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耳麦那头没有掐断对话,而是进一步询问。
赛克斯自然没有傻到要把真相告诉他的地步,不过也不打算糊弄,想着只要略过这个问题就好,毕竟当下,一个人的名字和几百条性命相比,真没那么重要。
“神。”
“神?”对方讥笑道。
“你们总共有十八人,都来自一个叫做青铜树的组织。”赛克斯顿了顿,又问道:“对吗?”
对方不做应答了。
“山上有异种,借力打力,分小股骚扰骑士团,把他们引到山上。”
耳麦那头再次陷入了安静,下一刻,却有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入耳。
赛克斯意识到他得把零的尸体转移到个安全的地方,如若放在这森林里面,怕不是沦为异种的腹中之物,就会在枪炮中变为灰烬。
黑暗从赛克斯脚下蔓延,直到覆盖整座山峦。
“逆乱者”们如今陷入了麻烦,骑士卫队的冲锋兵们已经上山定位了他们行踪,赛克斯忽然想到自己的行踪是否也能被定位,但若是通过【永夜】领域将自己包裹呢,能不能形成一个相对的隐身?
这都是他后续需要去验证的。
零比想象中还要更轻,背上去像是空气,除了需要弯下腰外,几乎对赛克斯造成不了半点影响。
耳麦中的通讯重新恢复,可还没等对方开口,赛克斯便抢先一步道:
“八个人,也不用分组了,沿着你们如今的山道直上,把他们引到村庄里面。”
村庄,自然是零本要带他去的那个,可赛克斯也是刚才发现,那村子里确没住人,但村庄周围却生活着一群山怪,山怪是异种中较为聪明的一类,智商和黑猩猩相当。但赛克斯引骑士卫入村并非寄希望于山怪帮助独立者们出谋划策,而是利用它们极为看重亲属的传统,笃定这些山怪会为了家人,为了朋友和骑士卫们大大出手。
另外,杀死一只异种能得到的奖赏颇丰,这群骑士不会忍住不出手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起来合作者不算太笨,赛克斯想着,但要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人总会生出自己的想法来,属于不稳定因素。
“你有没有想过后续?”
耳麦中的男声相当年轻,赛克斯推断对方的年龄和自己相当。
“后续,后续就是神临天下,逆臣死去的戏码啊。”赛克斯给出自己的建议。
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
“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没烧起来就被你们灭掉了。”
“你是燚族人?”
“不,我出生的时候联政就已经诞生……”
赛克斯找了间没关门的屋子进了房,一路以来他小心翼翼,无人发现的结局也验证了他的猜想。在【永夜】的包裹下,外界看不到他的存在,换而言之当领域释放的时候,他就处于另外一个世界了,那是完全属于他的。
赛克斯将零轻放到木板床上,上头还有软垫。少女皮肤雪白,可红晕不再,她的嘴角依旧留有弧度,身上的清橘香味也没有飘尽,仿佛在某个瞬间她会突然睁开眼,探起身子凑到赛克斯脸前,笑着说“被骗到了吧,被骗到了吧,我瞧瞧是不是哭了。”
神经病才会在这会儿感伤!
赛克斯忽然站起身,又蹲下,又起身,最后坐到了床上,打开耳麦,想要说些什么刻薄的话嘲讽对方。
“你们可真够狠的,杀人诛心。”他从山道上来,一路见着不少被长箭贯穿了的山怪与骑士,他们就像被串糖葫芦那样,即便生前互为死敌,可在归西的那刻竟是死在了同一物上。
“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我。没有做出这样觉悟的人,也不会踏入这里,不是嘛?”
在与赛克斯所在小屋相隔五间屋子的地方,身着白袍的少年伸起手,他的腕上带着袖剑,白色布条绕了足足十圈。他忽然握紧拳头,身后五人也在瞬间拔剑,分散五处。
觉悟?
赛克斯只觉好笑,他打开墙边木柜,从里散出的烟尘呛得他直打咳嗽。
橱里共分三层,每层上置有五个面具,原房主应该是个演员,或许还是当地知名的戏剧表演家。可惜异种们不爱看戏,它们只是被生存欲望控制的野兽,那么戏剧家与普通人类在它们眼里便无区别,说不定还要因肉太过油腻而被嫌弃。
俄狄浦斯王。
赛克斯将放在左边角落的泥制面具拿出,在轻扫掉其表面灰尘后,方见真容。
这是戏剧最后一幕中,俄狄浦斯刺瞎自己双眼流出血泪时戴着的。白色面具上,血泪蜿蜒下淌,嘴巴也张成了夸张的“O”形。
来了,要来了……
赛克斯将面具敷在脸上,转身将两手背于身后,正面大门。
乓!
