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内心最深处从未与人言说过的暗疮突然被撕开,那一瞬间,李玄有种最深的秘密都被看穿的错觉,他死死地看着少年那双沉沉如墨的眼睛,那仍然让他感到危险,他本该质问少年从何得知,本该戒备少年蛊惑人心般的言辞,但他就像干漠里渴水到无力行动之人忽而看见远处绿洲,即使那是虚幻蜃境他也只能向前爬去。
“阁下与我解惑,代价是什么?”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
“我喜欢等价交换,你为我做一些事,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少年赞许地点了点头,左手一抖,便松开了手腕间的黄水晶手链,“首先,为我收集你们所说的……可盗取天庭神力的丹药,或是对应的炼丹材料与丹方,这条灵摆会帮助你占卜到丹药的所在,以灵力灌注其中,便可知如何使用。”
话音未落,那黄水晶手链忽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操控着,稳稳当当地落向李玄腰间。李玄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见那手链在触碰到他腰间的令牌时,骤然化作一道流光,须臾片刻间便与令牌融为一体。原本古朴的黄铜令牌中,此刻多了一枚外镶银边、内嵌黄水晶的同类,水晶表面隐有灵光流转。
李玄看了一眼腰间的令牌,又抬起头目光直视少年,声音低沉:“如何给你?”
少年看他的表情类似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一瞬间的灵动眼神竟让那双黑沉沉的疲惫双眼显出一丝诡异的活泼:“这便是第二件事,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唤醒我。”
李玄的眼神骤然一凝,眉头微微蹙起,正欲开口追问,却被少年抬起右手轻轻向下按了按,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野兽。
“你需在那时候找到我,”少年的声音依旧轻缓,说话似娓娓道来,“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如何寻找我,怎样唤醒——”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玄腰间的黄水晶令牌上,“我给你那条灵摆会告诉你。占卜在很多时候都很好用,你会理解的。”
他的语气很是笃定,仿佛在谈论一件简单的小事。李玄正欲再问,少年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第三件事。”少年微微低下头,看上去十足的腼腆局促,仿佛因提出太多要求而感到不好意思,“还请九殿下多照看我——我是说,我。”
眼前的存在并不是此前那灵体为普通人的少年,这般位格,该是被称为祂的存在。也许是灵体寄宿,又或许是某种附身降临之术,对祂而言,这具身体不过是容器而已,而这般降临显然也受限制,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术法能力,否则祂大可直接凭依少年的身体,做祂要求李玄做的事。
无论是神明抑或装神弄鬼,只要有所求,便可反制之。
更何况,虽然李玄一向认为姬青阳此人为人过于不拘小节,但大事上还是靠得住,不至于故意放这怪物一般的存在进同盟宗门,与姬青阳一道时,祂大约从未出现过。
“不需要订立守约誓言么?”李玄话语中带着有些刻意的挑衅,“如我违约,我可以直接将你,我是说,你,囚禁与三十三重天中控制起来,强迫你将你所知的一切都告知于我。”
“你会这样做吗?”少年听出他已经猜到自己所受限制,也没有理睬李玄话语里的威胁。
接着,少年十分好声好气地耐心向他解释,像是在教导一名知之甚少的孩童:“你想你们天庭的契约来制约我?那是做不到的,即使是公证人的契约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本就存在阴影的秩序订立的契约。这对你不公平。”
少年右手一抬,一张书页大小的薄薄黄铜片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一条条暗金色的文字从黄铜片上飞起,浮于空中,那些文字处于灰白雾气中,便在那变化诡谲的缭绕雾气里变了形状,每条每款皆被扭曲。
祂的术法比他想象的受限更少,李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正是他要带此人去画押的誓约书,乃三十三重天特制,附着了天庭之术法,存放于麒麟宫秘枢天中。麒麟宫戒备森严,秘枢天司守秘之职,更是安置过重重防御与惑敌术法,眼前的存在却像是呼吸眨眼一般轻轻松松便取出了仅会储存于秘枢天的誓约书,使其中的契约术法脱离凭依的黄铜金属片,恢复本来的形态……而后扭曲。
少年微微一笑:“我甚至不必使用愚弄或是欺诈,再现秩序阴影的能力就能做到,这本来就是三十三重天中未曾公之于众的另一脉,不是吗?如果你一定想要一个承诺的话,那便由我来公证吧。”
此时,李玄反而有些事已至此的轻松:若是祂果真想对三十三重天不利,也并非他所能阻止。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灰雾中划过,契约术法的文字便消散一空,黄铜片重新变为光洁平整的空白面,接着,灰白雾气中有耀眼的金光亮起,随后附着到黄铜片之上,让其上边缘具现出形似太阳的象征符号,符号花纹簇拥着中间的空白。少年举着黄铜片看了看:“按理说公证书应该用黄金,不过我自己做,一切从简也好。”
祂让黄铜片浮起来,递到李玄面前。
“我保证不将今晚所看、所听、所知的一切告诉李玄以外的人。”随着少年的话语吐出,黄铜片上的符号花纹亮起明亮温暖的光芒,最后连成一枚圆形印章。
“到你了。”少年说。
这承诺同时包含了灵轳中的对话和原本例行公事的走流程起誓,李玄看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方式说:“我保证不将今晚所看、所听、所知的一切告诉……”李玄顿了顿,他并没有问过少年的名字。
“周明瑞。”那人说。
“……告诉周明瑞以外的人。”语毕,那温暖明亮的光芒裹住了两人,最后收归到黄铜制的公证书上,李玄突然感知到自己与那所谓的公证书产生了某种微妙但不可视的联系,这是他修行快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术法能力。
祂站立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突然有些乏力,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对李玄说:“时间快到了,我先支付一笔预付的报酬。”
那人周身的灰雾又浓稠了几分,祂立直身体,正色说:“天帝即是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