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来说。
高中毕业的聂如阴应该会被派去工厂车间当一个每天走神的锅炉工。
姑父退休后大概率会把他的车间主任继承给自己,不过自己的薪水肯定要缴纳给姑妈。
然后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坐在烧红的锅炉旁打哈欠。
前几天有个女孩约他到学校石亭说悄悄话。
女孩委婉的问他,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那时候正是高中考试结束,烈日炎炎,聂如阴被老师留下扛着拖把打扫卫生。
他说他不想当锅炉工,锅炉工的手黢黑烫得全是疤。
女孩拉着他的手说,对了,我们一起上大学吧。
聂如阴诧异的说,他其实想当推销员,因为姑父说推销员可以打瞌睡。
……女孩败兴而归。
就这么的,聂如阴的没志向算是出名了。
他原以为自己毫无波澜的一生会这么过去。
直到,聂如阴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所有人都忘记的日子,一封改变命运的信件悄然而至。
“不得了,不得了。”叔叔王凯华抓着一封信件兴高采烈跑到他们家。
聂如阴和姑父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吃饭,商讨聂如阴毕业之后的去向。
见王凯华跌跌撞撞进屋,姑父顾泉习以为常,看也不看他说,“借钱没有!上次给了一千银币才过去一周。”
王慧生气的瞪了一眼顾泉,招呼他弟弟王凯华坐下。
王凯华看了看桌上简陋的饭菜,不禁砸吧嘴摇头,“老顾,你拿我当什么了,我跟你说,这回,我那是关心我侄儿特地跑一趟。”
顾泉有些好笑,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王凯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你家聂如阴啊,收到极北之川的邀请函了!”
“极北之川,那是什么地方?”姑父顾泉拿起烫金的邀请函信件问。
王凯华嘿嘿一笑说,“我听小道消息说,极北之川有个叫研究院的组织,那可是科考队的铁饭碗,哎哟,一般人可没这机会,成员都是秘密筛选出来的……反正不得了,现在联邦急需一帮年轻人去北方搞科研,这玩意待遇高工作还体面,总之你家聂如阴算是走运了。”
“这地方恐怕很危险吧……”顾泉反复看过信封地址后摇摇头说。
“不危险,不危险,那可是公共事业单位,比你那个车间装检部主任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泉生气的瞪了王凯华一眼。
要知道他这车间主任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接济王凯华这个王八蛋。
姑父顾泉把信件放到聂如阴手上,“既然特意是送给你的,还是拆开看看。”
聂如阴放下碗筷,捧着烫金的信封兴奋得有些无措,寄信人那一栏印着一束从心脏长出的花。
署名——方枫
亲爱的聂如阴:十年未见,希望你过得还好。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在世界上任意一个角落。
总之,不必想我。我向我的老师举荐了你,在遥远又寒冷的极北之川为你准备了一趟盛大的冒险,冰川之下古老的秘密正在复苏……
相信你不会拒绝这次机会,为了我们彼此“最重要之人”期待你的到来!
聂如阴攥着这封信若有所思,身后站着王慧,王凯华,顾泉,甚至连家里的小女儿顾诗诗都踮起脚看信件上的内容,“谁给哥哥寄信了?”
王慧拉着顾诗诗回房间,嘱咐说,“嘘,不该问的别问。”
聂如阴又认真的看完来信中的每一个字,心中五味杂陈。王慧牵指着这封神秘信件上的署名拧着眉头问,“这方枫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我的哥哥。”聂如阴面无波澜说,他把信件拿回来叠好小心翼翼放进兜里。
“你的哥哥?”全家闻之一悚,几乎异口同声说。
“诶,老顾,你知道他哥哥?”王慧拍着顾泉的腰杆问。
“我不知道啊!”顾泉匪夷所思。
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居然从没人听他说过他还有有个哥哥,包括去福利院领养他的姑父顾泉。
聂如阴解释起“方枫”的由来。
“十年前,他来找过我,他说他刚开始工作,没有能力带走我,于是留下一枚玉佩,约定十年后带我远走他乡生活。”
王慧涨红了脸了,她竟然从来不知道这枚玉佩当然也可能是她很少关心聂如阴。
“这事儿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既然这个叫方枫的人来过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供你吃供你喝,难道连这点知情权都没有吗?”
王慧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喋喋不休说。
“我当他是个骗子,于是就便没提,玉佩想必也不是真货,只是带习惯了,便一直留着,姑妈你若是要,便拿去好了。”
聂如阴说着,当真将胸前一块刻有黑色妖怪的玉佩托手而出。
王慧看见玉佩眼前一亮,她可是跟姐妹去过古玩市场的,这玉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几乎就要伸手去拿。顾泉冷冷的看着心急如焚的王慧,骂人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王慧咳了咳,“我不那意思,谁真要你这玩意。这个方枫无凭无据就说是你哥哥,就凭这么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把你哄到那个鬼地方,到时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姑父在厂里给你谋了个小工,干久了不比那差。”
顾泉点点头,“你姑妈这话没毛病,听你姑妈的。”
两人态度严明,大有把聂如阴关上两天禁闭反省的架势。
王凯华头冒虚汗,他意识到自己的姐姐王慧完全没有像自己这样的长远眼光。
他靠着厕所门,“姐,你家厕所水管坏了。”
“哪儿啊?”王慧着急忙慌前去查看。
顾泉双手叉腰还在给聂如阴做思想工作。
王凯华把他姐拉到一边。“大姐你傻啊,实话告诉你吧,极北之川是什么地方,去的人九死一生,聂如阴一死,那笔抚恤金落到谁头上?再者说,就算让这小子走了狗运,当上个不大不小的官,你们家也算攀上高枝啦!”
