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想不通的是,如此华丽恢宏的公馆,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主人,没有游客,没有看守。
这实在完美得让人有些疑惑,太完美了,对一个探鬼主播来说,好像一切早早布置好,驱散了所有的人,只等他来挖掘这栋公馆中的秘密。
熊啸坐了八个小时的高铁,前天刚到渡港,这个城市的美食十分多样,他在市区滞留了一天,今天才开始四处搜寻。
渡港在百年前的战争时期,由于被租借,留下了大量的异国建筑,残存至今,不乏一些异国风格的酒店,公馆,酒馆,教堂,甚至于城堡。
哥特式的风格总是由于给人暗黑的印象而备受恐惧和向往,熊啸知道观众们爱看什么。
现在评论区总有人因为之前那件事骂他,他得爆点更好看的来压下去。
铁艺的门完全没有锁上的痕迹,熊啸直接推门而入。花园的植被依然茂盛整齐,修剪得方方正正或是完美的球形,石板路光洁干净,仿佛刚刚才打扫过。这更让熊啸疑惑了,虽然地处远郊,但这所公馆明显有人居住,现在这里没有保安,没有园丁,也没有任何人因为听见他录制视频发出的声音而出来查看。
熊啸一直坚持不要拍摄团队,只有自己一人探索并出镜的原则,此时独身一人,熊啸有些不安了。
但是,这显然是个极好的机会,越是诡异,才越有灵异空间的探索价值。
熊啸准备了防狼喷雾和棒球棍,以防这里有发疯的流浪汉什么的,他持着拍摄设备,慢慢在花园里转。花园中央是个喷泉,水是清澈的,喷泉底部也很干净,没有枯叶或泥沙,熊啸坐在水池子边缘拍摄,连灰尘都没有。
这可不好,观众绝对会说他是闯入了人家家里偷拍,视频内容也是故弄玄虚。熊啸有些苦恼,决定在剪辑的阶段把这一段剪掉。
花园左右两边有院子,同样是方形,规制整齐,除了花池和长椅,两边院子的中央都立着雕像。一边是一个女人,跪坐着,拿一支笔和一个调色盘,脸用轻纱蒙着,就是科拉帝尼雕刻出的轻纱质感的大理石那样,她的雕像底座上刻着“母亲,求您修改我们的名”;另一边是一个男人,站立着,手上拿着一把长刀,他的雕像底座上刻着“侵害者不可踏足”。
也许是自己不知道的两个名人吧,熊啸疑惑地退出院子,在一个白色的凉亭里坐了一会,然后走入了公馆。
公馆的大门同样没有锁,熊啸可以直接进入,大厅豪华宽阔,主体是红胡桃木,色调棕红,绿色的窗帘光洁细致,手感很好,严密地拉着。这样挺有氛围,于是熊啸决定不把它们拉开。雕花的穹顶高大得目眩,抬头会觉得十分空旷。
大厅里是能当床来躺的宽大沙发,还有小圆几和餐车,一人高的白瓷花瓶里郁郁葱葱立着花,一架钢琴在那里,这就太贵重了,熊啸怕给人家碰坏了赔不起,就没有去瞎摸一手。
小圆桌上放着几种甜品,新鲜精致,凑近能发现散发着甜蜜的气味,仿佛主人和客人才刚刚离开。
熊啸对有没有人感到怀疑,再次大叫:“有人吗?有人吗?”
完全寂静无声。
楼梯上面,大厅中央的墙上,有一张巨大的画像,约一人来高,画着一个轻纱蒙面的女人,和花园里的女人雕像一样,只不过屋里这张画像有颜色,是油画,也只画到腰间,手上没拿着东西,而是交叉放在胸口,熊啸想,这应该是这家公馆的主人或主人的长辈,那那个男人是谁?
