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磁浮快线的尖啸声划破天浮城朦胧的清晨时,没人觉得这一天有何不同。东方那种被称为鱼肚白的日光升起,隐约地投射在这座海滨都市中。云影缓缓流动,游过一座大厦,又游上另一座,一切都很安宁。
千万级的人口从睡梦中苏醒,开始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虽然是座海滨城市,但似乎很多人还没听过海潮,也不是在海风中醒来。
叮铃铃!
龙套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一巴掌拍掉闹钟,这才迷迷糊糊地起身。他的名字就叫龙套,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当然,其他人有的是胖龙套,有的是瘦龙套,有的是高龙套,有的是矮龙套。还有的干脆不叫龙套,叫炮灰。
他的特点相对没那么明显,他有挂,他是挂龙套。创世神爸爸无意间给他开了个挂,让他超乎人类的机敏,不过也没什么用,他还是龙套。
“……十四月十四日晚间二十二点,一节运输车厢在佚悟湾掉落海中,目前……”
老挂摁了下关机键,关掉了新闻,他摸摸自己邋遢的胡渣……算了,扎手。倒不是他多残忍,不在乎那节被动放生的车厢,只是他饿了,该吃早饭了。
人到中年,老挂越发意识到,民以食为天,有得吃就行了。
他像模像样地穿上工作服,用袖子擦擦嘴,出门乘坐磁浮快线。
不得不说流线型的车身设计还是相当美观的,再加上没有摩擦力,赋予了磁浮快线一种圆滑的感觉。
呸!老挂暗啐一口,车壳子修这么好,里面修那么烂。就不说旧到变形的贯通道了,车厢环境差成那样,竟然连个打扫的都没有。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难怪运输车厢会掉,真该啊!
就是不知道里面装得啥?货物?还是家畜?该不会是刀乐吧?老挂嘿嘿一笑,有些猥琐地想道。
车厢剧烈的摇晃将老挂带回了现实,他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
什么情况?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车厢,他还从来没在磁浮快线上经历过这么激烈地颠簸。在他难看的面色下,贯通道的形状竟然越发扭曲,像是被一个巨人给捏爆了一样。
金属银白色的光泽总让老挂觉得冷冷的,但此刻那胡乱映射的反光却仿佛是慌乱的求救。几个人站在贯通道间,骤然被变形的金属所挤压,甚至瞬间被碾碎成了一团又一团的血泥,就像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爆开。
我草我草!车厢中惊叫与尖呼此起彼伏地响起,任谁突然见到如此血腥又诡异的一幕都得两股战战。
见鬼了!老挂面色苍白地往后直退,他自我安慰道,没关系,我这是最后一节车厢,就算断掉又能怎样,过一会儿就停下来了。
“跳车跳车!”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本就拥挤的车厢更加骚乱了起来,疯狂敲打着车厢的玻璃。有一说一,玻璃的质量非常好,即使这么多人拼死地锤击着,也并无半分破损迹象,不过车厢倒是随着振动以及重心的偏移晃动越发剧烈。
“你们都踏马的疯了吗?”老挂恐慌地怒吼着,他瞥见了窗外的双子大厦,心中有一丝不妙的感觉。
两座大厦的玻璃上都显示出一个电子钟,标着7:15的字样。
老挂记得这俩钟,按理来说,只有磁浮快线经过一座天桥时才能看到。他低头向下望去,果不其然,磁浮快线目前停在近百米的高空上,旁边就是那风平浪静的佚悟湾。跳车?跳下去找死吗?
“都是疯子,我要跳车离开这里。”老挂嘴唇颤抖着,已经失去了血色。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压了下来:“不对劲!不对劲!我就是要不跳车,才会因为他们的疯狂而害怕,为什么刚刚反而会为了离开他们而本末倒置……”
玻璃清脆的破碎声打断了老挂的思绪,整节车厢的龙套与炮灰们竟发出无比喜悦的欢呼。
“哈哈哈!太好了!我们都有救了!”龙套们形成人潮鱼跃而出,他们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以及一丝解脱。
“我草!你们疯了吗?”老挂被吓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厢的龙套跃下天桥,摔炮似的在地上爆出一团又一团血花,就像一只只蚊子在白墙上被人拍死。
尤其是龙套们脸上那些狂热的表情,更让老挂一阵胆寒,他们就像被某种力量洗脑了一样。老挂自己刚刚都差点失控,也就是他有挂,这才能及时保持理智……
呕!老挂终究是没忍住,在恐惧的作用下呕吐了起来。
呕!呕!
云影还在游动,还没走多少距离。天浮城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安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车厢龙套的死亡。老挂不知道的是,城内各列磁浮快线的最后一节车厢,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然而,无人知晓。
虚汗从老挂额头流下,遮得他视线朦胧,也遮得他思绪朦胧。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去扶已经血腥破烂的车厢,但却抓了个空。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变成了半透明色,周身的车厢也同样是如此。
老挂惊恐地伸手去抓:“不!不!我不要变成空气!”
嗖!
一道白光一闪,老挂与车厢失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件离奇的超自然事件就这么发生了,然而整个文明竟然毫无察觉。磁浮快线继续运行着,越来越多的车厢消失,但龙套们对此的认知却好像被屏蔽了。
……
“今日,本市内所有磁浮快线的最后一节车厢发生离奇消失,在此……”
“谁信啊。”小帅一脸麻木地关掉手机,继续等着磁浮快线。他只觉得好笑,要是真有这种事,为什么这些线路还在运行呢?
金发妹挽住小帅的胳膊,身体有意无意地向他贴去:“怎么了。”
小帅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那妩媚的神情,他知道金发妹根本不在乎他在看什么:“没什么,瞎扯的东西。”
周围一大群人都等着坐车呢,怎么可能有什么事,现在连新闻都开始瞎编乱造了吗?
“车来了,走啦。”金发妹自然地牵起小帅的手,打断了他的沉思,迈进车厢。倒也挺巧,正好就是最后一节车厢。
小帅虚眯起眼,虽然从逻辑上来讲他不信有这么离谱的事情,但为什么心里那么惴惴不安呢,仿佛有一道超越他的声音在提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围的龙套们并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登上车厢,小帅见此也懒得挪窝了。
随着电磁的嗡鸣声,快线缓缓启动,小帅抬起手腕看看时间,21:27。算下来的话,到家恐怕要在十点半左右了。
早知道直接叫龙叔开车来接他了,小帅暗自吐槽,他瞥了眼身旁的金发妹,有些嫌恶地又扭过头。
罢了,反正大家都要死了,小帅叹口气。诶,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光一闪,今日不知第几节车厢消失了。
……
宁静的佚悟湾是包容的,它向来会接受所有前来的游客,无论春夏秋冬。海鸥会扑扇着灰白的翅膀,越过它去码头整薯条。季风会在合适的时节刮来,抚起些许水波。
可没人知道,在它中心一座小岛上,沉着无数巨大的腐烂尸骸。不过昨天,有“人”知道了,今天,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