王慧一拍手恍然大悟。
“你看我这脑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一家要是得了势,你在雾都开按摩店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凯华嘿嘿一笑,姐弟就这么俩分配好抚恤金……哦不,修好水管后,坐到聂如阴身边。
姑妈王慧把刚刚的话忘在肚子里,话锋一转,“如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出去闯闯,这次你去那个什么……川,作为姑妈,我先表个态。”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零钱,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银元,她理所应当觉得,到极北之川应该要不了多少钱。况且,不够他会自己想办法打零工,聂如阴是个省心的孩子。
于是她笑呵呵的又把其中一张二十叠起来收回包里,把买菜剩下的零钱尽数塞给聂如阴。
王慧灵光一闪,“哦,对了对了!”
只见她在屋子里翻腾半天,抽出几张保险协议。她拿着笔教唆聂如阴把受益人填上“王慧”。
王凯华争先恐后,“还有我,侄儿,你小舅子王凯华,嘿嘿。”
聂如阴拿起笔在保险协议上刷刷几笔。王慧把保险拿到阳台仔细审视,笑得合不拢嘴。
完全没注意到聂如阴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她们姐弟二人。
“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姑父。他掀翻桌子,怒不可遏。姑父这些年来将聂如阴视如己出,当亲儿子对待,听到有人要卖他儿子他绝对第一个不乐意。
王慧也不惯着,一巴掌给他推开,“你心疼啥呀,是你的娃吗?”
王慧刻意放大了音量。聂如阴签着字的手抽搐,心脏忽的抽痛了一下。
姑妈板着脸,恶狠狠瞪了一眼顾泉。
“有些难听话我就当面说了,我听说聂如阴他妈当年在你们学校挺有名气,一身骚狐狸味让你惦记上了吧,死也没死个干净,你那些个自诩专家的同学没一个搭理的,你好心给人孩子捡回来了……”
聂如阴心中一颤,死了?
谁?妈妈。
好陌生的词汇,仿佛从来没在聂如阴的生活中出现过。
“别说了!孩子还在这儿!”顾泉赶紧捂上她的嘴,生怕她继续说下去。
王慧像个泼妇朝手臂咬去,顾泉吃痛撒开。
“今个儿我就把话挑明了,他要么给我滚去那什么川,要么你爷俩就别着这个家,跟他那个骚贱妈坟前过去吧。”
姑妈话越说越难听。
姑父已经忍无可忍……
“我叫你别说了!”顾泉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王慧脸上。
姑父少有的朝姑妈发火。
王慧愣了片刻,随后泣不成声的对着窗大吼大叫,“打老婆了,有畜牲打老婆。”
王凯华见状不对爬起来开溜。
场面一度不可收拾。
聂如阴站起来拍两下裤腿赔笑说没事,笑容前所未有的苦涩。
这就是十八岁的聂如阴。
一事无成。
他过得并不顺心,在家要受排挤,生活得如履薄冰,只能靠买菜维持家庭地位,活像个长工。
他想起有次自己打碎家里玻璃,半夜他起来上厕所,隔壁姑妈在房间讨论明天就让聂如阴搬走,然后姑父就小声嘀咕说再让他住一阵,就一阵。
聂如阴的目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心情压抑到冰点。
“姑妈,别说了,我去就是了。”聂如阴抱着信封低声说。
“你……你再说一遍?”姑妈几乎是泪眼婆娑的在问。
“我去极北之川就是了。”
王慧一下子不嚷嚷了,客厅陷入长久的安静。
“你真这么想?”王慧怯生生问。
“真的,我没撒谎。”聂如阴望着一团糟的家,“我立马就收拾东西。”
聂如阴在众目睽睽下搬出箱子进屋收拾衣服。
王慧和王凯华满心欢喜,尤其是王凯华,他从顾泉抽屉里拿出请客的好酒开封。
“这就对了,小侄子,你舅爷我给你挑了条好道,你就放心去吧,日后当个少校,帅爷……嘿嘿,那别忘有你舅爷我一份功劳。”
客厅归于平静,没有人再打砸,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王凯华王慧笑得合不拢嘴,激动得手舞足蹈。
唯独姑父顾泉走进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的房间,似有神伤得看着他收拾行囊的背影。
“孩儿,我对不住你……”顾泉表现得很伤心。
聂如阴仿佛听不到屋外的声音。吗,他摸着脖子上凶妖玉佩吊坠。
那天方枫穿着黑色大衣,站在残阳中说,“这是亡故的亲人给自己的礼物。”
“谁,妈妈吗?”年幼的聂如阴问。
方枫背对着聂如阴,“一个不值得怀念的人。”
聂如阴沉声说,“姑父,没有人对不住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姑父愧疚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出门了,客厅里他继续找姑妈争吵。不久,他又进屋,这一次他拿着一沓很厚的钞票,手脚颤抖。
这是他押上唯一的尊严换来的。
聂如阴想拒绝,姑父握着聂如意手强硬的把钱塞给他。
他眼里含着泪,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整理着聂如阴衣襟,“今天有人过生日。”
这个中年男人比所有人清楚,即使聂如阴自己都忘记了,他也记得这个日子。
十三年前的一个雪天,年轻的顾泉从福利院牵出来一个瞳孔灰暗,不爱说话的孩子。
他的名字叫聂如阴。
姑父关门退去。
聂如阴拿着一沓烫手的钞票,不知所措。
他的心仿佛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了,难受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