砰砰砰砰……
烟雾散开,围在赛克斯所在木屋周围的“逆乱者”们被从坡下闯上的士兵们乱枪所杀。
“你TMD……”
“没有做好被杀的觉悟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不是吗!”
赛克斯当然没有将情报完全透露给对方,他几乎是和那群数不清数量的联邦士兵们一道上山的。何况对方也并非诚心待他,要知道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便看到数位“逆乱者”拔剑向这里汇拢。
这是一次威慑,在可控范围内的威慑,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督察还没亲自出动。
他关掉耳机,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零。
等我……他心里默默说着,又在下一秒冲出屋子,躲进了大雾当中。
【永夜】的领域可以展开多久?这是赛克斯目前最担心的事情,但他不得不赌,因为这是他当下唯一的本钱。
“放下你们手中武器,违令者,处决之。”
士兵们的喊声从周围响起,可大雾未散,杀声连绵不绝。
赛克斯看得见那白袍少年,只不过后者蒙面,单单露出了双眼眸。
但独是这双眼眸,便让赛克斯心中涌上难言的熟悉,还有他那舞剑劈砍的招式,赛克斯后知后觉,心里暗骂这分明与自己的章法一致。
“信我。”赛克斯打开耳麦沉沉道。
“信你?”白衣少年发出阵阵冷笑,他手中长剑不停,婉转腾挪间,所到之处皆生红龙。
“你只能信我。”
瞬息间,【永夜】被扩大百倍,山顶村庄上的所有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不管是联邦士兵还是“逆乱者”们,皆在其中。
他们顺着白衣少年剑指的方向,望向那嶙峋高山的峰顶,黑色王座就矗立在那儿。
赛克斯就坐在王座上面。
“我,永夜的君王……”
“你TM的在说什么啊?”白衣少年侧剑而行,剑头刮地不仅发出一连串“噌噌”声来,更使那耀眼的金属流火闪烁,正如炸开的漫天烟花。
该死!赛克斯心中咒骂着缓缓起身,面对挑衅他总觉着自己要做些什么,可【永夜】领域对他而言何尝也不是新事物,他不敢任性尝试,若是走错一步,都有坠落万丈深渊的风险。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陷入领域的联邦士兵们正神情痛苦地跪倒在地,他们双眼瞪大,目眦欲裂,浑身都像是触电似得颤抖着。
赛克斯慢慢走到人前,白衣少年挥剑直指其胸,他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赛克斯,就像是在看猴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衣少年的剑始终跟着赛克斯移动,他没有和进入此空间的其他人一样陷入噩梦。
这是疑点。
赛克斯推测是自己内心深处不想杀他的原因,那么【永夜】领域难道是凭自己喜好判断外来之人的,不被喜者则会陷入噩梦。
“惩逆贼,我先前说过的。”
白衣少年闻言,握剑的手却愈加紧了。
“你凭什么帮我们?又凭什么说他们是逆贼?”
“因为大义!”赛克斯站起身,他语调慷慨激昂,像是在一次万人集会上发表演讲那样。
赛克斯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少年。可说实在的,赛克斯做这些是为了大义吗?或许吧,当那些不公与滥杀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会拔剑的。他也不止一次有过想要彻底斩除世上所有不公与苦孽的念头,但如若真要他说出内心的答案呢?是不公吗?或许杀死自己的父亲才是他当下最终目的。
浓雾随着周围幻境一道慢慢散去,赛克斯站在坡前,他与白衣少年之间尽是尸首,周围则是一片死寂。
少年收剑,望向那张流着血泪的面具。
俄狄浦斯王嘛……
少年想着。
为了大义?
“如果你还要救人的话,两天后,带着剑和你的人进城。”赛克斯说完这话便转身下坡离去。
如果我挺身让剑没入腹部的话,那会是什么感觉?赛克斯恍然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梦幻了。可他又如何确定呢?难不成真要再死上一回儿。
那可真够变态的,赛克斯苦笑。
可人生,不就是受虐到死的经历嘛。
他的脑中莫名浮现出这么句话,也不知是从何地或是从何人口中听来的。
不过当下他可还不能去死,毕竟被自己引来的山王,就在跟前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