,不曾迎接贵客,还望前辈见谅。”
孟霜筠便要告辞离去:“阳都之事辛苦诸位,好在此事如今已能告一段落,我也不好在贵派久留,便也准备启程回酆都了,前来叨扰,只是为了与这位周小友道个别。”
“先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多谢摆渡人前辈照顾我家弟弟。”姬青阳微微弯起嘴角,一双笑眼显得很是亲切,“前辈在我派居留时日比我在阳都还长,想来也已归心似箭,我便不留您喝茶用饭,我们后会有期。”
“青阳师兄,周明瑞当真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徒弟?”这厢又没得到来人注意力的邱梦遥大着嗓门便问出了声。
孟霜筠离开小院时,回头看了看,周明瑞正冲他挥手告别,他便也是一笑,向那少年摆了摆手,口中无声地说:后会有期。
姬青阳转过身,拎起邱梦遥衣襟的后领口,便将这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连带他那把木制重剑一同扔出了小院的大门。
“青阳师兄!”邱梦遥努力地挣扎,就差扒住姬青阳洞府小院的院门。
“邱师弟,你若真想比划比划,明日来出云峰峰顶找我,我陪你过两招。”姬青阳很有师兄风度地将挣扎得歪七扭八的邱梦遥拎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来欺负我弟弟。”
吵得闹心的人赶走以后,姬青阳这才一边叹气一边向还站在院中忍笑的周明瑞走去:“见笑了。”
“我不会真是掌教真人新预定的徒弟吧?”周明瑞开玩笑般问他。
姬青阳语气遗憾地说:“虽然我很想要同门的小师弟,但目前来看没有这个迹象。”
周明瑞耸了耸肩:“我猜也是,你们宗门内部的谣言传得太快,好在我出门少,没怎么被别的人围观。”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分,出云峰上四下寂静,桂花树在夕阳的火烧云里投出模糊摇曳的影子,姬青阳一屁股坐在那树下的石桌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规规矩矩的少年,十分满意地颔首:“不错,比之前气色好多了,还头疼过吗?”
周明瑞老老实实地回答:“掌教真人令锁心咒入我神魂后,便没怎么疼过了。”
锁心咒……
此三字一出来,姬青阳顿时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