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刚刚入夜,肯特森黑蒙蒙一片,古树在黑影下如盘根错节的魅影,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使人心神不宁。
靴子踩在接近十公分深的雪地寸步难行。
聂如阴他们队伍整个呈长蛇状,杨奇微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带路。
米纪走在最后为众人断后,以及清理脚印。
她说背后往往最危险,弱小的不死族喜欢偷袭人类,于是有权有势的人纷纷巴结拿地图带路的杨奇微,尽量靠前。
小胖子尽管压根没打算带上聂如阴,还是做出很苦恼的表情,表示他很为难。
聂如阴受够了他假惺惺的。
于是他跟在队伍后面,米纪旁边。
聂如阴迫切的想拉开和米纪的距离,如果遭遇不测他一定会使用玉佩的力量,如此近的距离,必然会被米纪看出端倪。
“你好像挺害怕的样子?”戴着贝雷帽的米纪紧挨着他走,猫眼耳环晃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聂如阴面如死灰,“如果正常人一下车就要打怪兽没害怕得撒腿就跑就证明他脑子有点毛病,得去挂精神科医生。”
米纪愣了一下,“或许你该拒绝来这里的机会,研究院给了每个人选择,所以送到你们手上的是邀请函而不是手铐。”
聂如阴有些冒火,说得那么义正词严,可对于自己来说,送来的是手铐还是邀请函根本就没区别啊……
他冷哼说,“当然了,你是大贵族,杨奇微是机关要员的儿子,想不来就不来,摇身一变就是千金和少爷,酒照喝,肉照吃,未来都有人上下打点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苦逼,过日子都过不下去的苦逼。
我的姑妈是个碎嘴子脾气大的老妇女,她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都多大了,为什么还没有出去找工作补贴家用?……你知道吗,她给我的找的工作是锅炉工,如果我不来研究院就会在那个烧红的大锅炉下待十几年,天呐,这么一想极北之川的不死族都变得和蔼可亲了。”
聂如阴一股脑的吐槽,还顺带挖苦了米纪几句,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挥手喊两个人来给自己一顿拳打脚踢,聂如阴还没做好和她翻脸的准备。
万幸她并没有,而且依旧是面若冰霜。
“那个叫杨奇微的年轻人吗,我和他不熟。”她轻声说,“我的遭遇和你一样,是迫不得已才选择来到这个地方战斗……不过我比你先来,所以,我会保护你。”
聂如阴有些莫名其妙,米纪殿下难道也有不能说的苦衷。也罢也罢,千金小姐的苦衷犯不上他这么个苦逼操心。
“你叫什么名字。”她满不在乎问。
“咦,我吗。”聂如阴努着嘴说,“我是个小人物啦,不用记我的名字。”
米纪忽然贴近他,画风突变,用手挡着脸十分认真说,“你是不是从小感觉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比如有特异功能……”
聂如阴冷汗直流,他安抚下自己那颗惊吓过度的心,“额,有啊有啊,我一直觉得我比别人聪明嘛,总有奇奇怪怪的想法,我还幻想有一天能手掌放激光,轰炸学校呢。”
“是嘛……”米纪狐疑的打量聂如阴,湛蓝的眼睛和银针一样避之不及。
聂如阴咽了咽口水,只差一点就露馅了,还好自己反应快。
我去,她能不能找别人套话啊!
聂如阴感觉有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审问一样,一个不留神就脑袋落地,死不瞑目了。
“快来看!前面有……东西。”
米纪闻声绕过聂如阴快步上前。
聂如阴长舒一口气,自己终于脱离监视了。
雪地中央,一具早已干枯的骨骼,肋骨和兽皮被分开摆放,内脏已经掏空腐烂,只能从形状和鹿角分辨出是一只当地的四角鹿。
“他是被什么猎杀的,狼,雪豹,还是熊?”杨奇微问。
“不,都不是,寻常野兽不会放过兽皮,这样行猎的只有这片丛林最可怕的物种。”
米纪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不……死……族。”
“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队伍里的女孩议论不止。
米纪看着这具骨骼,若有所思。
“从猎物的死状看,这应该是一只不死族中的湮兽所为,他们形似狼却比狼更凶狠也更聪慧,甚至有类人的智慧。”
“如果四角鹿被啃食,这么大的风雪应该早已埋没,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刻意把尸骨刨出来。”
米纪浑身一颤,她想到了一个原因。
她惊慌朝队伍末尾大吼,“快跑!”
