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家丑外扬
回到天界后,昊晨住进了他的生母、已故前天后南露与天帝成婚前所建造和居住的“清晖宫”,这处辉煌的宫殿在中天的南面,距离中心的天帝天宫有不短的距离,他的未婚妻则住在海界驻天界的使馆中,处于西边。而在人间历劫归来的逍逸,回到自己在中天北边的“暮寒宫”,这所宫殿规模不大,在他下凡之前刚开始建造,目前即将全部完工,因此之后的日子里逍逸一直在亲自督造宫殿。
昊晨和逍逸回来的第二天,琳琅去暮寒宫看二哥。逍逸询问妹妹在法术方面的进展,琳琅老实交代,自己回到天界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多了解父亲天帝,发现他也不是想象中那样不可救药,还和他培养了些感情。逍逸对此不予置评,只是督促她去拜天界三长老中为首的日长老为师,针对自己的天赋优势,系统的学习一下。琳琅想起母亲和天玑星君也提醒过好几次,虽然心里并不感兴趣,但也行动了起来。
话说这“日月星”三长老,是目前天界中最年长的三位老神仙,据说年龄有上百万年,和如今魔界的老魔尊老得不相上下。他们从不过问四界的政事,而是以培养天界的人才为己任。当今的天帝遥雷、故去的前天后南露都曾经是日长老的弟子,这位长老同时也是昊晨的启蒙老师。而逍逸则是幼时就自己主动跑去拜在月长老的门下,这位女长老个性孤僻、处事低调,甚至有些神秘,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门下的弟子远远少于日长老和星长老。星长老在三长老中最亲民,看上去也最年轻,是位美髯公,历届的司命都出自他的门下,但他主要教授的占卜、预言、以及炼制法器之术,需要极高的天份和刻苦专研的精神,因此,虽然他也和日长老一样广收门徒,但能长期留下来深入学习的,其实不比月长老的多多少。
琳琅拜日长老为师之后,发现他门下很多都是徒子徒孙们任教,但对琳琅,他可是亲自下场,而且因材施教、善于点拨,这让琳琅很快生起了兴趣。而日长老的长老院也在东郊,距离她住的碧城山馆不远,故而不知不觉中,琳琅其他地方都去的越来越少了,开始专心学习起法术来。
话分三头,再说说天帝的长子昊晨。从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经常对天帝出言不逊,不但总是追问母亲的死因,更是和天界海界的实力派老臣频频联络,明显有继任天帝之位的企图。天帝这边,他从当初海皇主动提出联姻开始,就不反对长子的婚事,但对昊晨母亲的死亡原因,则表示毫不知情。而因为昊晨是上届天帝唯一的嫡系后代,很多老神仙都支持他成为未来的天帝,这让天帝非常不安。这后两个因素,导致这对父子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这日正午,已经修习了半天的琳琅在日长老的长老院中蹭午饭,这共用的餐厅很是宽敞热闹,布置得金碧辉煌,因此她很少去长老给她专门准备的小房间吃饭。琳琅正在悠闲地吃着饭后水果——西瓜,心想上次吃瓜还是那天在人间给母亲过生日……突然,她听到坐在背后的两个仙童在交头接耳:
“哎呦呦,又是那位叫翩翩的仙子吗?很会跳舞的那个?”一个说道。
“是呀是呀,”另一个唧唧喳喳地回答,“这回她的裙下之臣可升级啦!你猜是谁?是刚回来没几个月的昊晨神君哦!”
“哪个昊晨?不会是咱们天帝长子的那个吧?”
“当然是那个啦!”
