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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童年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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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学去1
    序



    自我简介:周卫国,原上海大学英语教师。九七年技术移民新西兰。



    两千年起任新西兰一家大型拆迁公司会计,二三年退休。



    自一九八七年起,我陆陆续续用英语记下了童年时代上海的各种弄堂游戏。移民国外,更使我萌发了要将自己的童年生活完整地记录下来。这就是我当初创作半自传小说(童年记事)的主要动机。



    (童年记事)讲述的是我儿时的故事,上海弄堂儿童生活的故事。它来自我童年生活的记忆,主要是发生在一九六五年初到一九六六年初的一年间。不少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其余是我的童年伙伴、同学和他们亲人的故事。(童年记事)(约五十四万字)几乎浓缩了我记忆中的童年旧事。通过对各种弄堂游戏,学校生涯和当时弄堂的描述,生动地体现了当年的弄堂和学校生活。



    (童年记事)的背景是原SH市卢湾区嵩山街道兴业里委北块,顺昌路,太仓路一带,即现在的企业天地和经纬公寓的所在地(我们的原住地),和我们的小学(SH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位于中共一大会址和现在的上海新地标“新天地”。



    对于我们,它们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些难忘的经历给我们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和期望,伴随着我们一起成长并凝固在记忆的长河中。



    童年的记忆是那么的美丽,我们对童年的生活是如此的眷恋,对儿时的伙伴是那样的念念不忘。那时许多美好的东西,如今再也无处寻觅。那种朋友、同学之间的真情和友爱,那种相互帮助的精神,都成了遥远的故事,此生再难重拾和拥有。



    (童年记事)以儿童视角来观察生活,借孩童的语气来叙说那个时代的故事。它通过对往事一件件、一桩桩的记忆,就像一部记录片,多角度、多层面地把我们的所见所闻,自己生活时代的点点滴滴都统统地摄入镜头,如同时光机一般,把我们拉回了60年代。这是一部当年的历史。



    我希望通过它们,让我们的孩子来了解长辈们儿时的生活、学习、游戏和同学们之间真诚的友爱。同时也希望能引起五十后、六十后和七十后的美好回忆,使他们回想起许多值得回味的童年故事,重温起他们当年是如何生活,如何学习,如何游戏,怎样感受,怎样思考,怎样谈吐,以及他们在那个时候做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



    第一章 1



    上学去(一九六五年早春二月)



    “阿巍,阿巍。快起床了!”阿婆一边叫,一边来掀我的被子。



    这是阿婆的一贯做法,她知道光凭动动嘴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所以她叫我起床一般不超过三次。第一次轻轻呼唤,和声(风)细语(雨)。第二次就一板一眼,语调有点不客气了。如果我没动静,如果她还有耐心,对不起,调头高八度,音量也放大一倍。要是我还是充耳不闻(阿婆的话就是我耳朵聋脱了),她就动手了。当然,她相当有分寸,力量恰到好处。力小了掀不开,力大则被面弄不好要破,她有过一次教训。



    “阿婆,你就再让我睡一分钟吧。”我一边咕哝着,一边紧紧拽住被子,像一只死活不肯被挤出壳的皮虫。我想睁眼,它们不听指挥,半开半关。现在我是半睡半醒,也就是说我能说上几句,身体还有点僵硬,这又像一条还没从冬眠中完全苏醒过来的蛇。要是阿婆硬把我拖起来,我就彻底苏醒,要是她只动口不动手,我又会睡死过去,接着冬眠。



    “不行,我不能再惯你这条懒惰虫了,今天你再迟到试试看,昨天的教训你忘了?”



