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独立残垣,目之所及,废墟满目,悲戚填膺。
城垣倾颓,街巷间残肢断臂纷陈,腐臭四溢;屋舍内外,腥气弥漫,尽是破败之象,十室九空。
他衣衫褴褛,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残垣断壁间游荡。
每迈出一步,都踏在破碎的瓦砾上,发出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穿堂过户,血污犹存,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房间,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声。
正彷徨间,一阵细微啜泣声传来。
他循声觅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垂髫女童蹲在瓦砾中,双眼噙着泪水,浑身颤抖。
小女孩身着一件残破的衣裳,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她看起来十分虚弱,眼神中透着恐惧与无助,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云尘小心翼翼地走近,轻声问道:“小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家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瞧见云尘,抽抽噎噎地说:“我找不到阿娘了,阿娘不见了。”
云尘环顾四周,皆是断壁残垣,不见半个人影。
他蹲下身来,小心抚摸着小女孩的发髻,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会帮你找到娘亲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抽抽搭搭,带着哭腔,哽咽着说道:“我叫小瑶。”
云尘点了点头,牵起小瑶的手,在废墟中寻觅她的家人。
行至一处矮墙下,瓦砾堆山,一片狼藉,一个中年妇人倒卧在地。
妇人蜷缩着身子侧卧,浑身沾满了尘垢与血污,头发凌乱如麻,几缕发丝紧紧黏在脸上,随着她那若有若无、微弱的呼吸,细微地颤动着。
衣衫残破不堪,撕裂多处,布片飘动,肌肤隐隐显露,上面血渍斑驳,黯红干涸。
她的头偏向一侧,脸颊贴着地面,双眼紧闭,眉峰紧紧蹙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干裂绽出细纹,微微张开,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小瑶瞧见这一幕,大吃一惊,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跑去,嘴里大喊着:“娘亲,娘亲!”紧接着,整个人扑了上去。
云尘快步上前,俯身一探中年女人的呼吸,发现气息微弱至极。
原来,妇人叫周晓绮。为了护得女儿江瑶周全,在逃避妖孽的过程中,遭遇尸魃紧紧追逼。
周晓绮拼尽全力与尸魃周旋,一心想引开尸魃,保全女儿的性命。
奈何尸魃力量太过强大,周晓绮最终还是被击中,摔倒在地。在濒死之际,她仍记挂着要把玉佩交给女儿,留作最后的念想。
周晓绮微微睁眼,目光不舍地注视着二人,强撑着最后一丝残躯,口唇轻轻颤动,似要说话。
然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之中,两粒大大的泪珠滚落而下。
周晓绮强提精神,口唇轻动,声若蚊蚋道:“求……求你……送她到她父亲那里……”
话刚说完,已然气若游丝,她的左手颤抖着,缓缓地伸向胸口,似乎想要取出什么物事,突然头一偏,就此魂归黄泉。
江瑶趴在母亲身上,悲痛欲绝,恸哭不止,一声声哭喊着:“娘亲,娘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周晓绮的身躯渐渐冰冷,可江瑶仍不停地发问,不愿相信母亲就这样离她而去。
浑身颤抖如筛糠,泪如雨下,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她满心疑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母亲一动不动,为何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
云尘心中本就悲恸万分,此刻见此情景,又忆起自己双亲亡故之时,自己也曾这般伏尸悲号,肝肠寸断。如今目睹此景,悲从中来,泪水不断涌出,瞬间湿了双眸。
两人哭了许久,云尘暗自思忖:“周姨娘临殁之际,苦苦哀求我将江瑶妹子送至其父处。嗯,她爹爹名为江唯,乃京城高官,居于京城某坊之中。无论如何,我定要将她平安送到。”
只是他全然不知,京城千里之遥,他与江瑶两个孩子,又该如何抵达?
云尘见周晓绮断气之时,曾伸手往胸口摸索,似欲取出什么物事。
便伸手在她颈间轻轻一探,摸到一根丝绦,其上悬着一块莹润剔透的玉佩。
云尘将玉佩取下,轻轻挂于江瑶颈上。
随后,他前往一间尚算完好的屋舍,在那杂物堆中,寻得一柄铁铲。
他扛着铁铲,前往城外空地,在一片荒芜之处,缓缓挖了个坑,将周晓绮的尸身小心掩埋。
此时江瑶已哭得精疲力竭,双眼红肿,昏睡过去。
待她醒来,云尘费尽唇舌,才哄得她相信母亲已然登天,需得历经漫长岁月,才会从天上返回与她相聚。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残垣瓦砾上面,二人悠悠转醒。
云尘收拾妥当两个小小的行囊,牵起江瑶的手,领着她来到母亲的坟茔之前。
二人并排而立,云尘神色庄重,江瑶亦是满脸悲戚,他们恭恭敬敬地朝着坟冢拜了几拜,以寄哀思。
礼毕,两个小孩就此踏上行程,离开郢县。他们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渺小。
一路行来,直至大半日过去,方才走出郢县地界。
江瑶年小,足小步短,步履维艰,眼见着体力不支,越来越慢,实在走不动了。
云尘无奈,只得寻一处地方歇下,许久之后,江瑶稍作缓神,二人方又继续赶路。
这一路,走走停停,夜幕降临之时,竟连一家客店都未曾寻到。
他们在荒山野岭中盲目乱闯,四下里狼嗥枭啼,声声不绝于耳。那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江瑶吓得瑟瑟发抖,止不住地惊声啼哭。
云尘心下也是十分害怕,但为了安抚江瑶,强作镇定。恰在此时,他瞧见路旁有一个山洞,连忙拉着江瑶躲了进去。
入洞之后,云尘将江瑶紧紧搂在怀里,又轻轻伸手按住她的耳朵,令她听不见饿兽吼叫之声。
这一夜,两个孩子饥肠辘辘,又饱受寒冷侵袭,只得相互依偎着,在山洞中苦苦熬了一夜。
等到次日清晨,他们在山中寻觅些野果,虽酸涩难吃,却聊以充饥,而后顺着蜿蜒山路,且行且歇。
行至中午时分,江瑶突然脸色骤变,面如纸白,紧接着尖声大叫起来,手指着路边的一株大树。
云尘一看,只见树上悬挂着两个干尸,瘦骨嶙峋,残躯被撕咬,血渍尚未干涸,曝于日光下,显得惊悚异常。
吓得他头皮发麻,惊恐万分,忙拉着江瑶转身,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江瑶吓得眼泪簌簌而落,哭声在山林间回荡,二人满心皆是恐惧与绝望,在这未知的山林中,拼命地奔跑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逃离那无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