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城郊,一座不起眼的小客栈。
辰在一张床上悠悠转醒,身上只着中衣。稍稍舒展了一番筋骨,发现自己全身到处是青紫瘀伤,昨夜应当是跌落在冰壳上摔晕了。
没错,冰崖下的溪流没有完全冻结,只是有一层冰壳罩在上面。而辰中途以气机短暂腾空,可惜经过一夜的逃窜体内气机所剩无几,这才迫不得已砸碎了冰壳落入水中,漂向下游。这也是辰与罗锦合作能容的最后一部分,罗锦派人在溪流下游接应自己。所以辰才得以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而不是冰冷的水中。
这是早已拟定好的计划,可现在只有自己用上了,不知道月那边怎么样。
用力拍了拍脑壳,辰回想起月离开的那座传送阵法,它通往天龙王朝最南端……骊珠州!不禁苦笑一声,二人如今真正意义上的南北两分,天各一方。
月即将离开时张口欲言的那句话辰知道:如若分开,五月十五,彩云相会。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辰自怀中摸出一块玉玦,黄澄澄的,呈边长不等的椭圆形,名叫日玦。月有一枚同样的,只不过是弯月形,叫做月玦,双玦可以拼合为一整块圆形玉玦。
今日腊月初九,距约定的日子还很远,但我很想你。
“嘎吱———”
不合时宜的开门声打断了辰的思绪,只见门外高大护院扮成一副客栈伙计模样:“客官您醒了?掌柜的请您到楼下柜台去一趟。”
辰看着演技有些蹩脚的高大护院,表情古怪。毕竟前天是自己亲手将他放倒,不过当时他都没看到自己,也不必在意,于是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高大护院掩上房门离去。
收起日玦,换了一身房中备好的侠士装,辰来在楼下大堂。
罗锦一身长衫,戴了副眼镜,站在柜台后面倒像个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辰看着罗锦的面庞,略带笑意:“两日不见,都要认不出掌柜的了。”
戴着一副假面皮的罗锦看起来又苍老了不少:“客官倒是福大命大,刚从百丈悬崖掉下来却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这城郊的小客栈里一个来打尖住店的都没有,二人肆无忌惮地聊天也不用怕人听了去。
一个布袋放在了柜台上,旁边搁着一顶斗笠,罗锦将两物一推:“你身上的几块石头在布袋里,斗笠算送你的,如何隐蔽身份想必不必在下多说。”
辰施了一礼,正色道:“多谢。”
“如今你我两不相欠,客官上路吧。”罗锦低下头继续拨着算盘。
辰拿上布袋,戴上斗笠,转身走向客栈大门,却在门边停下:“罗老板就打算在此地颐养天年了吗?”
算盘声略一停顿,紧接着又噼啪作响:“不送。”
辰压低斗笠,跨出大门,融入清晨的薄雾中。
…
闹得挺大,白山城的百姓都传疯了。
罗记药材行罗老板的宅子让人放火烧了,宅子的人一个不剩全死了,里面据说还有金鳞州来的老爷。
大街小巷街坊四邻议论纷纷,虽然白山城的官兵老爷们不让议论,但架不住罗锦“生前”的生意伙伴、竞争对手甚至城内官员借此机会互相大肆攻击诋毁,甚至爆出金鳞州皇商在罗府遇害的秘闻煽风点火。什么事一沾上龙皇、天家在老百姓眼中就不得了了,能把“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类不着边际的传闻都传颂得家喻户晓,这“抢罗府杀皇商”的真事已然在大小酒店茶馆讨论开了。
这不,刚到晌午,白山城的兴隆酒楼中客似云来。
大堂一张方桌围坐着四个彪形大汉,手上老茧粗糙,腰间悬着兵刃,瞧模样便是江湖中人。
“这贼人真有那么玄乎?杀了十几个人不出一点动静,姓罗的宅子烧了半截才让人发现。”
一名大汉捧起大碗海饮一口。
“我看就是那帮子鹰爪孙办不成这案,给这贼人捧到天上,好不教龙老儿拔了他们的翅子。”
另一名大汉附和道。
所谓鹰爪孙便指代官府,龙老儿是龙皇的民间称谓,翅子则是天龙王朝官帽上的帽翅。
“据说这罗老板素来跟南大街的许老板不对付,好几个月之前罗老板的妻儿叫贼匪杀害了,这回呀,也说不准是……”
靠近窗边的桌上,一名布衣老者嗑着毛豆,嘴里含糊不清,一旁好事者抓耳挠腮刨根问底。
“说不准这人有御风境修为,仗着修为在身以武犯禁,朝廷定不会轻饶!”
另一桌,一人书生模样,信誓旦旦。
“大言不惭,全灵息州的御风境小宗师不多,各个有名有姓,朝廷能抓哪一号?”