    阿婆这么一说,我松了手。按以往的经验,再要赖床就不明智了,我睡意朦胧,极不情愿地把头钻出被窝,扒开被眼屎紧紧粘住的两张眼皮,,斜着眼瞄了瞄墙上的电钟(用交流电,不是现在的电子钟)。看看它是不是比平常走得快。这只老电钟,岁数比我还大,但它的秒针,却永远按顺时针方向移动。



    “看什么看,七点早过了!等着吃生活(沪语:挨揍)吧。”



    这哪行,我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这就是昨天迟到的恶果。今天再迟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能想象得出,那简直就是“不堪设想”。伤痕累累的屁股如何再添新伤,不行,要避免吃生活只能自己救自己。真是的,德明他们跟昨天一样,也不上楼来叫我一声。我一骨碌爬了起来,下了床,三下两下就把衣服穿上了(阿婆说在床上不能穿衣服)。穿衣服我最快,除了我手脚利落,关键是件数少,上身一件棉毛衫外加一件棉袄,下面就只一条棉裤,不过棉袄棉裤相当碍手碍脚,说白了就是放不开手脚。



    要说迟到,昨天也就是那么几分钟,而且还是进校时间,离上课早着呢。原因就是阿婆没动手,害得我又睡过了头,再搭上一顿臭打。你别小看这几分钟,在睡梦里可它是好长好长的呀。昨天的晨梦我从新年开始,一直做到放暑假,经历了许许多多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最后还是自己醒了过来,一看电钟,只多了睡几分钟。俗话说夜长梦多,而我却偏说晨短梦长,而且它使我对“黄梁一梦”有了切身的体会。



    天已大亮,不知为什么我又睡过了头。严冬刚过,初春清晨,寒冷异常。厚厚的窗帘早已拉开,一缕阳光射进房间,那光柱里希希拉拉的小灰尘在上下飞舞,闪闪发亮。窗外北风呼啸,虽然门窗紧闭,没了窗帘挡道,冷空气趁机偷偷地穿过窗门的缝缝,挤进屋里来暖和一下,使得屋里有点寒气逼人。玻璃窗结了一层美丽的霜花,这是不是书上说的“春寒料峭”?我迅速回忆着在哪本书里读到过的这句成语,看看用在眼前的情景是否恰当。



    说我是懒惰虫实在冤枉我了。事实上我这个人打小就早起早睡,每天夜饭后立刻洗脸洗脚,六点钟准时上床,春夏秋冬,雷打不动,弄得像个庄稼人的孩子。清晨总是赶在外滩海关大自鸣钟敲六响之前起床,钟点之前敲得是什么曲子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首英国古典名曲:威斯敏斯特)。当然,弄堂里那几只饥寒交迫,中气不足的公鸡打鸣是弄不醒我的。但凌晨弄堂那头远远传来的画眉叫声,有时却能把我唤醒。



    那时我还幼小,好像只有两、三岁。每天天还没亮,绝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弄堂里就传来了“笃笃笃,卖糖粥”的竹筒声。那声音在宁静的弄堂里悠悠回荡,它音量并不大,只是告诉要买粥的:我来了。它吵不醒贪睡的人,反而有催眠作用,我只要听到笃笃笃很快又睡着了。阿婆买好粥,就把我和阿哥叫起来,说粥要趁热吃。我只记得粥里还有赤豆和桂花白糖等。现在卖糖粥的老头不见了踪影,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已成自然。



    除了卖糖粥的,前几年弄堂里还有卖菜的摊头。天还没亮弄堂里便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买菜声此起彼伏,反正一开称,买菜的和不买菜的一道弄醒。特别是到了热天,弄堂里就有鱼腥气、肉膈气(肉快要腐败的气味),苍蝇乱飞。弄堂里的人写信反映情况,想把菜场赶出去,但上面一直拖着没办,那卖菜的要吃饭吧。弄堂菜场是吵,但对我们小孩来说却有它的好处,因为收摊后那柜台就是我们小孩的活动场所。大家爬上高低,打乒乓,拉单杠,捉迷藏,打牌,下棋,翻麻将牌,反正大家把它当成儿童乐园了。后来有个小孩练轻功,从柜台上跳下,不慎跳断了脚骨,于是大家再联名写信到办事处,居委会怕出人命,下狠心把弄堂菜场赶了出去。



