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甬道,苏昊来到了一处大殿外,抬头看向头顶的石匾,上面剑意流转的刻着四个大字:独步万古。
只看了一眼,苏昊便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穹宇之下,头顶万剑奔袭,斩碎苍穹,也斩向他自己。
“好强的剑意!”
他及时抽回目光,额头之上渗出汗珠,若再晚些,恐怕神识就要受损了。
这写字之人当真了得。
苏昊不禁犹豫起来,眼前的大殿难道是和剑有关?他从未接触过什么剑法,也不是剑修,可以说对此乃是一窍不通。
不过已经到了这里,不进去瞧上一瞧他又很不甘心。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前去看上一眼。于是苏昊迈开步子朝大殿内走了进去。
大殿之内,出乎预料的并无任何花里胡哨的布置,只有一座雕像,是一个长衫飘然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形象,持剑指天,睥睨苍穹。
雕像之下刻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剑古万秋,通达自在,吾名殇一,观者可行三叩九拜之礼,获吾之一悟。
剑道感悟?
苏昊站在雕像面前,沉思了一会儿,便决定拜上一拜,反正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只是刚行完那三叩九拜之礼,便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之间,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庄园的小院,一名少年正持剑对着个练习用的假人不停的挥砍,汗如雨下。
苏昊发现这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如走马灯一般,原来自己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进入了某个奇特的空间,也许这少年,就是那名叫做殇一的剑修。不过此时少年身上没有丝毫修为,只是一介凡人。
院中走来一个中年男子,少年在见到他之后舞剑之势更加卖力,眼神中期待着赞美,但那中年男子只是轻瞥一眼后便转身离开了。
少年没有气馁,继续对着假人挥砍起来。
又一阵天旋地转后,苏昊来到了一处演武场上,四周坐满了观众,少年走上台,与一名对手比试剑法,结果落败,那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宣布了一个残忍的结果,家族不需要废物,少年从此被驱逐。
背上行囊离开家的那一刻,苏昊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不甘与孤独。
时间一晃,少年渐渐变成了青年,娶妻生子,凭着一身剑术底子,在州府衙门谋了个生计,只是日子过得很清苦,好在妻贤子慧,女儿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支柱。
就这样,青年慢慢熬成了一个邋遢的中年,还得罪了一位顶头上司。
这一日,这上司找到了他,说敌寇正在侵略国家,命令他赶赴前线投入战斗。中年自然不愿意,他如今身体早就不行了,况且还有妻儿,面对上司的公报私仇,他难得的爆发了一回,却依旧以忤逆之罪被判充军,发配到了前线。
为了能活着回家与妻儿相见,中年重新拾起了剑,他生锈的身体,被自己强行以信念注入了活力,于那戎马兵锋中,活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又是十数年过去,中年已暮,带着浑身的伤,于一个夜晚,逃离了前线,返回了家乡。
推开布满灰尘的家门,他发现,妻儿早已不见,四下打听之后,原来早在他离开之后,他的上司就逼死自己的妻子,年幼的女儿则被卖进了窑子,没多久也死掉了。
中年人取出那把随他杀伐多年的剑,剑刃已卷,却散发着渗人的寒气。
夜里,府衙内,中年人坐在一具尸体上,手中拎着一个人头,正是他上司的头颅。
他一刀一刀的割着头颅上的肉,割下一片,吃掉一片。面对四面包围而来的府军兵士,丝毫没有惧意。
这一夜,尸山血海,中年拖着铁剑走出府衙大门,口中喃喃:
“天道不匀,吾以恨入剑,从此,唯杀.......”
场景一晃,苏昊又出现在了之前的那个山庄,却见一个背影,一把铁剑,在雨中舞似游龙出海,一剑一命,血溅八步,越杀越有精神,越杀越爽快,中年的身影,渐渐变成了少年,只是他的头发却成了鲜红之色。
少年的父亲,就是那名中年男子,此刻早就成了一个老头,看着少年屠尽满门,目中流血。
最后,少年并没有杀掉老头,而是仰天长笑,他纵天一跃,手中铁剑发出清鸣,随后一剑挥出,剑气纵横,整个山庄沦为齑粉。
“剑为兵煞,吾为修罗,从此,我不再是叶辰铭,吾名,真夜!”
