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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照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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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信息情报
    眼前的老人是辰的“父亲”。



    自打辰记事开始,便是九阴组织的一员了,自那时辰就叫老人为父亲。他还有三个兄弟姐妹,大哥叫日,二姐叫月,三姐叫星,他叫辰。他们没有母亲,都是老人的“孩子”。



    早在一年前,“父亲”与“孩子”或许还不用加上引号,但一年前的一次任务中,辰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可能的“身世”。于是他对于自己畸形的“家庭关系”陷入深深的怀疑,第三次叛逃由此埋下了种子。



    辰自幼在九阴的钟山塔长大,钟山塔即这座黑塔的名字,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只不过“良好”二字的含义与其他人家教育差别不小。辰与兄姐们自幼一同学习,他们的文化知识老师叫“渊”,兵击术法老师叫“狱”,草木丹药老师叫“宇”,符箓阵法老师叫“宙”,功法谋略老师叫“烛”。他们自五岁开始习文练功,七岁就被扔在在各种极端环境中求生,九岁时被逼着杀了第一个人,十岁开始向一名老师学习特殊技能,十二岁开始外出执行各种任务,完成会获得奖励,失败会遭到惩罚。一十五载地狱般的生活,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哉。因此,辰对所谓的“父母”“亲族”没什么概念,也没什么感情,只有一丝蕴藏于灵魂深处的血缘羁绊。



    但对于一根连接炸药的引线来说,星星之火足矣。



    老人叫“烛”,脸上的黄金面具为龙首状,口目圆睁。



    “受伤了?这次的任务是这些年来最难的一次,一个四境加两个三境,你做的很好。”



    “为父亲分忧。”



    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站起身来。”



    烛的声音依旧和蔼。



    “是。”



    辰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着头。



    “你是个乖孩子。去寒泉泡泡吧。”



    烛转回身去。



    辰下了九层,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微微放松。烛的轻声细语在他听来不亚于厉鬼的低吟,这个看似弱不禁风,被他们称作“父亲”的老人却是日月星辰四人最大的梦魇。老人的一个眼神,便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钟山塔底层,一个大房间中有两眼泉,一眼冰寒刺骨,一眼热气蒸腾。寒泉中泡有大量止血生肌,祛病解毒的天材地宝,用于疗伤;温泉中泡有活血锻骨,益气拓脉的灵药兽血,用于修炼。



    现下药泉房中无人,辰将衣物脱在寒泉边上,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算上新添腰间的刀伤和胸前的几点,浑身上下有上百道大大小小的疤痕。



    顺着泉边下去,辰来在泉眼附近坐下,只露出脑袋,闭目养神,运转功法,身体疯狂吸收药液,修复伤口。



    辰修炼的根本功法是烛依照辰的天赋相性亲自授予,叫做“阴煞玄功”,品阶为地级,极阴属水,可修炼出漆黑如墨的阴煞气机,具有在夜间掩藏气机与消解溶蚀之能。他就是烛与九阴专门培养的杀手刺客。



    少时,烛与渊强迫辰熟背江湖各个势力的武功典籍,一来熟记天下门派的招数以做到知己知彼,二来汲取精华用于己身。天下门派的武功秘籍随意翻阅,这是天下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当它以强迫地形式作用在身上,可就不是那么美妙了。山珍海味顿顿十几斤吃上几年,任你再想吃再能吃恐怕也无福消受。



    以阴煞玄功为基础,海量的的武功秘籍为枝干。辰自行摸索出“黑煞掌”,“三虫三花手”等武学。黑煞掌是利用压缩到极致的阴煞气机辅以一门将气机压缩成寸余气针一般粗细的运气法门,一掌将数十余阴煞气针打出,连破铜皮金肌,直入玉骨,阴煞气机由内而外蚀破玉骨自然相较由外而内轻松百倍。这便是辰如何得以轻易破开那名金鳞卫玉骨的秘密,也是刺杀赵澄心能够成功的关键一环。这一招专杀小三境高手,对无缺境之上的修士难以建功。到了无缺境,一来气机浑厚程度不止倍增,小三境神异也得到强化,气针强度不足;二来。三虫三花手没有黑煞掌的巧思,但需要水磨工夫。首先要将三种骊珠州密林中的毒虫养于体内,再以三种奇花培育其毒性与活性,养育三月可成,期间要受虫咬毒侵,片刻不停。三月后取出毒虫,掌心藏毒,随心收发。辰使用这招的阴险之处在于攻敌时先让敌人熟悉自己的黑色气机,随后以颜色与特质掩盖掌中之毒,攻其不备。