二楼除了巨大的舞池,还有衣帽间,琴房,起居室,休息室,吸烟室,餐厅,都很明亮整洁,比起探索鬼屋的本意,熊啸心虚地感觉自己更像无故闯入屋主豪华的家中了。但是视频都录了那么多,熊啸不舍得放弃。
二楼的走廊上又有小个的雕像,就是花园里的雕像那样,雕刻有差别,但轻纱覆面的美丽女人和拿长刀威武壮硕的男人的形象特点没有改变,但这次两个雕像放在一起了,男的站在女的斜后方。
熊啸上到三楼,往左走是一个书房,两个卧室和一个衣帽间,都是欧式风格,书籍整齐无尘,床褥整洁柔软,卧室的阳台窗明几净,梳妆台上的梳子和头饰散乱摆放,书桌上甚至有一支没盖上的钢笔,还有一本笔记本,是空白的,熊啸用钢笔一划,还能写出字来。熊啸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上面写着一个属于环境工程大学生阅读书单的题目,读过这本书的熊啸胃疼地放了回去。
往右走,和左边一样,熊啸在梳妆台上发现了一瓶香水,但是没有香味,卧室里的桌子上有块蛋糕,倒是有甜香味,保险起见,熊啸没去吃。衣帽间也都是些上个世纪才可能流行的衣服,没有一点现代时装的元素,熊啸拿了件大衣在身上一套,不怎么合身,衣服的主人一定极其高大,熊啸放了回去。
虽然有钱人的公馆豪华漂亮,但同样的景象看久了也有点审美疲劳,而且这里竟然完全没有电器,这家主人一定过着复古守旧的生活。熊啸想。
其实到了这里,一切已经有些诡异了,公馆空无一人,一切整齐干净,甜点好像还能吃,墨水都没有干,仿佛整个公馆原本正常地运行,突然在某个节点,所有人,所有人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没有紊乱,静悄悄消失了。
但熊啸是探鬼主播,他从来不迷信,他宁可相信有人为了让他害怕而故意整他,何况好奇心正在疯狂滋长,他非要看看这里有些什么不可。退一万步讲,现在是午后,艳阳高照,有鬼也不敢出来,熊啸甚至准备一会探索一圈之后,挑一间卧室睡个午觉。
熊啸上了四楼,从左边往右一间间搜寻,这里依然是很多卧室和书房,琴房,起居室等,装饰和物品与楼下依然没有太多差别。唯一不同的是,他在这里再次发现了雕像。
这次是一个书房的柜子里了,而不是摆出来展示,而且雕刻的人物不一样,雕刻手艺也很粗糙,东西很简陋,中间站着一个穿长袍的女人垂手而立,既没有面纱也没有画具,左右两边各站一个不辨男女的矮个子,同样垂手站着,什么也没拿。
这雕像到底是雕刻的什么东西。
熊啸开始认真打开每个柜子,但也不再有更多收获,只有有的书房或卧室会有甜品,可惜熊啸还是不敢吃,甜香的气味萦绕,他还是决定忍着。
走到这一层的尽头,熊啸停下脚步。
最尽头的房间门关着,门前地上的白色瓷盘里放着一块黄嘟嘟的柠檬蛋糕。
它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熊啸没有吃。
他把蛋糕盘子推到一边,打开了书房的门。
如果我当初没有打开那间书房的门……
我当初应该放弃一切,丢下背包,丢下相机,跑。
跑。
去,冲下楼梯。熊啸一次次咀嚼和回忆,猜测,那楼梯有多少级,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好,然后打开大门,狂奔出去,他的鞋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他的脸颊会被风吹拂,他推开铁艺的大门,离开这栋公馆。
他回到旅馆,痛快地睡一觉,然后坐高铁回学校。他回忆高铁上的气味,还有不断向后的景色。
哈哈。
美妙的想象之后,他发出高声的惨叫和哭喊。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熊啸推开了书房的门。
这是一个书房。
这个书房比别的面积要大许多,有着三面墙的书架,地上也散乱大量的书本,玩具,还有小书柜。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张小小的被子散在上面。
书架空格上放着大量装饰品和玩具,积木,毛绒玩具,木偶。书桌上也散乱着书,同样立着些玩偶,水晶球之类。蜡笔胡乱放着,草莓蛋糕、糖果也都凌乱在桌上,仿佛顽劣的孩子刚刚离开。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房顶上的水晶吊灯发出温柔的光。
