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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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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祈雨
    陈国,永安十三年。



    先帝毙于三更时的宫中大火,嫡长子离奇坠井,宫中疑云重重。



    最终莫名其妙的竟由五岁黄口小儿即位,由其母舅东海王方显代为监国,改国号为太平。



    然太平国号未能应其名,太平三年,一场干旱突如其来。



    正值春耕之际,农民翘首期盼一场及时雨救急,然从三月等到八月,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日比一日更毒辣的日头。



    满脸沟壑的老农蹲在田边,皱纹的手轻轻抚过枯黄的秧苗泪如雨下。



    “造孽啊……。”他的眼中蓄满泪水,最终随着沟壑滑落,滴落在早已枯黄的稻苗上。



    民间多地早已私设香案,在田间悄悄展开被明令禁绝的人祭。



    “哇哇哇……。”



    女娃儿的哭声响起,却被一阵悠长的木鱼声和低沉的诵经声压下。



    田野中央临时搭起的香案上,一名道士盘膝而坐,身穿浅灰道袍,头戴黄冠,手持桃木剑。



    他双眼微闭,嘴唇轻动,一字一句地念诵着晦涩的祭文。



    道士的祭文声低沉而渗人,木鱼与铜锣的声音交替奏乐,那丝丝声乐如同无形的锁链缚住在场每个人的心。



    青烟从香炉中升起,蜿蜒直上,与高挂的烈日融为一体。



    “……天地无极,乾坤有道,吾今诚请清雨圣祖,降福甘霖,救我苍生。”道士忽然加重声音,举起桃木剑向天一指。



    他身旁的道童立刻将一碗清水高举过头顶,接着又将清水洒向四方,嘴里高喊:“以水祈雨,天地为证!”



    香案旁,女娃儿被绳索捆缚于木桩上,细小的身躯在烈日与恐惧中颤抖不止。



    她的哭喊声尖细而微弱,像风中残烛。



    她的母亲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绝望,嘴唇微微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旁边一名年长的村妇低声道:“叶娃是替全村消灾的,这是她的命啊。”



    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任何回应,双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满眼绝望像一潭死水。



    在这锣声与祭声当中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那是孩子的父亲。



    他猛然从跪地的人群中站起,声音嘶哑:“她才五岁!这不是救灾,这是害命啊!”



    他的声音打破了原本压抑的气氛,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放肆!”



    道士紧皱眉头,厉声喝道,“若不以诚心感天,如何得雨?你想害死全村人吗?”嘴上说着,他手中的桃木剑却是越挥越急。



    父亲被几个壮年村民死死按住,却仍然不断挣扎:“这可是活生生的命啊,我的叶娃,我的叶娃儿啊!”



    “闭嘴!”道士冷哼,桃木剑一挥,带起一片阴影。



    他收剑插于香炉,双手结印,声音低沉却充满决绝:“神灵有感,若不以血祭,何来甘霖?今以纯洁童子为引,请天地垂怜,降下甘霖,解万民饥渴!”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变得昏暗起来,一片云朵缓缓从远方飘来,顿时盖住那炎炎烈日,连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有人喜极而泣:“来了!雨来了!”



    道士抬起头,目光直视天际,脸上的得意几乎溢于言表。他举起腰间的拂尘,挥舞间高声宣告:“尔等可见,这便是诚心所感!清雨祖师已应我请,甘霖将至!”



    他话音刚落,便挥手示意身旁的童子。



    童子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柴堆,火苗瞬间窜起,红橙色的光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迅速壮大。



    “啊——!”女童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她的身躯在火焰中不断挣扎,哭喊声由高亢逐渐变得微弱,最终被滔天烈火吞噬。



    她的母亲跪在地上,瞳孔失焦,目光死死锁住火焰中的身影。



    随后她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双唇微张,似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她直挺挺地倒下,心脏已然停止跳动。



    火光熊熊,浓烟卷向天际。然而厚重的云朵却静静地悬在空中,无雨落下。



    人群的欢呼声逐渐消散,变成了不安的低语。



    道士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僵硬,拂尘垂下,他望着云层,眼神中渐露惊疑。



    随着时间推移,那片云朵竟像是被风吹散般逐渐稀薄,最后彻底消失无踪。



    烈日重新泄下刺目的光芒,炙烤着大地,也照亮了焦黑的柴堆与母女交叠的尸体。



    无雨,唯有干燥的空气与灼热的阳光,这阳光无情地刺痛着每一双目睹这惨烈场景的眼睛。



    一阵热风席卷,携起残烬与焦灰,将燃尽的柴堆与人骨灰烬扬向四方,仿佛是对愚昧与盲信的最后讪笑。



    “这仪式烧了五只猪,三个娃,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人群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说话的是村里的屠户,他满脸通红,粗大的手指指向道士,语气里满是愤怒与怨恨。



    这一声喊如同炸开的火星,点燃了原本压抑的人群。



    “这道士怕是道行不够吧!”



    “把孩子烧了,还烧了那么多牲口,怎么连个雨花都没见到?”



    “是不是他故意骗我们?根本就是个骗子!”



    越来越多的怨声四起,人群逐渐躁动起来。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攥起工具,有人开始向道士逼近。



    站在人群中的女童父亲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悲痛早已被愤怒与仇恨取代。



    他的双眼如同野兽般赤红,死死盯着道士。忽然,他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根粗绳,缓步向前。



    “不……不……你们听我说!”道士惊慌地挥舞着手中的拂尘,声音颤抖,“我都按照观里教的做了!没有一步出错,天地无德,这不能怪我啊!”



    然而,没有人愿意再听他的辩解。



    女童的父亲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中的绳索如毒蛇般迅速缠住道士的双手,将他狠狠拖向刚刚燃尽的木桩上,周围的道童看情况不对,早已四散而去。



    “别,别啊!”



