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小餐厅,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的用餐场所。一张饱经风霜、坑坑洼洼的木桌在房间中央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似乎是“就地取材”用木板随意拼凑的,桌上摆着几只颜色和形状都不配套的粗陶杯和几张简陋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盘子。夺心魔拿出了一些看起来简陋的食物:大多是从荒岛上采集的、颜色各异的浆果,还有几块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粗糙的、黑乎乎的干粮,以及几瓶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半满的葡萄酒。艾瑞克一眼就看出,这些葡萄酒并非什么高档货,大多是从海难的船只上搜集的,瓶口还残留着泥沙的痕迹,甚至瓶身上还带着深海贝类生物附着的腥味。
饥肠辘辘的艾瑞克也顾不上挑剔,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囫囵咬着如同嚼蜡一般的干粮,用味道古怪、甚至有些腥涩的葡萄酒将粗硬的面包块灌下肚,几乎没有间断。直到胃里稍稍有了些满足感,他才注意到餐桌对面传来的一阵阵滑稽的声响。
抬头一看,艾瑞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见夺心魔正费力地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弯弯曲曲的吸管笨拙地吮吸着面前浆果杯子里的果汁。他那平时看起来灵活无比的细长触须此刻却像几根不听使唤的木棍,笨拙地试图将一颗颗浆果送入吸管下方,但因为不得其法,果汁还是不可避免地洒得满嘴都是,紫红色的汁液沿着他的触须流了一整条下巴,看起来颇为狼狈。他又尝试将那硬的能用来当武器的干粮卷入口中,但干硬的面包屑却像是在和他作对一样,不断掉落,弄得餐桌上、长袍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很滑稽吧。”阿比拉斯特拉斯用触须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抬头看了艾瑞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但没办法,我在尝试用凡人的食物来维生。”
艾瑞克本想随口应和几句,但看着夺心魔那副“努力融入人类社会”的模样,一时语塞,只能低头默默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粮。
夺心魔却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叫阿比拉斯特拉斯——曾经是一名夺心魔的长老。”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诉说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往事,“但我的族人放逐了我,因为我厌倦了战争,也拒绝食用脑浆。”
艾瑞克抬起头,盯着眼前的夺心魔。眼前的异怪,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他似乎感觉到,阿比拉斯特拉斯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自己的身体,看到自己内心深处。这种感觉让艾瑞克感到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骨坠。目光中带着探寻与一丝不安。他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自己是如何看待“夺心魔”这个种族的,阿比拉斯特拉斯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现在,轮到你了。”
艾瑞克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他低头理了理思绪,然后抬头认真地开口道:“我叫艾瑞克,艾瑞克·桑德。她叫莉娜,是我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我们……算是朋友。”
阿比拉斯特拉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艾瑞克的回答不太满意。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艾瑞克,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艾瑞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继续说道:
“我们……我们来自‘浪潮之翼’号。我们的船长,戴斯蒙德·逐潮,是一位……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圣骑士。他……他是莉娜的父亲,也是……也是我的……长辈和……引路人。他……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关于勇气,关于责任,关于……关于如何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艾瑞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戴斯蒙德的牺牲,想起了“浪潮之翼”号的沉没,以及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船员们。
“我们的船,遭遇了……一场灾难。”艾瑞克的声音有些哽咽,“一艘……一艘巨大的亡灵战列舰,由一个名叫埃德蒙·维克塔里斯的亡灵船长指挥。他……他曾经是‘浪潮之翼’号的前身,‘海蛇’号的船长,一个……一个残忍的暴君,一个堕落的贵族。他……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也……也间接害死了我的父母。”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继续讲述着那场惨烈的战斗:石像鬼的空袭,亡灵水鬼的袭击,紧接着的“炮击”,水手们的牺牲,以及最终的撞击。他讲述了拉兹卡兹、洛卡克、托尔克、卡兹克、卡林、索尔德的英勇,以及戴斯蒙德船长最后的决定。
“……最后,戴斯蒙德船长,他……他用自己的生命,与‘浪潮之翼’号一起,玉石俱焚,将他……埃德蒙……放逐到虚空中。”艾瑞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我们……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讲述完这一切,艾瑞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阿比拉斯特拉斯耐心地听完艾瑞克的叙述,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他那异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触须微微颤动,其中一条触须轻轻抬起,似乎想要触碰艾瑞克,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似乎在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灵能的波动。
“我必须承认,”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人类的情感对我来说,依然是个谜。我曾经以为,力量才是一切,情感……只是弱者的表现。我的族人们至今还大多这么认为,甚至认为情感是一种武器。但现在看来,我似乎错了。至少,有一点我明白——那个叫戴斯蒙德的男人,无论在人类的标准还是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的眼中,都是个真正的英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艾瑞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比拉斯特拉斯。他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握紧了骨坠。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克制的悲伤:“是的,他是个英雄……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阿比拉斯特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静静地看着艾瑞克,似乎在评估他的情绪,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开口说道:“那女孩……莉娜。她的父亲的死,对她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所患的是一种你们人类称之为‘心灵崩离症’的疾病。”
艾瑞克疑惑地抬起头:“心灵崩离症?”
阿比拉斯特拉斯点了点头,缓缓解释道:“这种病通常由极端的情感创伤引发,会让人陷入深层次的精神断裂。他们的意识会部分封闭,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钝,甚至对过去的记忆选择性地封锁。这是一种保护自己心灵免于进一步伤害的本能,但同时也将他们锁在了自己的内心深渊中。”
艾瑞克听得目瞪口呆,他回头看了眼内室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莉娜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只沉睡的小猫。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痛楚和担忧。他喃喃自语:“那……那她还有救吗?”
阿比拉斯特拉斯低头看着他,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有,但很难。这需要她重新面对自己的创伤,需要外界的引导与支持,还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艾瑞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恳求和期望:“请您帮帮她!求您!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夺心魔先生低下头,凝视着艾瑞克许久,艾瑞克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直达灵魂深处。随后伸出那细长的手臂,将他缓缓扶起。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我会尽力而为,但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我的努力,还需要她自己,以及……”
阿比拉斯特拉斯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艾瑞克,望向了莉娜所在的内室房间:“还有你。”
艾瑞克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会陪着她,不离不弃。”
阿比拉斯特拉斯触须微微摆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低声说道:“好吧,那就先试试看吧。不过,年轻人,你要记住,心灵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魔法都强大,但也更脆弱。”
艾瑞克跟着夺心魔走进莉娜的房间,心中充满了感激,却也有一丝不安。他不知道阿比拉斯特拉斯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疗莉娜,但他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