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姒的神色此时看起来正常了些许,神海内那扰人的声音,早在被国相越文承抓在手里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他披头散发的模样,与这仙风道骨的清幽之地格格不入,好似一幅绝美的山水画被泼上了墨渍,生生破坏了意境。
“两位,我们一起逃离这个虚幻之地可好?”斐姒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宁静,目光带着几分期许,在越文承和商仲文两人身上来回游走。
两位国之栋梁听闻此言,皆是相视一笑。阳国国相越文承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仿若山间古钟长鸣:“焉知你我三人所处之地非真所幻噫,如这杯中酒,一半为真,触之即沾,一半为虚,触之如风,焉如风者非真幻也,然其实不过是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所争也,都为一体,何来真幻上下高低之分。”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手中的半边酒杯,杯中的琼浆微微荡漾,似在应和他的话语。
丹国太师商仲文接着娓娓道来,语气中透着洞悉世事的从容:“即是皆为一体,何不以己心融天心,而非以己心度天心,破魔障,融道途,你所以为之虚幻,皆是以己心度天心在作祟,非是世事皆虚,而是魔障隐于内中,此时由内生发也,如此蟠桃挂于枝头,只觉此桃树就是此界之真,其外皆虚,当蟠桃从树枝掉落远去,复又生发,抽芽生长,结果落地,复又发现此山是真非幻耶。”他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似是透过那层表象,看到了更为深远的东西。
表面上,两人是在为斐姒的心魔障劫讨论,可言语间的深意,又怎会如此简单?越文承的话,实则是在暗暗告诫商仲文:“商仲文,你我阳丹两国,本应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莫要无端生事。”而商仲文也不甘示弱,话里藏锋:“越文承,你也清楚,阳国本从丹国分离而出,你们如今的作为,不过是坐井观天,自以为得了天下至真,却不知隐患早已深埋,心魔内生,迟早要分崩离析,重回丹国怀抱。”
此时的斐姒,哪里能想到这许多。在他心中,眼前这两位被其认为道真之人,所言必定是真实之理,值得他全心聆听。他随手端起眼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水入喉,却又好似品不出滋味,复又吐到空中。那酒水在空中被两位大人物操纵的山风一吹,悠悠飘向远处,竟未沾染三人分毫衣衫。
斐姒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远,来到离桌子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他抬头望着满树的桃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后像一只敏捷的猴子般攀爬上去,嘴里还喃喃自语,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桃子。就在两位大人物不经意间的一瞥之下,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大活人,竟真的变成了树上的一个桃子!这变故让两人大为惊奇,商仲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受控制地朝桃树下奔去。他心里清楚,这种改变物质的造化之术,普天之下,除了那三百六十五位仙神教祖,无人能够做到。
“妙人,妙人啊,文承,此人我收为弟子如何?我拿一个秘密来换,对你和阳国绝对有大用。”商仲文双眼放光,紧紧盯着树上的桃子,以他阅人无数的眼界,愣是瞧不出这个桃子有半分虚假。
越文承又怎会看不出斐姒是个大才奇人,自是不可能轻易答应。他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山间的紧张气氛,好似被苹果砸中了脑袋一般,不过这次砸中的是一个老头,而凶器竟是那个由人变成的桃子。
桃子骨碌碌地滚下山去,一路磕磕绊绊,最终滚落山脚,不偏不倚,砸中了一只白色靴子后停住。只见一个容貌精致、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弯腰捡起了这个桃子,她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桃子,周围一群衣着华贵的公子少爷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没再在意。
而此时,山上急匆匆下来了两个老头。一个衣着华服,举手投足间威严气机不经意地散发出来,仿若一座巍峨高山,令人心生敬畏;另一个衣着相对朴素,看着像个普通的富家翁,可偶尔流露出的那股霸道震烈之感,却让人不敢小觑。
山腰处,这一队来自青林郡郡城南明城出来采青游玩的公子小姐们,自然不缺眼力见。随行暗处的修士悄无声息地散发着气机神意,似在警告来人不要轻举妄动。
“小丫头,刚刚那个掉落的桃子呢?”商仲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慈祥的老者,可眼中的急切还是难以掩饰。
踩着白靴子的女孩闻言,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子,并未说话,那眼神中透着几分警惕。
“这位老伯,此山不缺桃树啊,想吃桃子任君采摘。”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坚毅可靠的贵公子上前一步,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非也,我们只要刚刚滚落下来的那一颗。”越文承一开口,长时间在朝堂上养成的威严气场便无形地散发开来,仿若一阵无形的狂风,吹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那个捡到桃子的少女此时只感觉手掌黏糊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手中的桃子竟以极快的速度腐烂着,黑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手指不断滴落。少女惊恐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把桃子丢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瞬间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打破了原本沉闷压抑的氛围。只见那桃核落地后,迅速渗入土地,紧接着拱土抽芽,幼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桃树,然后开花、结果,这一系列的过程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完成。这神奇的一幕,看得这一帮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和护卫的修士们目瞪口呆,随后爆发出阵阵叫好声。他们还以为这两个老头是哪里有些修为的卖艺耍把戏的江湖人士,特意接近他们,想以此吸引目光,然后求得富贵。这种事情在平日里并不少见,不过能把把戏耍得如此精彩绝伦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