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啊,我祈求,祈求您的怜悯,救救我吧,救救这苦难的世界。”
女孩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条被月色衬托着,闪耀着粼粼波光的河流前,跪在翠绿色的草地上,虔诚的祈祷着……
“呼”,陆修猛地从床上坐起,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接着又往后撩开有点潮湿的头发,抬眼环顾四周的黑暗,借着屋外路灯透进窗户的亮光,看到了正躺在他对面上铺的哥们,正打着如雷贯耳的鼾声,四仰八叉的睡着……
“快一个月了吧,她是谁?”
他打开手机,喃喃自语着。那幅场景和那句清澈的女声,时常出现在陆修的梦里,起初他并不是很在意,但接连几天,梦到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人,这不免的让他觉得怪异,何况不断的失眠令他头昏脑胀,难以面对白天的工作。
狠狠地抓了把头发,想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但看到手上的几揪头发,顿时心疼不已,拿手捂住了胸口。
“花季的年龄还是挡不住历史的潮流啊,别秃别秃,求你了。”
他在心里嘀咕了句,便躺下,拿被子蒙住了头。
窗外,皎洁的月光述说着宁静的夜晚,在凌晨三四点钟,也许不会有人注意那无暇圆月上,散发出的一圈又一圈,血一般的光晕……
次日,当第一缕阳光穿进这间宿舍,陆修无力地翻开被子,听到耳边依旧回荡着的鼾声,强忍着一步跨到对面给他一拳的冲动,抬手揉了揉惺忪的“黑眼圈”,就要搭着床边的架子下来,怎知头一昏手一松脚一滑,砰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发出来的声响终于弄醒了对面的好汉。
张雷瑞从上铺探出个脑袋,一脸懵逼的看这一脸痛苦,正呲牙咧嘴的陆修。
“陆修?咋弄的,这么大个人儿,你就砰地一声坐地上,艾玛,老吓人了,有事儿没事儿?”
听到那混着浓浓东北味儿的大嗓门,陆修没有理张雷瑞,只是给了他一白眼,便起身揉了揉屁股,换好白色的工作服,拿起桌上的一把黑色钢笔,小心翼翼地别在左胸的口袋上,把门一甩就一瘸一拐的出门了。
“这大老爷们脾气还挺横。”
陆修,一名毕业两年半的大学生,一所小医院的护士,是一个,男护士。原来他那已经去世的母亲从小就希望他长大后,做一个悬壶济世的白褂医生,奈何能力有限,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学报了护理专业,也好做一个爱心满满的白衣天使,嗯至少都是在治病救人的路上。
正坐在食堂发呆的陆修,攸地听到隔壁桌的女同事正在兴奋的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没,好像这几天会有月食。”
“尊都假都,月食唉,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专家说这几天天气好的话,在城区就能看到”
“好期待啊”
啥玩意儿?月食,怕不是月亮被乌云挡住了吧,陆修暗暗腹诽。简单的喝了杯豆浆,他便出了食堂,又开始了浑浑噩噩的一天。
当鸟儿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晨嬉戏打闹,一展歌喉时,那不大的医院里,早已挤满了人,看病的,来看病的,还有陪着来看病的,就这么叽叽喳喳的混杂着,就像窗外的麻雀追逐着鸽子。
医院的回廊里,忙碌着的,等待着的,焦急,烦躁,担忧,悲伤,总之是一种和窗外的阳光不太匹配的情绪充斥在这不大宽敞的空间里。
“让一下,谢谢”
“啪啦”,话音刚落,一阵玻璃破碎夹杂着金属摩擦着石质地面的刺耳声响钻入了大家的耳膜。
陆修呆呆的看着面前打碎的药品,散落一地的针管,还有纯白的棉花正吸食着倾倒而出的生理盐水和医用酒精。
一股浓郁的药水味道就这么在这本就不太好闻的医院里蔓延。
人群里,拿着挂号单的,排着队的,坐着等的,推着轮椅的,支着拐杖的,还有在科室里瞧病此时却探出头来的,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噪声源头,不管在哪,闹剧从来都不会缺少观众……
不出意外,出了意外的陆修要被拉去训话了。
办公室,一位头戴着一条横杠的白色方帽,留着干练短发的中年女人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推了推耷拉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青年。
“第几次了?”女人问。
“不记得了”陆修木讷的答复。
“年轻人呢,惜爱点身体,你看你现在这模样,自己照照镜子,脱了这身衣服还以为你是来看病的,这几天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个状态,我不是怕你出了意外就是怕患者出了差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仿佛从喉咙挤出了声音。
“那…我…”
“嗯?”