    道士的惨叫声中透着绝望,他拼命挣扎,但人群中有人伸出手将他按住。屠户甩下一根火把,火星迸散,点燃了堆在祭坛上的干柴。



    “用你的命来换甘霖吧。”



    道士的惨叫声很快淹没在烈焰之中,成为这片干旱土地上最后的回音。



    --



    林寻进恐惧地奔跑着,脚下的泥土因干旱而龟裂,锋利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脚掌。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放慢脚步。刚才那场面让他的后背早已湿透,但不是因为雨,而是冷汗。



    就在几分钟前,他瞧出情况不对,趁着村民的注意力全被祭坛上的惨剧吸引,迅速将手中的木鱼轻轻放在地上,蹑手蹑脚地往香案旁的草丛溜去。



    他甚至连身边那些一起随道士前来的道童都顾不上,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各自安好。



    林寻进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一个新时代的社畜,刚因为AI抢走了他的工作而被公司无情裁员。



    几天前,他还在酒吧里借酒浇愁,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穿越到了这个血腥残酷的世界,成为风雨观里的一名小道童。



    “真是造孽啊……”他边跑边咒骂,胸口的喘息像是要炸裂一般。



    这次随着吉利上师来到牛心村祈雨,林寻进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祈雨活动,没想到连人命都可以献祭。



    而随着多次求雨失败,这些村民的看向道士道童们的眼神中竟然开始带着嗜血。



    “如果还是不下雨,这群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林寻进早在心中有了答案。



    刚才在奔跑中的最后一次回眸,正好看见吉利上师被几个村民用粗绳死死缠住拖行着,吉利上师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饶命啊!再给我一次机会!”



    道士被拖向火堆的模样深深印在林寻进的脑海中,那绝望的画面是他逃命的动力。



    林寻进不敢赌。他知道如果他留下来,等待他的结局多半与吉利上师无异。



    “他妈的,该死的 AI!”林寻进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声音沙哑得像撕裂的布。



    虽然他试图用这声笑来为自己壮胆,但眼中的恐惧却怎么也掩不住。



    牛心村是肯定不能回去了。风雨观呢?回去或许也逃不过责罚。



    吉利上师死了,五人的祈雨队伍恐怕只剩他一个人幸存,责任一定会落到他的头上。



    但这该死的世界,无论哪个角落,都像一座死胡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别无选择的林寻进仍抱着一丝侥幸,拖着疲惫的身躯,硬着头皮踏上回风雨观的路。



    三天后,林寻进站在风雨观的大门前。



    他浑身上下脏乱不堪,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饥饿与疲惫让他的脚步踉跄。



    门外那块“风雨观“的牌匾依旧破旧不堪,甚至歪斜了一边,像极了他的处境。



    他喘着粗气走到门口,还未踏进院内,便被守门的道士拦住。



    那人打量着他,皱着眉,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林寻进一听这话,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他吞了口唾沫,声音低哑:“死了……吉利上师……被村民烧死了。”



    守门的道士愣了一瞬,随后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那家伙还当这是什么美差事!还真以为能求来雨不成?”



    他的笑声在风雨观破旧的院落中回荡,听起来刺耳又荒唐。林寻进低下头,默默站着,双手攥得发白,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林寻进在心中暗骂:“他根本清楚,祈雨不过是骗术罢了。”



    守门的道士名叫如意,是吉利道人的师弟,风雨观里为数不多的几位道士之一。



    整个观里只有五位道人、十三名道童,当然,现在已经剩下四位道人和九名道童了。如果林寻进再被赶走,恐怕这数字还得再减一。



    如意冷冷地笑着,看了林寻进一眼,似乎对这个狼狈不堪的幸存者毫不在意,只是挥手示意让他进去。



    林寻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跟进观中。



    他知道,这一趟回来,还得向观主风雨道人交代清楚发生的一切。



    走进正殿,风雨道人正站在香炉前,双手捧着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袍袖摇曳,伴随着香烟升腾,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林寻进默然不语,站在一旁,等着他礼拜完毕。



    过了片刻,风雨道人终于插好手中的香。他微微转身,林寻进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开口:“师祖,吉利上师被牛心村的村民烧死了……”



    话音未落,风雨道人的目光骤然锐利,仿佛两把冰冷的匕首刺向林寻进。他抬手猛然一挥,挂在腰间的拂尘疾速抽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击中林寻进的脸。



    “啪!”这一声脆响如雷贯耳,林寻进被打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地。他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这个废物!一群人,居然就你苟活着回来?!”风雨道人的声音宛若雷霆,震得林寻进心神巨颤。



    “师祖……事情不是这样的……”林寻进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解释。



    “够了!”风雨道人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怒火与寒意。



    他挥动拂尘,指向林寻进的鼻尖,“滚!风雨观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废物!”



    林寻进呆坐在地,耳边嗡嗡作响,脸上火辣的疼痛与心中的羞辱交织,让他一时间无法言语。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随意进出的地方吗?”风雨道人冷笑着俯视林寻进,眼神里竟透着一丝阴冷的嘲弄,“吉利死了,你以为你逃走就沒事了?滾吧,天真的蠢貨。”



    林寻进呆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耳朵还残留着风雨道人的怒吼。



    他知道吉利上师死了是件大事,但万万没想到,風雨道人竟然这么狠,居然就这样直接把他赶出风雨观。



    “师祖……”林寻进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看着风雨道人的目光,冰冷如刀,心知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良久,他站起身,低垂着头,转身走向观门外。



    临出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歪斜的“风雨观”牌匾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



    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突然觉得没工作的时候好像不该如此怨天尤人。



    至少,不应该把自己喝到逝世,然后转生到這這莫名其妙的狗屁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