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庚呆坐在地上,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友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果不是有事实摆在面前。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赵长庚不记得那个男人是何时离开,他坐在地上甚至忘记了抬头看看那男人长什么样。
撞开门后,他先听到一声惊叫,接着看到床上两具贴合在一起的白花花身体,眼前一阵发黑。
一想到这里,赵长庚觉得胃部有股热流向上涌动,他冲进厕所搂住马桶吐了一阵。
等回到卧室的时候,女友递过来一杯水。刚才大力呕吐残留的胃酸灼烧着喉咙,刺痛刺痛。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赵长庚红着眼接过水,抿了一口。他思维混乱,想不到从哪里开始,好久才出了声。
“他是谁?你们好多久了?”
女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边哭边开了口。男人是她在公司的领导,家里优渥,是男人追求的她。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没有抵住恩威并施,软磨硬泡,像这样在家里的情况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听着女友哭哭噎噎地讲述,一股凉意从赵长庚脑袋降到喉咙,又卡在了心口,随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阵阵难受。他本以为听女友讲出整个事件的经过,自己会更加愤怒,但随着手里的水喝完,他却愈发得冷静起来。
看着床上哭得满脸鼻涕的女友,赵长庚分不清胸口这隐隐作痛的感觉,到底是气,是恨,还是可怜。他递出几张纸巾,女友抽噎着接了过去,揩了揩鼻子,随手丢到垃圾桶。
赵长庚瞥到垃圾桶里一堆撕开的套套包装,情绪如同风吹烈火般又一次轰然爆开,他愤怒极了,语调颤抖地问:
“难道我和你七年,就比不上他的一个月么?”
“赵长庚,你不要逼我。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女友高声道。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实际点好不好?我想稳定下来。我不想再每隔一段时间就搬一次家。我不想什么东西都计划着,什么要买,什么不能买……”
她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赵长庚默然,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流到了肚子里。事到如今,吵架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与女友现在只剩下情感的互相宣泄,和朝着对方吼叫。
“我们结束吧。”女友倚着门框缓缓说道。
“……”
女友说出的话,已然在他俩之间彻底划上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阵穿堂风吹来,不知是哪里的窗户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窗外已经没有了太阳,天色惨白。
“啊。”赵长庚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突然想起买来的食材还丢在厨房,不由得移步过去。
赵长庚把塑料袋打开,把鱼放到冰箱的冷藏的上层,又打开另一个袋子把猪肉和牛腩放到中层,转身把料酒和调料放到下面壁橱里。
“我们分手吧。”女友紧跟着赵长庚进到厨房又说了一句。
关上冰箱门,赵长庚轻声说:“记得晚上一条鱼清蒸吃,另外一条……”
赵长庚话没有说完,他怕含着的眼泪会掉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大颗的泪珠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出来,赵长庚脑子一片混乱,觉得愤怒又委屈。这两种情绪像连续的潮水一样在脑中叠加,撞击出大片浪花,弥散的到处都是。他跌跌撞撞走下了楼梯,甚至没有去等电梯的打算。
耳朵和眉毛不受控地抽搐,鼻翼翕动,浑身的肌肉在颤抖,喉头有种血腥的甜味。
赵长庚双眼无神地走出小区,走到路上,沿着路旁的边沿一直走。“咚”的一声,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
“妈的,不长眼啊!”停在路边的司机,觉察到后视镜被人撞后骂道。望着窗外满脸眼泪,脸色却变个不停的奇怪男子,他虽充满狐疑但还是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长庚受了这声怒斥清醒过来,他不觉中顺着来时的路走到了桥头,中间停着一辆车闪着红灯,旁边聚集着好多人。
他胡乱抹了把脸,红肿着眼凑上前去。
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外卖员骑在栏杆上,表情激动说着话,“别过来,再过来我翻过去了。”
“不要冲动,想想你的家庭,你的父母。”旁边几位人员不敢上前,站在距离栏杆几步远的台阶上苦口婆心劝阻。
外卖员听了这句话表现得更激动了,他把另一只脚也翘了过去,踩着边缘,只留两只胳膊搂着石栏,整个身体都暴露在外面。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声惊叫,前面整体向后退了几步,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举着手机疯狂向前拥挤,就这样赵长庚反而被挤到了最前面。
“都后退!”蓝衣服怒喝一声。
“冷静,你不要冲动。”穿着制服的几位人员交流了一下眼神,慢慢退了回来,几乎和赵长庚并排,只是他们在台阶上,看上去比赵长庚高了一头。
“你有什么需求,说一说,我们给你想想办法。”一位中年制服在尝试和蓝衣服沟通。
“还不是你们扣了人家的电瓶车。”旁边一位大妈忍不住插嘴,被一位年轻人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一位大爷说,“他是闯红灯过来被扣的,你不要胡乱说话,大妹子。”
“我一开始听外卖员说,扣了他的车,他说今天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赔钱。”一个小姑娘说话了。
“何止,我开过早餐店。我听说电瓶车都是分期买的,车相当于他的全部,把他车扣了,他还账的钱从哪里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
“可不,你像现在手里压一单,后面的单都要超时。今天一天算是白干了。”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
周围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要我说,还是怨平台。配送时间卡那么紧,一超时就扣钱。”
“我同意你的说法。时间宽裕点对外卖员也安全嘛。不用跑那么快,最起码不用闯红灯。”
“你个老头知道个屁,时间多了照样闯红灯。你是没见过他们那车速,‘唰’一下就过去了。我跟你讲,那天我领着孙女走在路上……”
“就是,他自己都不珍惜生命,还指望别人让他珍惜生命吗。”
“大家互相理解,差评投诉是很难受的事情。”
后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赵长庚侧目看了几眼,随着时间发展,后面堆积的人越来越多了。
“到底跳不跳啊?别耽误我去车站接人。”一位塞着车的司机高声喊道。
旁边站着的情侣中的一位男士斥责他。“你这人真没同情心,坏家伙。”
“呵,乡毋宁。”司机歪嘴说。
“小赤佬,张嘴骂别人乡下人,说不定自己是个外地硬盘呢?”年轻情侣回怼道。
“……”
后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周围人的情绪各不相同。有举着手机拍摄发给朋友的,有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划着手机。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看似一场雨就要来了。
“哈哈哈哈……”趴着栏杆望着众生相的蓝衣服突然笑了起来。
赵长庚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眼中的只有痛苦。
后面突然又发出一阵更大的骚乱和叫骂声,貌似有人动起手来。人群挤来挤去,把赵长庚推了一个踉跄。
可前面就是台阶,赵长庚脚步不稳地摔了上去。接着左脚拌右脚,一下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向前冲了几步,又一个没站稳,一把搂着蓝衣服摔了下去。
一道耀眼的霹雳划过,像是击到了近处的柳树上,发出声巨响,掩盖了落水的声音。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向桥下望去。
“快救人啊。”制服首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先救另一个人,我会游泳。”下面的蓝衣服双臂压着水,一上一下。
接着有人往下甩了一个救生圈。“抓住。”
桥上人紧接着议论开来。
“我听声音是俩人掉下去了,‘扑通’,‘扑通’。”一位大妈说。
“我听是一个落水声,‘扑~通’。”大爷说
“扑通通。”
“扑~通。”
桥上的人继续争吵着,桥下蓝衣服一上一下划着水。碧绿的河水从桥下流过一直延伸到远处。
一只玄鸟从桥下穿过,向上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停留了一会,像黑色的精灵,注视着脚下芸芸众生,然后朝着更高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