少年的话语在天空久久回荡,下方的苏昊只觉得头痛欲裂,不多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昊睁开双眼,发现已经回到了大殿之内。
“那少年叫真夜?修罗真夜?那这雕像又是谁?殇一又是谁?”
苏昊从那段记忆片段中,没有感悟出什么剑道传承,甚至可以说,连剑法剑意都完全没有感受到。他之所见,只有这真夜的悲和苦,杀与恨。
“于杀中成仙,这是什么路数?”
他觉得修罗真夜的故事,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了,不禁对其以后的经历开始好奇起来。只是这雕像内似乎只封存了其作为凡人时期的一段记忆,后面的则没有。
正思索间,眼角余光瞥见雕像下方那行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格。
苏昊赶紧站起身走到暗格边,怀疑有什么禁制,取出了那个八卦小盘靠了上去,发现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他伸手摸向暗格,发出石板摩擦声响,一条长长的石板缓缓伸出,苏昊双眼一凝,只见那石板之上安静的躺着一把铁剑,剑刃翻卷,看上去残破不堪,实则煞气逼人,寒光熠熠。
正是记忆片段中真夜所用的那把铁剑。
“难道,殇一,其实是这把剑的名字?”
苏昊一咬牙,先将小盾光幕唤出体外,然后小心翼翼的伸手碰向剑身。
并无任何不适,只觉得有些冰冷。
他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取出铁剑,只是刚握住剑柄的瞬间,一道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神识侵入,将整个识海冻住。
若是此刻苏昊身边有别人,就会看见他如石像一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识海之中,苏昊不能做任何事情,他仅剩一道意识,通过这道意识,他看见了造成自己神魂被冰封住的罪魁祸首,一副剑图。
为首小篆四字,杀生剑诀。
苏昊焦急,他现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这时候要是有人找到了大殿,他可就凶多吉少了。
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识海对自己毫无回应,只剩一片冰封世界,还有那副剑图。
“怎么办,难道逼着我学这剑诀?”苏昊逐渐意识到,似乎眼前的破局之法与眼前这副剑图有关。
但他自问不是剑修的料子,仓促之间,怎么可能完全领悟这深奥的剑诀呢?都怪自己好奇心作祟,好端端的非要去拿那把铁剑干什么。
没办法,苏昊无奈之下只得决定先尝试着看下去。
“夫剑者,世人修式,吾修意;世人锻之,吾以身蕴之;剑有灵,饲之以意,伐凶乃为杀,戮无道而为生,是为杀生。剑成念达,念达则剑通......其意三境,杀念为一,狂念为二,善念为终,前二境易,唯善难从,煞如蛊,则入魔......”
苏昊心绪随着剑图上的文字与图案,渐渐平复,随后开始沉浸其中。
那剑图之中的内容,似与记忆之中少年的过往重合,也逐渐与苏昊重合,少年作为凡人时期一生的感悟,正不断的冲击着苏昊的灵魂,他仿佛以少年的身份又活了一世,那世间炎凉,人情冷暖,与他自己的人生轨迹,渐渐重叠到了一起。
这种重叠并非掠夺,亦或者强行灌入,而是苏昊自己从剑图之中慢慢感悟而来,那既是剑诀,也是人生。
而他没有注意到,随着一点一点的感悟剑图真意,那识海中的冰封也逐渐开始融化,正一滴滴汇聚成一个水潭,巴掌大小,缓缓扩大......