那块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白而绵密的奶油饱满滑腻,草莓鲜红水润,切面的米黄色蛋糕胚干净又绵软,露出亮晶晶的果酱,奶油细腻地渗进面包胚,完全能想象咬一口的软嫩口感和香甜。
看起来真的好好吃……
熊啸一松手,门“砰”地关上了。
“他回来了!”一个兴奋的声音传来。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应和一样,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房间每个角落传来。
熊啸慌了,他转身,低头,抬头,慌张地四下张望,却怎么都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想要跑,结果被地上一个小火车模型绊倒在地。
“吃我。”草莓蛋糕飘到熊啸面前。
“我不……”
“吃我,你就安全了。”蛋糕有着少女的声音。
对方的声音仿佛像有魔力,就好像,这个声音他无比熟悉,无比信任一样。也许是一种催眠。
熊啸鬼使神差地拿起飘在面前的叉子,挖下一口。在这所公馆探险的不安感让熊啸精神高度紧张,蛋糕的甜味在舌头上铺开,疯狂刺激着他的味蕾,熊啸一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一般。
吃甜食显然只是缓解了他的紧张,并没有让他脱离这里,尽管他目前并没有遇到危险,唯一吓人的只有那些声音。
“谁在那?!”熊啸不知为什么觉得突然放松起来,他晕晕乎乎闭上眼睛,按摩着太阳穴,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外一个地方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熊啸咒骂。
……
巨大的书本,能高到他腰部的玩具火车模型,简直能把他整个装进去的茶杯,足有腿粗的蜡笔,跟人一样高的胡桃夹子。熊啸瘫软在地上。
他是不是……倒在什么软乎乎的地毯上?
熊啸抬起头,桌子,书架,被子,他没有进入其他房间,这就是他刚刚走入的房间。
他变小了。
“啊啊啊啊啊——”熊啸终于尖叫起来。
“别害怕,别害怕,我在这。”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
“别碰我!”熊啸连滚带爬想要躲避,恐惧让他颤抖得几次没能站起来。
那是刚刚的草莓蛋糕的声音。
“你,你害我变成这样!”熊啸抄起现在跟他的腿一样长的勺子。
“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一本立着的书后走出一名少女。少女长得很漂亮,皮肤跟白瓷似的光滑白皙,穿着及膝的红色洛丽塔洋装裙子,金色鬈发绑着高高的双马尾,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明亮得迷人。
这是熊啸在公馆里见到的第一个活人,他把勺子扔向少女。
“哎哟!”少女没有受伤,只是捂着头惨叫。
“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
“你冷静一点!”少女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女眼里含着被砸出来的泪花。
“你到底是谁?”熊啸惊魂未定。
“我叫爱丽丝,”少女将手放在胸口,“你要相信我……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不是吗?”
吃我……
“爱丽丝?你叫爱丽丝吗?”熊啸喃喃,慌乱让他理不清思路,只能重复对方的话。
爱丽丝点点头,伸手来牵他的手。
“你不要碰我!”熊啸打开她的手,如果这个人引他吃下变小的蛋糕,他绝对要离她远一点。
“你听我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必须一起……”爱丽丝不顾熊啸的挣扎上前抱住了他。
原本熊啸想要推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少女实实在在和他贴合,当柔软的躯体,丝滑的衣服布料,少女纤细的手臂碰触他,他突然镇静下来,仿佛对方就是为了安抚他而生的一样,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安心,镇定,失去了一切忧虑一般。
“嘘,不要动,不要出声。”爱丽丝贴着他耳边说。
“为什么?”