“不会吧!他不是和海界的大公主订婚了嘛,而且听说那位女海神非常美啊,肯定不比翩翩差。”
“光漂亮有什么用,又不是没听说过翩翩的手段~~”
原来,天帝为了控制住可能会对自己发难的长子,暗中指使仙女翩翩去勾引他。这位仙女在天界以美貌和风流著称,裙下之臣无数。昊晨对她早有耳闻,收到对方邀约,也猜出是天帝派来的,但自认为不会被美色所迷惑,所以仍然自信满满的独自去赴约了。结果见到翩翩后,他完全顶不住对方的魅力,迅速坠入情网,开始了猛烈的追求。
但同时,昊晨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也考虑过,如何和平结束和海界公主沅湘的婚约。不久之前,翩翩说要去瑶池仙境游玩,他就立马购置了香车神驹,带上她去了。到了瑶池,昊晨想到这样对未婚妻的影响属实不好,又万分舍不得翩翩,想来想去,就修书一封,请瑶池的青鸟帮忙交与沅湘。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和翩翩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好在沅湘一直没有来兴师问罪,这让他既忐忑又愧疚又庆幸。但对昊晨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翩翩对他一直若即若离,这让他异常苦恼煎熬,一腔苦闷又化作对天帝的愤怒。
“今年的瓜吃得有点多啊”,琳琅苦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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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晨在猛烈追求仙女翩翩的事情已经成了天、海、魔三界的最大桃色新闻。眼看他和海界的联姻岌岌可危,也没有心思继续联合忠心于上届天帝(也就是他的外公)的老臣,作为父亲的天帝暗地里窃喜。但这些都是他的计谋这事儿,昊晨也是心知肚明,父子的矛盾进一步升级了。最近,昊晨越来越频繁地借着酒劲儿发泄对天帝的不满,话说的是越来越难听了。
自从琳琅在师父日长老那里无意间听说了这事,就感觉到处都在议论纷纷。这天,她抽空回到人间去看母亲,谈起天界的各种经历和见闻,说到昊晨和天帝的种种过节,颇为苦恼。于是天后提议,可以试着请求日长老来帮忙从中调和,毕竟长老德高望重,他们两父子又都是出自这同一个师父门下。琳琅拍手赞同,马上返回天界安排了起来。
到了约定会面调停的日子,琳琅早早就赶到了长老那里,巴巴地在长老院门口等候。快到提前约好的时间时,远远地看见一条银金色的巨龙迅速地踏云而来,敏捷地降落到院门口宽阔的广场上,接着化身为一位材健硕的中年海界神仙,他满面虬髯、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正是收养昊晨的溯渊君,当今海皇的亲弟弟。琳琅之前有次在海界使馆找沅湘玩儿的时候遇到过他,于是赶紧上前打招呼。溯渊君虽然外表甚是严肃甚至有点傲慢,但其实是个挺热心的长辈,这次他特意过来,想帮忙一起调和父子之间的矛盾。琳琅刚和溯源君寒暄了几句,又有一辆由八只麒麟拉着的华丽车驾飞了过来,从车上走下了天帝和逍逸。今天天帝应该是还没喝过酒,看起来眼神还没浑浊,气色还挺好,穿戴也非常正式,琳琅松了口气,暗暗感激二哥如约早早过去接应。
天帝看到溯渊君,略感意外,随即热络地攀谈起来,但溯渊君对天帝颇有几分冷淡。“唉,溯渊君和上届天后南露是表兄妹,她至今都死因不明;如今父亲又搞把戏,想破坏大哥和海界的联姻。听说海界的神仙大部分都是火爆脾气直肠子,他不气父亲才怪呢……”琳琅心里嘀咕着。
约定的时间午时已到,昊晨却一直没有出现,琳琅正在心里正着急,一个日长老座下的小徒弟走了过来,邀请他们去会客的日光大殿中详谈。来到金碧辉煌的大殿,她发现除了一身金袍的日长老,还有两位神仙在场,一看气场就知道是身份地位极为尊贵的。日长老笑着给琳琅、溯渊君介绍:原来那位身材高挑、神色严峻的女长老,就是不常露面的月长老;而那位留着漂亮长须、看起来很亲切随和的男长老,就是广受欢迎的星长老。想不到三位长老都出面了,琳琅又感激又紧张,心想大哥你怎么还不来啊!
逍逸见到自己的师父月长老也在,赶紧拜倒在地,行了大礼,月长老轻轻地点点头让他起身。日长老让各位就坐,见昊晨还没到场,似乎并不十分介意,和天帝、溯渊君闲聊了几句天界、海界的近况,又让逍逸讲讲从月长老那里出师后,在天界各部参政的见闻。原来,逍逸几百年来,已经轮流在天界各部任过职,大部分都是从基层干起、凭成绩逐步晋升,渐渐积累了可观的政绩。但他讲起这些事情时,语气非常谦逊,也指出了不同部门制度中可以改进的地方,听得日长老连连点头,月长老脸上也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微笑,溯渊君则暗暗称奇,看逍逸的眼神中,竟有了几丝欣赏之色,还就一些细节问题,和逍逸探讨了起来。
这边溯渊君正和逍逸讨论,大殿的大门忽然被一下推开,姗姗来迟的昊晨登场了。此时在场的各位似乎除了琳琅和日长老,都忘记了这次聚会的目的,所以当他突然出现时,大家倒是有点吃惊。
昊晨还是那么身材矫健、青春逼人,但照比刚回天界时,面孔有些瘦削,眼圈有点发黑,估计是被情感问题折磨的,而且到处传说他常常借酒浇愁,喝醉了还常常发酒疯。不过看得出,今天他打扮得颇为用心,脸刮得很干净,平时全散着的长发,上面一半已经梳成了很利落的发髻,一身绛红色的长袍则一丝不苟,穿在眉毛上的金环也暂时摘掉了。
昊晨进来后迅速环顾了四周,对三位长老行了大礼,有点局促和懊恼地对大家说:“非常抱歉各位!我再三和父神那边负责联络的小六确认过,他很肯定地告诉我说是未时。我还想着早过来一刻钟……”
“不要着急,”日长老和蔼地说道,“晚一点儿没关系,坐吧。”昊晨咬了咬嘴唇,走到天帝面前,很郑重地行了礼,天帝眼睛瞪大了一点,但随即也给儿子回了个礼,动作有点浮夸。昊晨又给溯渊君行了礼,对琳琅和逍逸点点头,然后坐了下来,请大家继续被打断的谈话。
于是溯渊君继续询问逍逸有关制度优化的问题,那边星长老也提出了一些建议,逍逸侃侃而谈、对答如流,最后日长老捋着金色的长胡子笑着说:“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没错!这就是我的好儿子呀!”一旁沉默了很久的天帝陡然一拍桌子说道,大家纷纷看向他,只见天帝站起身来,走到大殿正中间,指着逍逸,器宇轩昂地说:“这就是我的二儿子逍逸,从小不用我操一点儿心,长大了还能给我分忧解难,这才是儿子该有的样子!”接着一转身,又看向正斜眼瞅着他的昊晨,“而我这个大儿子,今天希望各位帮忙劝导的这位,从小就让我操碎了心~~虽然多亏了咱们溯渊君辛辛苦苦帮忙养大,但就是死性不改!自从回到天界,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后污蔑我这个老父亲!这个孽子!”天帝又是顿足、又是捶胸,不得不说表演得有点儿夸张了。
“遥雷(天帝的名字),不请要太激动,更不要侮辱你的家人,”日长老微皱着眉摆手说道。
“哼,我就知道他会来这套,恶人先告状!”昊晨一跃而起,昂首挺胸地对大家说道:“我母亲,也是出自此门下,身份尊贵、法力高强,受四界爱戴,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无缘无故死在人间?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想治她于死地?!”