队伍末尾雪溅飞扬,积雪之中一头黑色的怪物跳了出来。
“怪物冲出来了!”
后面的人高呼。
骇人的怪物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比想象中还要大……他爬伏在头顶的松树上,足足有一层楼那么高,凶戾的红色眼睛威逼着一切,恶臭的巨口伴随着低吼。
低吼声是一种类似无线电一样的传递信号,过不了多久附近的怪物都会聚集过来。
人们逃窜得太快,有的人跌倒了又继续爬起来跑,有的人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救命……”
湮兽出手了,他不是乖巧的宠物,而是真正嗜血的怪物!
聂如阴感觉来自怪物的黑影一闪而过。
自己死了吗?
聂如阴蹲在地上害怕的抱头鼠窜。
没有……运气真好。
倒下的是谁?聂如阴瞥向怪物的方向,那好像是个女孩,她跌倒了,掉在地上的物件一样一样丢了过去,发卡,梳子,皮包,别着弹簧刀的棉衣,最后她只剩一件漂亮的白裙子。
真可怜。从余光中他看到了那只几乎要划破苹果红的脸蛋,触目惊心。
聂如阴内心抽动,她好像啊……像一个聂如阴曾经认识的人。
开玩笑,聂如阴认识的女孩屈指可数。
不,别傻了,她会被吃掉?内心那个恐惧的疑问几乎让他窒息,他不敢想象,更不敢回头。
更何况所有人都没回头,每个人都在忙着逃命,没空搭理别人,总有人要死,还不如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小命。
诶嘿嘿……诶嘿嘿……
婴儿般的声音在他脑中乍响,那幽怨得像是魔鬼,一点一滴,摧残着他的神智。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破门而入,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聂……如……阴!”
他想起姑父很多年前在天台告诉他的话。
“如阴啊,要活得像个男人,每一滴血都用勇气浇灌而成,要用自己的眼光去审视这个世界!知道吗!”
聂如阴从地上抓起一把厚厚的雪,挥身洒去。
扬沙。
很管用的招式,有篇宣传手册把这列为十大求生技巧,万幸当初学校在发这本宣传手册的时候没有因为打瞌睡错过。
湮兽嗅着倒下的女孩,当他抬起头呲牙恐吓聂如阴。
聂如阴取出别在棉衣腰间的弹簧刀,他跳起来,毫不犹豫扎进怪物的眼珠。
与此同时,湮兽裁刀一样的利爪轻松撕开聂如阴胸口的皮肤,伤痕入骨。聂如阴感觉到一阵剧痛。
湮兽吃痛,连连后退。
湮兽的血是红色的,和人类一样,他的眼睛缓缓滴血。
显然这种程度的攻击并不能收拾眼前这头庞然大物,仅仅只能激怒他。
聂如阴仰头看着他,他的衣襟破碎散乱,这一刻他巍然不惧。
他又看了看倒下的女孩,真的好熟悉,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她倒在血泊中,嘴角抽动,白色的裙子被染得通红,不过依然可以看出来很美丽,或许是精心挑选了很久,为了第一次来到新环境留下好印象吗?
聂如阴不知道哪儿来的心思想那么多。怪物近在咫尺,张开血盆大口,齐腰宽的两只长臂几乎能瞬间掐死他。那无数颗锯齿般的牙齿组成的口腔散发出阵阵恶臭,他愤怒了,粗壮的喉管发出了低鸣!