    再说了,就算自己醒不来,那还要先过三道关,才能续我好梦啊。



    首先是送牛奶的。每天五点不到,外面漆黑一片,她就慢慢悠悠推着一辆铁轮小车来送奶了。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订奶户门前的小木箱,取出空牛奶瓶,放进当天的牛奶,再上锁。阿婆订了一瓶光明牌甲级牛奶,一角六分一瓶(半磅,零售价),乙级的便宜两分。那铁轮碾着水泥地,声声刺耳。在静得出奇的弄堂里,那无疑是响亮的起床号。第一批人被她吵醒了。我有点弄不明白:弄堂水泥地没铺铁轨,牛奶车没有必要装铁轮子。



    黎明时分,一声嘹亮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夜壶哎……”(“马桶拎出来”,各地的吆喝略有不同)。那是马桶车来了,催着人家出来倒马桶。倒马桶的不一定被她弄醒,不倒马桶的全都睡不下去了。她那中气十足,调头极高,带有苏北腔的吆喝,像一把利剑,刺破安静了一夜的天空,惊醒了不少梦中人,就像在催他们快起床,好准备上班了。还好,她只叫两、三次,来的时候吆喝一声,中间叫一次,走时再催一下。



    一时间,前楼好婆、亭子间嫂嫂、后房间老太婆、小媳妇和阁楼里佣人,揉揉眼睛,擦擦面孔,拎起马桶,直奔马桶车。那马桶车,正长方形,全身披柏油,乌黑发亮,上有方形盖子,正前方下端有一只出口,凡尔(开关)控制。马桶车以前是手推的,现在装在三轮车上。



    马桶由她倒进粪车,还要用水冲一下,那马桶里的米田共(大粪)就像粮食,一点也浪费不得。装满后,她把马桶车踏到嵩山路上南市区体育馆隔壁的公共厕所,我们称之为“嵩山茅坑”(离我家约一百多米),把粪倒掉。听人说,她每倒满一车,就能领到一枚像老虎灶的竹筹子,凭竹筹子结账拿钞票。



    有一次,我看到她马桶车上挂的筹子竟有十枚之多。我想她每天把一只只马桶拎上放下,跟举重运动员陈镜开(第一个打破世界记录的中国运动员)也差不多了,手臂上的肌肉一定发。要是小家庭,小半桶大粪,也有十来斤。要是大户,满满一桶,是啥分量。我想倒马桶蛮辛苦的,做苦力的不算,还要闻遍百家的大便。



    我还记得幼儿园小班时,一辆马桶车凡尔(开关)失灵,满满一车大粪像救火会(消防队)水龙头喷射出来,摊面饼一样铺满了整个操场。吓得几个在厕所里的女孩哇哇大哭,直喊救命。老师在地上摆砖头,铺木板,费尽周折才把她们捞出来。那个倒马桶的花了一整天,才把操场打扫干净,自来水倒霉了。整整一个礼拜,操场臭得像粪坑。



    阿婆和我们家的马桶都包给了里弄服务站,由阿姨来倒掉和刷洗,所以没有必要早起。听阿婆说每只马桶清洗费每月一块钱。



    而后,弄堂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一阵阵哗啦啦淘(刷洗)马桶的声音,那可是声势浩大的晨间交响曲。洗刷马桶,服务站的阿姨别出心裁:她们一字排开,一堆毛蚶壳,放进马桶里,刷子在马桶里飞快地旋转,如同上了发条,好像在比赛淘马桶。马桶是刷干净了,但这音量完全可以和你床头边的闹钟相媲美。此刻,该醒的和不该醒的全都睁开了眼睛。你要是还能睡你的觉,那就要有些过人的能耐了。洗刷声过后,服务站的阿姨把马桶盖掀开,靠墙而放,等凉干后主人自会把它们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