“孽子!休要血口喷人!”刚刚还在表演的天帝这时真有些发怒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当年我和你母亲是琴瑟和鸣、一往情深,我为什么要谋害她?再说了,你母亲不但是我的爱妻,更是我统治天界的最大助力,我怎么可能自断臂膀!”
“哈哈!你终于承认了,要不是因为我母亲,你怎么可能坐上天帝的宝座?!”
“好了好了,”一旁的溯渊君最先坐不住,上前劝阻,他拉着昊晨说道:“当年南露死得蹊跷,我得知消息后,马上就亲自去人间调查过,并不比遥雷派过去的人晚到。说实在话,我们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说着又冷冷地看向天帝,“只能说,天帝可能是有嫌疑,但并没有证据。”
天帝听到“嫌疑”二字,立刻气得胡子都要立起来了,瞪了溯渊君一眼,但并没有对他发作,而是对着三位长老说道:“三位长老明鉴,种种谣言,都是捕风捉影而已。如果来日查到了谋害我发妻的凶手,我一定亲自手刃仇人,为她报仇雪恨!”日长老点点头并表示赞同,星长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而身为女性的月长老,则面若冰霜地眯着眼,似乎很是不满。
“说得倒是好听,哼!”昊晨冷哼一声,被溯渊君拉着坐回原位,嘴里嘟囔着,“这么多年了,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有查过了什么?只是千方百计地想掩饰什么罢了。”
“掩饰?我有什么好掩饰的?你才是有事情要掩饰的吧?!”天帝抓住这个话头又开始做起了文章,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只听他指着自己的长子,对着三长老说道:“他不但是个不孝子,更是个登徒子!明明和海界公主有了婚约,有了那么漂亮能干的未婚妻,结果呢?刚回到天界,就去招惹这边的仙女,人家没看上他,还反倒拿我这个父亲来撒气!硬说是我指使人家去勾引他的,真是成何体统!”天帝说得是疾言厉色、呼天抢地,琳琅的头老大了,但又不好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去阻止他。
日长老刚要出言劝止,昊晨已经再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悲愤地说:“你还有脸提起这个?我本来想,带着未婚妻,回到出生的地方,一起和亲人们幸福度日。没想到,你这个当父亲的,从小就对我不理不睬的,我长大了,还搞这无耻的把戏,就是想破坏我的婚事!”他气得直喘粗气,索性说道:“对!我是喜欢上了天界的一位仙女,我敢作敢当!你呢?你敢承认你的那些伎俩吗?!”一旁的溯渊君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我有什么需要承认的?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天帝反驳道,“是你这个登徒浪子招蜂引蝶,怎么还赖到你老父亲头上了!听说你还扬言要杀了我,你这大逆不道的!”
琳琅眼看他们越吵越凶,越来越心慌,心里盼着二哥上前劝架,可是只见逍逸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观察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这时,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琳琅暗叫不妙,但随即出乎意料的是,星长老突然来到两父子之间,轻轻握住昊晨的手腕,郑重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比九十度还要深,然后和缓地说:“这是为你将来要受的苦。”昊晨瞠目结舌、大吃一惊,愣了半晌之后,突然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溯渊君对长老们匆匆行了个礼,接着又白了天帝一眼,就大步走了出去。这边天帝和逍逸也没再说什么,简短的告辞之后离开了。
琳琅正在忐忑不安,日长老转过身,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孩子,很可惜,如我们所见,你父亲和大哥之间的矛盾,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你作为和他们最亲近的亲人,能够起到的调和作用,恐怕比我们三个老家伙还要更大哩~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俗语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