聂如阴被这声音震得失了神,片刻之后,他握着胸口的玉佩,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目模糊不清,已被血红笼罩。
“阿拉善迦弥,呼唤尔等内心的恐惧。”
他仰天嚎叫,声音悲怆且沉重,身上散发出滚滚浓烟,像一颗被烧红了的碳。
那具巨大的黑影向聂如阴的身影袭来,冲击力不亚于一辆大货车开足马力撞上。
两米……一米……直至剩最后一个拳头的距离
玉佩起作用了,湮兽抽搐了一下。
他的幻境笼罩了怪物,但仅仅一瞬间,狡猾的怪物凭原始的野性冲破了幻境。
这招对湮兽毫无作用,湮兽的脑子里只有原始的野性和吃人的欲望。
聂如阴吐出一大口污血。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柄玫瑰佩刀从天空坠下,一紧接着出现一个银灰的人影。
米纪挡在了聂如阴身前。
湮兽的利爪狠狠刺进她的小腹。
米纪面露痛苦之色
漆黑的兽爪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血液像有什么魔力一般很快的爆发出一大串冰晶。
米纪强忍疼痛,低声吟诵着聂如阴听不懂的咒语。
然后一掌递出,湮兽巨大的身躯竟然被击飞撞至身后树干。
与此同时。
树梢上悬挂的冰锥剧烈晃动,脱落,朝着同一个方向扎去,从四面八方贯穿怪物。
这样的坚冰贯穿血肉无疑是一场酷刑。
湮兽被解决了。
代价是聂如阴玉佩耗损过度,米纪重伤。
她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你没事吧。”聂如阴看看她的伤势。
米纪捂住的小腹,拔出一把材质比他们强无数倍的玫瑰佩刀。
“躲远点!聂如阴,这是诅咒之血,不想和那个怪物一样就老实别动。”
聂如阴大吃一惊,这女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明明没告诉过她。
米纪强撑起身体,面色凝重,“没时间解释了,我没能阻止他呼唤同伴,我在这片区域感受到一个危险的存在正朝这儿逼近。”
米纪伸出手心,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拿上这个信物,接应你的人会认识。”
聂如阴慌忙接过,“这……不对啊,你不交给负责人吗?”
聂如阴意思是她应该拿给杨奇微保管,自己位卑言轻,不值得信任。
“不,你拿着,幽二告诉过我们你的能力,你才是最值得托付的人选!”
米纪目光冰冷又无比坚定。
聂如阴握紧戒指。
搞半天全是那个幽二的男人给米纪通风,自己这点小伎俩全让人看透了。
此时也容不得他思考别的。
米纪看着那些对他信任的人,下达了自己唯一一次指令。
“由负责人带头,所有人向北方向逃跑,向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不断前进!”
众人陆陆续续背起行囊离开。
米纪躺在树下,小腹的伤口不断涌出污血。
“该你了,快走吧。”
聂如阴蹲在旁边死皮赖脸不走。
“我去,你救了我的小命,我再混蛋也不能丢下你开溜啊。”
米纪没说话,静静的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一样,雪点落在她脸颊的梨涡……还有锁骨下面一片雪白。
聂如阴看得春心荡漾,不过很快他就摇摇头,抬头吹口哨,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自个儿可是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留下来肯定是为了报恩舍生取义,给老聂家祖祖辈辈的名声一个交代,怎么可能是觊觎美色?
“你要去帮他们,他们……会有……危险。”米纪断断续续说。
“因为你是……血裔啊!”她手摸向聂如阴的胸前。
聂如阴心说大姐你别乱来啊!
她摸到那个咯硬的东西。
聂如阴明白了她说的血裔原来就是这玩意。
米纪轻轻的笑了,“血裔要保护普通人,这就是研究院的职责。”
“喂,你别说了,你在流血诶,好大一滩,有包扎的医用箱吗?”
米纪失血得厉害,再不包扎很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这里的怪物吃人不吐骨头,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顿大餐啊。
聂如阴急得上蹿下跳。
他不明白什么狗屁职责,他只知道米纪笑起来真好看,还有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出去啊,他不想在这儿看着她失血过多而死,他要找人来救她!
“一定等我回来!”聂如阴背上行囊头也不回说。
米纪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消失,从背后拿出棉巾,用嘴咬住绷带,一点一点给小腹缠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单手持刀,遥望松树上一个露出贪婪笑容的黑影。
要是聂如阴还在的话一定会夸她酷毙了,然后找个树洞钻进去。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为什么还想回来?”
她骄傲的抬起头颅,盖乌斯一族的传统是所有的战士都要站着栽在武器中死去。
所以玫瑰佩刀是拿来自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