两日后,三才地的内层,两人驾着飞舟缓缓而行,到了这里,妖物渐渐多了起来,且更加凶残易怒,稍有不慎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钟涵看着手中残破的法器,回忆起刚才路经一处蝎巢的战斗,不由得有些发怵。她瞄了眼一旁的李纯阳,心中开始萌生退意。
“怎么,害怕了?”李纯阳似乎猜到了此女的心思,淡淡开口问道。
“才,没有。”
“也没什么,毕竟命只有一条,完美筑基也不是人人都有机缘的,无暇筑基就挺好。”
“你不用激我,都是天骄,那机缘你争得,我自然也要争。”钟涵咬牙切齿道。
“哎,不用这么大反应,我可没招惹你,欧阳华才是我们共同的对手。”李纯阳笑道。
“你......”
钟涵还要说什么,李纯阳神色一凛,突然朝她比划了一个收声的手势,改传音道:“前面有人,好像和妖兽在战斗。”
“要不要去看看?”钟涵心中微惊,她自问神识感应不在李纯阳之下,可对方竟然先于自己发现了动静。
“嘿嘿,要看你自己去看,那可是场好戏!”李纯阳突然乐了起来。
钟涵一怔,随后放开神识,恍然道:“原来是他。”
“哈哈,没想到啊,这可真是我俩的福气啊,走吧?”
“走!”
二人一催飞舟,方向一改,竟加快了速度,片刻后便没入天边,消失无影。
此刻,前方一处沼泽中,欧阳华三人正在苦战一群筑基巅峰的蚊兽。其中那名女子受伤不轻,被欧阳华和老者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奈何那群蚊兽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该死,这群畜生怎么这么难缠!”老者恨恨道。
“若不是那个叫姬无鸣的家伙,我等怎么会如此狼狈。”女子也怨恨的说道。
“他不是姬无鸣,姬无鸣修为才凝气境。”欧阳华语气肯定。
“我也没想到,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元婴老鬼混了进来,而且还特么是个魂修!”老者目中露出一丝畏惧之色。
“要不是他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对我等没了兴趣,说不定我三人当场就交代了。”女子正回忆间,一头蚊兽绕到她面前,锋利的口器直刺而来。
“哇!少主救我!”
欧阳华低喝一声,回身一剑砍断蚊兽头颅,扶起女子,皱着眉头说道:“眼下只能再用一次空间符了。”
“哎,老夫花了三件重宝才从葛疯婆子那换来的空间符啊,没想到这就用完了......”老者取出最后一张奇异的符箓,神色露出不舍,一道法诀打入其上,符箓立刻化做一道蓝色光阵,将三人罩在其中。
“刚才那两人的气息,都记住了?”他一边施法,一边确认道。
“记住了,还是两个老熟人......”欧阳华冷冷道。
“呵呵,看来等会儿我们过去后,免不了要教训一下了。”
“千万别弄残了,他们还有用处......”欧阳华邪魅一笑,身影和老者女子一起,消失在了光阵之中。
......
夜幕降临,雷天楚时不时看向手中的罗盘,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传送进秘境后,他比较倒霉,在三才地的最外层,此地修为被压制,费了好些时日,才堪堪赶到内层大陆,现如今离秘境开启已过去了十多天了,罗盘失灵,想来是欧阳华已进入了饿鬼道导致的。
廖明择和月双双在传送时也被分散,虽然有传音玉简,却无法确定准确的方位,按照进入秘境前的商议,三人可在修罗道汇合,他倒不是很担心。
眼下最关键的事情还是要先找到欧阳华,一者作为护道者,必须保护他完成完美筑基,二者,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红色玉佩还在那孩子身上,也不知道多少人惦记,万一发生点意外就不妙了。
这也是他烦躁的根源,早按自己的建议,玉佩由他们两个元婴修士保管该多好,可奈何宗门偏偏碍于欧阳家的情面,否定了这个提议。
要是按他所想,悄悄开了秘境,悄悄带人进来,悄悄弄到传承,完成任务了事。也不知道陈一水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护道筑基和真夜传承这两件事大可不必声张,却非要弄得天下皆知。
他正思索间,前方跑来一名弟子,正是柴少缺,面露兴奋的说道:
“老祖,前面有个古殿,要去看看么?”
“古殿?可有名字?”雷天楚随意的问了句。
“福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