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奕早已醒了,巫者极擅敛息,这具身体本就不太能动,是以,一行人的谈论都落入耳中,原来是公主。
自古皇族成员流落民间必有纷争,自己以如此方式转生,身兼两世因果,可是,她不想要这个身份。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去了。
“你们六个人,能拖住那太监多久?”白袍年轻人边说话边与胡豆乔出了厢房,胡豆乔咧嘴一笑:“你也忒小瞧我们了,我们在那府里游荡多日,他一无所知。”
年轻人却冷笑道:“他刚愎自用,独来独往,做事从不假他人之手。然而成名至今,从未有一次失手,可知自身工夫。”
胡豆乔满不在乎,待要说话,后方有人追了上来,是个呆头呆脑的小伙计。他冲年轻人行礼:“郎君,光明教的人想混进二楼,我们已经捉住了。”
三人习以为常,年轻人便对小伙计道:“最近不要跟那些人耗功夫,警醒一点,守好这里。”小伙计应是下去了。
二人说话间到了四楼,此处比楼内其他地方不同,清简许多。只前厅正中供奉一尊西王母神像,侧墙挂太极八卦图,二人照例行礼后,才绕过隔断进入室内。
前方横摆了一张极宽阔的黄檀书桌,上头立着的笔架上吊着一溜上好的湖笔。四处摆满宣纸,似乎皆是主人习作,仔细看去四体皆有。一位头戴道巾,却身着圆领袍的儒雅中年男人正伏于纸堆,俨然向往道士生活的平常富家翁模样。
见二人进来,便和蔼招手,慈祥一笑:“砚修,豆乔,你们来了。”二人都走到桌前,胡豆乔对中年人行礼抱拳,又挠挠头道:“东家。”
中年人便笑她:“你师父这猴儿功,如今我看学了六成,有其形了。”被唤砚修的白袍年轻人也微微笑了:“这功夫在神不在形,师妹只学了个皮毛,只有一副猴儿样。”
胡豆乔便伸手戳他,叫他不要那么严格,年轻人不为所动,另起一个话头:“如今朝堂那边,您怎么看?”
中年人眼神锐利了一瞬,写字的手却没停,只听他语气温和:“砚修,我如今不过做些市井营生,修道读书,即便手底下有些兄弟靠我吃饭,朝堂之事也不是我等能关心的,只求一个独善其身便好。”
年轻人却道:“东家允我们盯着庄府那边,难道就没有想法?两位大人斗的厉害,可无论日后谁胜出,恐怕都不会允许您活下去。”
中年人搁下手中的笔,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道:“稚子无辜,我不过怜其处境艰难。至于今后如何,只得顺势而为。”
年轻人听了这话,一改先前懒散,朗声道:“君子无谋时而动,何谈顺势而为。凰鸟既栖于此地,年幼孤弱,吾等便应助之扶持之。”
屋内陷入沉静,胡豆乔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安的低下头。中年人起身越过年轻人:“砚修,你不必游说我,你父王与我处境相似,我与他都不愿再生事端。何况,你盯了那么久,难道不知公主先天不足?”
说话间,楼外嘈杂声渐消,中年人便道夜深,欲要迈步进入里间,却听年轻人掷地有声道:“这些年他们何时放过我们,您和父王竟然如此胆小。如今我们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家,小公主如何,就在楼内,一看便知。”
中年人猛的回头,眼神锐利起来,语气也不复温和,盯着年轻人:“你说什么?”
胡豆乔欲要向前,却被年轻人按下,他直直回视,眼神中只有镇定:“既然他们特意以公主为饵,引我们出手,为何不顺了他们的意?博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中年人闻言面色颓唐,声音也变得沙哑:“你啊……你这是把我和你父亲都拖下水……”,良久,他才缓慢开口道:“未来终究是你们的,你放手去做吧……”
春来酣睡一夜,日高三丈时才起身。她望向室内,床上的凸起的身影仍是一动不动,于是安心的收拾铺盖,向外边去了。小姐一向醒的晚,昨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以后一定越来越好,她可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刘嬷嬷,昨晚刘嬷嬷也知道小姐好转了呢。反正上午要请脉,不如去试探一下刘嬷嬷吧,春来打定主意,梳洗后就来到刘嬷嬷房外。
与往常不同,今日几个丫鬟都没有煎药,屋里静悄悄的,刘嬷嬷竟然不在屋内,春来心中忽然慌乱起来,心脏扑通跳的厉害。
正在这时,耳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急忙踉跄着跑过去,却见苗管家正站在走廊前,一群下人战战兢兢的跪着。发生什么事了,春来脑中一片混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飞来的苗管家掐住脖子。
她的手死死握住那双瘦弱的老手,脸色已经憋的通红,春来仰头看着苗管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从高处俯视她:“小姐去哪里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春来被掐得呼吸困难,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眶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她不知道,小姐失踪了吗?春来已经腿软失去力气,扑通跪在地上,苗管家顺势松开手,春来瘫倒捂住脖子大口呼吸,苗管家冷冷笑了:“屋中蒙汗药的味道还未散去,恐怕你这废物也不知道。你且说来,最近小姐身边有何异常?”
春来战战兢兢的跪着,闻言头低的更厉害,摇头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苗管家,我不知道小姐不见了。”
苗管家不再看她,神色冷峻的看着跪着的一群人,多半是那刘嬷嬷身边的丫鬟,语气更加冰冷:“小姐是被人掳走的,你们看顾不力,罪无可恕,也没有必要活着了。”说罢,苗管家袖口一伸,两把短柄弯刀便如飞花卷出,没有任何废话,苗管家只向前一跃步,离他最近的丫鬟已经被抹了脖子。
手中那把还滴着鲜血的短柄弯刀再次高高扬起,跪着的丫鬟们瞬间哭声震天,胆小的几个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不一会儿就渗出了殷红的血,嘴里不断哀求着:“苗管家,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小姐会被掳走,我们什么都没做啊!”有人试图起身逃跑,可双腿发软,刚迈出几步就摔倒在地,只在地上连滚带爬,却逃不出苗管家的视线范围。
梁上回纹交错,众人曾对月饮酒的院落似藻井困死挣扎于其中的莲藕图纹,浮雕艳丽如血。苗管家仿若未闻,他压抑太久,此时浑身舒畅,眼神中只有因目睹惊恐而激起的快意,他的动作越发缓慢似要定格,一步一步走向众人,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迹就被他的鞋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走到一个黄衫丫鬟面前,那丫鬟极力撑起失去控制的丑脸,嗓音嘶哑,勉强能听出几个字:“你……不能……杀我们……长公……”她的话还没说完,苗管家没有丝毫犹豫,抬手间刀落,那丫鬟的脖颈处顿时喷出一股血柱,温热的鲜血溅射到了旁边一个丫鬟的脸上,那丫鬟被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这压抑又血腥的空气。
苗管家一个人的屠戮不消片刻便结束了,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汇聚成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今日无雨更显燥热,此刻已不在人世。
春来已经快要吓晕过去,眼见院内就剩她一个人,小卓的脸忽然浮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拼命向垂花门跑去。苗管家仍握着两柄弯刀,血从刀尖滴落,一个手腕翻转血便回流,顺着刀刃浸湿刀身,他对着太阳晃了晃,一尺寒光,血色澄澈,此刻晶莹剔透,如上好佳酿。
“葡萄美酒夜光杯,古来征战几人回?你们是为天下太平丧命。”苗管家恢复了恭谨平和的样子,抬步向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