    烛赞他机敏聪慧,天资极高,他却并不如何欣喜。



    受到烛的夸赞虽然可以获得更好的资源与食物,但不管自己的修炼天赋如何超凡,武学领悟如何迅速,还是要年复一年地过这种日夜修炼,不断学习,随时任务的生活。



    开始被组织要求执行任务后,他几乎每次都能在远短于任务期限的时间内完成,然后用余下的时间来到城池坊市中的一角,看着来往的居民熙熙攘攘,小贩吆喝叫卖,商贾笑容可掬,地痞流氓欺负庄稼汉,富家公子调戏美娇娘,红尘世事,人间百态。等到期限将至,再回到组织。



    组织也许知道,也许不知,但并不重要。他们不阻止便足够了。



    浸没在水中的辰在脑中回想着昨夜的刺杀。



    同境界修为的修士搏杀,击败对手不难,只需胜过对手一招半式即可。而击杀对手绝不简单。对手一旦发现不敌,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想要杀死一个全力逃跑的同境修士,难度可想而知。而越境击杀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江湖老话“一力降十会”简洁地阐明了原因。莫道越境击杀,纵使越境击败已是颇为不易。



    复盘罗府的夜战就会发现,辰将境界压在玉骨境击杀了同境的赵钟与金鳞卫,以玉骨境的修为硬抗无缺境的赵澄心,寻找机会,最后以无缺境修为斩断了他的喉咙,虽说最后罗锦以火铳偷袭杀死了赵澄心,但辰并不是没有绝杀手段。



    取得如此战绩的关键就在乎“信息”二字,若要换两个字,就叫做“情报”。



    首先,辰在接到任务后,凭借组织给予的资料与自己的调查事先摸透了赵澄心身边的人员关系,境界修为与武学跟脚;厘清了赵家分家的隐秘计划;以跟踪并分析了赵澄心及身边人的行为模式,性格特点。



    其次,早在半年以前,辰通过偶然在组织内获取的零碎信息推测出九阴想要获取灵息州药商罗锦的财富,提前以一场意外将罗锦的妻儿转移到暗处,与罗锦搭上了桥,并告知他组织的实力与企图,和自己脱离组织的诉求,取得了罗锦的信任,就此达成合作。罗锦配合来了一出风光大葬,让妻儿换了身份生活,自己另寻脱身之法。在接到杀死赵澄心与罗锦的任务要求后,辰在组织计划之外联系罗锦,让他寻找到一个年龄与体型相近的“替身”,并与他一同设计了罗府刺杀的脱身之法。



    最后,罗锦当晚以贵客登门之由遣走了大部分家仆下人,只留手下一些之前有二心反骨之人,让辰顺手除掉,并将最信任的心腹二人安排在大门口。当晚,赵澄心一行人应罗锦之邀进入罗府后,辰收敛气机,放倒了玉骨境以下的其他护卫但没有杀死。修士死后不会散发气机,其他人的气机一旦消失,会立刻被察觉。



    这时,罗府中的目标还有玉骨境修力者赵钟,玉骨境圆满的金鳞卫和无缺境的赵澄心。辰用组织赐予的阵盘放下一座一次性的小型阵法后,位于内院前释放了玉骨境强度的气机。



    修力之人主修血气,以身体对抗为主要攻击手段,偏向术法的神识感知能力要弱于炼气机的修士,所以位于正房里的赵澄心与金鳞卫会先发现一股玉骨境的陌生气机。



    赵澄心出于隐藏修为与轻视心理并不会自己退敌或立刻逃跑,于情于理都会让自己的两名护卫出手逼退或打杀贼人。罗锦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是个老戏骨,自然不会在赵澄心这个“新兵蛋子”面前露出破绽。