“不要动……不会很痛的。闭上眼睛。”爱丽丝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
熊啸没有闭眼,他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手拿起了他们两个。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熊啸此时只能紧紧抱着爱丽丝,他恐惧地尖叫起来。巨大的手!那是一只手啊!怎么抬头都看不到手的主人的巨大的手,捏他像是捏一个棋子。
“是‘祂’,祂要用我们,去纠正被涂改过的书。”爱丽丝说。
“你为什么知道?是不是你把我带来的!”
“是你自己走进来的!是祂告诉我的!”爱丽丝极力辩解。
“我要走,我不可能待在这。”那手像只巨钳,体型的巨大差异让熊啸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被放在了书架上,那只手也不见了踪影。高高的书架像是悬崖,熊啸想要逃跑也不敢跳下去,即使现在下面是地毯,跳下去的话也会粉身碎骨。
“不要怕,”爱丽丝抓住他的手,“我陪着你,咱们不会有事的。”
“咱们什么都做不了!”熊啸崩溃了,他蹲下来,看着书架的边缘。
“咱们没有选择,”爱丽丝说,“完成了祂给出的要求,我们是可以活下来的。如果你现在就放弃,你让我怎么办呢!”
少女抱住手臂,泪水一滴滴落在裙子上。
“我……我该怎么办……”熊啸双眼无神。爱丽丝抱住他的手臂:“和我一起吧,你刚刚来到这里,你放心,我在这里,你不会死的。”
“祂是谁?”熊啸问。
说话间,一根巨大的手指慢慢抚过这一层的书。
“祂是,神吗?神这样折磨我们?”熊啸是不信那些东西的,但是他现在真真切切感受着,他用头去撞书脊,试图醒来。没有任何用处,他疼得泪如泉涌,最后倒在书架边缘。
爱丽丝把他拉起:“我们不会死的,害怕神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理由啊!”爱丽丝抹干眼泪,紧紧握着熊啸的手。
“我……”
“和我一起吧,”爱丽丝说,“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们要……回家。”爱丽丝说。
“我叫熊啸。”熊啸终于明白已经是死局,他无力地靠着书滑落,坐下来。
“熊啸,我记得了。”爱丽丝咀嚼着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名字。熊啸又偷眼看她,少女貌美小巧,脸上滴着点泪水。大多数人哭起来是很难看的,而美人落泪,往往更添绝色。
“来吧。”爱丽丝说,“在进书之前,咱们还有一点点时间。”
“咱们要干什么?”熊啸被拉住手。
“我……我想咱们一起平安归来。我要告诉你,以防我们在书里被迫分开。”
爱丽丝带熊啸顺着层叠的书和柜子滑到桌子上,那里是一个小梅花鹿的木头摆件。
“你要记住这只鹿,”爱丽丝抚摸着小鹿,“你在书里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你可能精神崩溃,失去理智,你要记得,如果见到鹿,就去碰触它。它会变幻形态,它可能和书里的角色难以分别,它可能看起来让你不安和恐惧,但是当你遇见它,你就会知道是它,它不会每次都在,但如果你遇见它,就是一线生机,你要碰触它,否则你会……”
“我会死吗?”熊啸问。
“我不知道会怎样。”爱丽丝垂下眼睛。
“我明白了。”熊啸说。
“爱丽丝,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你会知道的。”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
咔哒,咔哒!
墙上的木质布谷鸟挂钟响起来,一只白色的布谷鸟被送出来,布谷地叫了三声。
“咱们要开始了……熊啸……熊啸,这是一场演出……”爱丽丝抓住他的手。
“那里有什么?”
“有故事,有戏剧,祂所喜欢的,祂任意涂改的,咱们要让那一切,回到正轨。”
“每个人都将寻见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