“没事”陆修欲言又止。
出了医院大门,换上一身便装的陆修掏出手机想叫辆车,犹豫半晌,又去一旁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渐渐埋没到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浦上村,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住着一群等着拆迁发财的钉子户,当然,陆修并不是其中的一员,他只是支付着一千八一个月房租的长期租客。两室一厅的房子,住着爷俩两人,由于陆修基本都住在宿舍,这间房子倒是勉强算的上是大小适中,不大宽敞,也不至于狭窄。
在村口锁了单车,陆修抬脚步入一家便利店,从货架里拿了瓶廉价的矿泉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就要扫码支付的时候,忽的又怔住了,目光看向老板的背后,仿佛在做某种决定。
“扫这。”老板奇怪的看了眼正发呆的小伙,拿手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
“哦,那个,我再拿一包烟”
“要哪种的?”
“呃,随便拿个便宜的吧”陆修挠了挠头,一包烟……不会太贵的吧。
“10块”老板丟给他一包红塔山。
接过烟,付完钱,拿起水,抬手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陆修走出了便利店。
还好,还好……
顶着九月份的太阳,在这暑气还没完全消散,秋天的风还有些闷热的南方,陆修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走着,拿起一根烟端详了一阵,有些不太熟练地点了火,试探的嘬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过了有一阵,陆修终于还是回到了家门口,拿起钥匙正要开门,却发现门没锁。嗯?进小偷了?陆修有些疑惑,嗯只是疑惑,心脏甚至还没他买烟的时候跳的快,好像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
进了家门,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那人正躺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半开的报纸盖住了脸,大红色的毯子遮着身子,还有一截小腿悬在半空。
“爸?”陆修对着沙发上的中年男子,语气带着疑惑。
只见那人伸手扒开报纸,睁开一只眼睛看向陆修。
“陆修?你怎么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张脸有些皱纹,颧骨有些高,黑发里夹杂着许多白发,眼眶深邃,眼皮却耷拉着,还长着与陆修同款的黑眼圈。
“我还想问你呢?”见到父亲的陆修,不知为何有些局促不安,左手有些不太自然的摸了摸右边裤子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包只抽了一支的烟。
陆良城随即从沙上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半闭着眼睛说道:
“身体不太舒服,回来歇几天,大概是老了,到底不像你们年轻人,吃不消啦,你呢,我记得你今天不是要上班?”
“领导,领导说中秋节给我们放个假。”陆修嘴唇翁动着,心里有些愧疚地解释。看着面前疲惫不堪,凸显老态的父亲,他竟然不敢告诉他事实,不知不觉地就撒了谎,莫名的担忧和悲哀涌上心头,眼泪有些止不住的往外沁。
“咋了,发生什么事了?”陆良城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反常,有些慌乱的说着,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
“没事”陆修倔强的扭过头,走进房间,关上门,只留下这手足无措的可怜父亲。
房间里,他僵直着身子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中那张被刘海盖住三分之一的脸,那双遗传着父亲的深邃眼眸是如此的无神,原本算的上英俊的脸庞显得如此憔悴,如此苍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可能是接连的失眠?可能是工作的失利或者是领导地批评?可能是看到憔悴的父亲或者是想起他已故的母亲?也可能是这压抑至极的精神终究承受不住这苦闷生活的压榨,早已被磨去棱角的他,自卑内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他,找不到生活的意义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里已经失去了光。这个自认为承受了好多好多压力的年轻人,终于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压倒了骆驼,泪水止不住地流,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老旧的照片,用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他哭的更厉害了。照片上——
一位穿着病号服的温柔女人,插着针管的手牵着一个吐着舌头做着鬼脸的小男孩,还在炫耀着手里拿的一支黑色钢笔……
这只钢笔是母亲给他十岁生日的礼物,这也是母亲陪他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七岁那年,母亲患上了癌症,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卖了房子,贷了款,借了钱,撑了三年,还是没撑住,那个坚强的女人,陆修的母亲,也在病痛的折磨里挺了三年,反反复复,花光积蓄,病却没治好。
陆修盯着照片,依稀记得某天,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窗外静静地吹着风,那颗老树摇曳着,树叶的影子就这么晃在安静的屋里,金色的阳光就这么洒在洁白的病床上,洒在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脸上。
“妈妈,你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家啊”
“妈妈也不知道呀,得要医生叔叔同意了,妈妈才能回家呢。”
“可是,那些叔叔好像也治不好妈妈的病,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当医生,我要做天底下最厉害的医生,到时候我一定会治好妈妈的病哒!”
“好啊,那一言为定哦?妈妈也希望你能做一个好医生,到时候能救好多好多像妈妈这样的人。”
“嗯嗯”男孩用力地点点头。
女人的眼里含着些晶莹的泪珠,伸手从床头拿了个包装精致的小盒。
“今天,是小陆的生日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