    金鳞卫的目的是保护赵澄心不受伤害,保证皇室采购圆满完成,兵不血刃逼退对手即可,所以朝天开铳,发现遮蔽阵法后才拔刀出手。



    而赵钟的目的并不是单纯保护赵澄心。



    说白了,金鳞卫拿的是皇饷,出力再多在赵家人面前也讨不得好,受伤了反而是自己的,朝天放几铳便对得起龙皇天子的饷钱了。但他赵钟可是实实在在的赵家人,半路加入赵澄心麾下,想要往上爬就要在赵澄心面前挣表现分,今天晚上老天开眼,闯进来个玉骨境的愣头青,不拿了他当功劳都对不住自己。于是他兜了圈子,绕后意图包围刺客。



    三个人三条心,一来二去就差出去几十里地了。辰少时经常听教他信息收集与分析之术的渊这么说。



    这便是九阴教授给辰的“特殊技能”。



    辰不能也不必知道三人具体的想法,只需要把握整体局势,就知道对方人心不齐,他就拥有单独面对每一位目标的机会,以此进一步利用信息来迷惑对手,进而完成击杀。



    首先是独创招式黑煞掌,胜在一个“新”字。江湖老招固然厉害,但最多悠悠几载,就会被人摸清参明,想出应对之法。而新招打得是出其不意,从没见过的招数便难以破解,更不知厉害。辰从而以伤换伤,一举击杀金鳞卫。



    其次,这一举动打乱了赵钟的计划。他并不知晓赵澄心有无缺境的修为在身,赵澄心更是开始怀疑赵钟是内鬼。现在金鳞卫已死,己方内部的信息不对称让他不得不从二人围杀变为单挑。赵钟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一眼便认出了极乐宫身法薄暮冥冥,极乐宫人最擅狠辣的指爪功法,赵钟便以正压邪,打出大开大合的太祖长拳应对。但辰身兼多派武学,立刻以三苦教蚀骨绵掌的麻痹效果暂时废掉赵钟右臂,逼迫他速战速决,借兵刃之利以重伤换取击杀。



    最后,辰身上的伤势和“低劣”的修为,放大了赵澄心积压的的不甘与邪火,手刃破坏他大计的罪魁祸首成为了他的选择。等到被子母追魂刀割喉想要逃跑时,为时已晚,只得饮恨。



    他的手段和心机是烛和渊教的。而他现在要他们眼皮子底下叛逃出九阴。



    辰不知道自己的辛苦谋划能否成功,不知道自己对叛逃做出的努力是否徒劳,不知道自己在烛和渊这等人物面前是否依然还是那个一眼便能看透的小孩……



    不知多久过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入水声传入辰的耳朵,他没有睁眼也能猜到来者是谁。



    一双白嫩如藕的手臂自后面环住辰的颈脖,随后,滚烫的暖玉贴上了他坚实的后背。



    “又受伤了。”



    不同于彩云州女子如娇媚鲜花般婉约轻柔的软语,辰身后的女孩嗓音清脆爽利,似挺拔的青竹。



    “没关系的。”



    辰好似呢喃。



    “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女孩将臻首置于辰的肩上,吐出一句气声。



    “我皮糙肉厚,受点伤没什么的。”



    辰嘴角扬起。



    “你还说!你答应过我要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女孩微嗔,把男孩的身体掰转过来。



    男孩睁开眼,捧起女孩的俏脸。这张脸本该倾国倾城,但上面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斜跨整张右脸,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在辰看来,这就是天下最美的一张脸。



    “你是女孩,再添伤疤就不美了。我是男人,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自称为男人的男孩笑吟吟地望着他口中女孩夜空般的眼眸。



    女孩柳眉微颦,杏目圆整,半点没有羞怯的小女儿之态,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大言不惭的男孩,正准备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因为男孩的嘴如野兽一般咬上了她的唇瓣。她怎会轻易认输,像一匹小母狼一般用贝齿反咬住男孩的唇,嘴边绽放出一朵血花。



    半晌,寒泉的空气急速升温,雾气遮挡住男孩和女孩的身体。



    只能从雾气中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判断,男孩和女孩在这一刻是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