角落里,一名白衣人嗤笑一声。
诚然,御风境小宗师在九大宗门里堪称中流砥柱般的存在,就算隐隐作为天下第一门派的昊岳宗,明面上常在江湖走动的御风境也只有十余人罢了。这份修为放在小门小派通常能与门主齐平。
今天龙历太宁二十四年,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朝廷日渐式微。六州豪强逐鹿,开宗立派,分走了天龙政权地方上很大一部分实权。朝廷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与其中几个交好,以借助江湖力量稳定局势。若是大宗大派的御风境小宗师杀人,朝廷真不见得能够惩处得了。
书生一听这话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绽出,争辩道:“害命劫财按律当斩……小宗师!……杀人的事情,修为高就能做么?”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大明法度”,什么“者乎”,引得众人都哄笑起,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当儿,一群不速之客便走进了酒楼。
为首的身着紫色鱼服,蓄长须,身后左右各有一人同样穿着。左边那人留八字胡,眉间带一丝慵懒;右边那人一圈络腮胡,身形壮硕。二人身后跟着的几人身着蓝色鱼服,这些人腰间悬着统一的制式长刀,刀名银鳞。
没错,正是金鳞卫。
在天龙王朝,金鳞卫并不是受人尊敬的存在,恰恰相反,无论是在朝野中还是在江湖里,金鳞卫绝对称得上是“人见狗嫌”。
金鳞卫属于特务机构,直属龙皇,但事实上的管理权在司礼监手中。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姓魏名太安。魏太安与内阁首辅赵尘龙沆瀣一气,凭借权势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数不尽的忠良之臣被手下的金鳞卫捉拿下狱,搞得家破人亡,天龙官员听到魏太安魏公公的名字无不胆颤心惊。
在江湖中,金鳞卫也有通缉捉拿之权。而且金鳞卫一向敌视江湖侠客,将其视为天龙法纪的潜在威胁;江湖中人同样敌视金鳞卫,把其当作天龙朝廷的听话鹰犬。金鳞卫出动通常成群结队,围剿上了通缉名单的江湖人士。蚁多咬死象,况且金鳞卫皆有修为在身。上百名小三境修为的金鳞卫围猎孤身一人的御风境小宗师也不是没有可能。随着官职等级的提高,修为要求也随之提高。五品千户需达无缺境,四品指挥佥事需达御风境,三品指挥使需达气海境。
“一盏茶的时间统统消失,这家酒楼金鳞卫包了!”
说话的是右侧络腮胡子,名唤牛教冲,从五品副千户。
待食客们看清来人,整座酒楼瞬间不复嘈杂,只有匆匆离席出门的响动。老百姓见了金鳞卫就像见了狼的兔子,不赶紧跑就要倒霉。窗边的老者早没了踪影,方才脸红脖子粗的书生也缩着脖子混在人群中鱼贯而出。
不一会功夫,店里除了酒楼老板和小二,便只剩四名大汉和白衣人未曾离席。
“咔嚓!”
一只酒碗被一名大汉摔在地上:“小二!敢给你爷爷喝狗尿!讨打!”
小二本就叫一众金鳞卫吓得腿软,这一嗓子更是直接丢了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酒楼老板暗骂一声没用,强行堆起笑容:“这位客官,咱们这儿的酒可是上好的竹叶青,清冽甘甜……”
话说一半便被大汉打断:“放你的狗屁!不是白梅山庄的傲骨香便算了,拿这狗尿糊弄爷爷,不信你自己闻闻有没有狗味!嗨嗨!白皮狗,蓝皮狗,还有紫皮狗,好骚好骚!”
没等说罢,大汉站起身来,抄起一坛酒便朝领头的金鳞卫扔去,其余三名大汉也随即起身,按住腰间兵刃。
牛教冲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接住了酒坛。为首的金鳞卫神色淡然,八字胡金鳞卫嘴角似有笑意。
“冲撞天龙王朝五品官员,意图谋反!这酒还是给你们黄泉路上壮壮胆吧!”牛教冲将酒坛反掷回去。
酒坛在半空直直飞向四名大汉,扔酒大汉举起兵刃就要将其劈碎,酒坛却猛地炸开,冰凉的酒液溅了四人一脸。
四名大汉怒不可遏,举起兵刃朝牛教冲一齐杀来。牛教冲摆出金鳞卫“小四象手”的拳架,打出朱雀篇中的冲顶招式,几拳将四人打得倒飞出去,撞飞几张桌子后滚作一团。
牛教冲哂笑一声,正欲动作,扭头看见一只酒杯极快地滴溜溜旋转着来在眼前,正想要一拳打飞,酒杯却先一步击中牛教冲下巴。牛教冲吃痛张开了嘴巴,杯中酒液却灌入了口中,立刻被酒液呛得咳嗽不止,满面通红。
“狗儿张嘴,小爷赏你一只鸡屁股!”
人声自角落传来,一同飞来的还有一只穿在筷子上的烧鸡屁股。
一只手稳稳地捏住筷尾,一口咬下鸡屁股,嚼的满嘴流油,八字胡随嘴巴一上一下,胡子的主人笑容灿烂:“好一枝飞梅!敢问阁下是白梅山庄哪位公子?”
角落中,那名白衣人缓缓转身,白衣左边衣领和右边袖口处各绣一枝梅花:“哦?看来金鳞卫中也不都是酒囊饭袋,一眼便认出我白梅山庄这飞梅技法。”白衣人面对八字胡金鳞卫:“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俞浮舟是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鄙人陈孤鸿。”八字胡金鳞卫咽下鸡屁股,用袖子擦了擦油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