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上,我们乐队四人坐在空荡荡的社团教室里,做出最后一次表决。
鼓手是我提出重新表决的动力。他应该非常摇摆不定,因为其余二人都把乐器卖掉了,而只有我留着吉他,他面前还是那套雅马哈的鼓。一个乐手保留自己的乐器,相当于士兵没有缴枪投降,证明这个士兵尚有抵抗的勇气。
可事实不尽人意,鼓手并不和我站在一边。
“为什么?你不是还想玩鼓吗?”我质问道。
我印象中,他应该是乐队的元老。在以前的时光里,他无数次卖力演出,他说自己想要像荣叔一样,成为一个乐队的基石。
“别说了。再怎么想玩,我也玩不动了。”
说着,他把鼓棒折断,向我展示之后径直扔在鼓面上。
与此同时,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大汉闯进门来,将鼓拆了,而后搬去楼下的卡车。
“来得有点晚了而已。”鼓手耸了耸肩。
这下我才得知,鼓手的鼓之所以还在,只是因为卡车司机堵车了。紧接着,便是转账声兀自响起,嘲讽着我的愚蠢。分别之时,贝斯手叫住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冷笑道:
“别想着玩音乐了,先管管你自己吧,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
望着他轻松小跑的模糊背影,我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在那之后,我试图加入其他乐队。
我找了校内的,校外的,所有业余乐队——但都被拒绝了。没有乐队缺电吉他手,没有乐队需要大学生,也没有乐队愿意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陌生人一起玩。
没有了平时的练习,每天能多出几个小时的空余。
可是,该做些什么呢?
手揣在口袋,望着乌黑无光的夜空,我第一次因为时间空闲而徒生迷茫。
事实上,我的大小日常都沉浸在音乐中,平时就连走路都会点开小样听听。但现在这些都没必要了。
原先被填满的位置,则是一片突兀的空白。那是云。它缓慢地漂浮于蔚蓝晴空,而回忆便如同飞鸟,从云朵之中溜出,滑下一道优美的洁白弧线。
初中给我的印象模糊而奇异。
奔跑于阴云下的我们,身体超脱于精神飞速成长着。我们在困惑中挣扎着,为了证明自己而开始寻求着新的事物。幼苗残缺而稚嫩,无知且自负。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只要是叛逆的,不被认可的事物,那便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所以,与其说初中是青春,倒不如说整个初中是一场闹剧。
在这出闹剧中,我迷恋起用手指敲击桌子,用左手装模作样弹奏,迷恋起长发,舞台,还有激荡如海啸的摇滚乐。
在此之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女孩。在我强顶着高烧上课那天起,她便兀自出现在教室一角,很快,我对她提起了极大的兴趣,一有机会我便会偷偷观察她。
那是个精致如雕塑的女孩,生得矮小,穿的漂亮,彬彬有礼,举止得体,仿佛天上下来神仙,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印象中,她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但不知为何,众人对于这位的讨论收敛得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成为我们心中无比神圣的象征。而她也并非一只花瓶。她不仅成绩优异,还擅长歌唱和演奏。
她唯一一次登台表演,我依稀记得是那年元旦。她的歌喉和钢琴演奏博得了许多人的掌声。虽然现在没人能记起她和她的表演。
平素冷淡的主持人,在激动到颤抖的发言后踉跄着退场,她缓缓走上台来淡然坐在钢琴前,四周的呼喊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溪流一般轻淌而来的琴声,以及轻柔如风的歌声。歌曲时快时慢,旋律婉转优美。
“你听,树林里,
绿色的枫树沙沙响,
在你面前,
我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绿色的枫树呀,茂密的枫树呀,
我要为你歌唱
……”
仅此几句,她便用歌声揪住了我的心。原本在我印象中无聊的主旋律乐曲,忽然变得有那么几分深情。
不过,我们唯一的交集,仅仅是我用画上品格的左手练习和弦时,她走上前来,好奇地歪着头微笑着:
“你这是在练习吉他吗?”
听见她的话,我有些不可思议。她居然没把我当神经病。
“啊,对啊!”我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激动,“其实,我也想像你一样,站在舞台上那样唱歌。”
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不禁让我有些难为情,脸上不由得发烫,头脑也不知不觉有些轻飘飘的,像是里面有个钟摆在摇晃。
“是吗。我很荣幸,”她淡淡地笑着,“如果你真的想,那就要一直努力不能放弃,也不要后悔。一份耕耘就有一份收获,你的努力不会背叛你的。”
“那当然了。”
“是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
“这就算拉钩起誓了,”她莞尔一笑,“记住这个约定哦。”
“当然。”我回报以微笑。
在约定的几天后,便很快迎来了寒假。勉强挨过一个月的假期,满怀期待踏入教室,却怎么也见不着她的身影了。
当我问起她的时候,其他人只是觉得烦躁。
“你是犯花痴了,还是在做梦呢?”
他们甚至淡忘了这个女孩。
现在想来,她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呢?她何时到来,又何时离开呢?她的名字是什么?电话号码?QQ号呢?她是怎么转来的?为什么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也无从考证。
在无数个春夏秋冬后,我对于她的印象越来越飘忽。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实存在过。
而那个约定,却依旧清晰地刻在心中。
然而,我似乎有一种预感——或者可以称其为宿命感——这将是一个开端。一个能够让我飞向远空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