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中旬,川中,丈人山,彭祖峰。
夕阳斜挂在天边,半边身子躲在云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时已入秋,天气虽好,千米高的海拔带来的凉意明显,催促着游人的步伐。
游人本来也不多,只有峰顶正中的呼应阁还有些热闹,时不时地传来笑声。
下午六点整,一位身着青色道家常服的年轻男子,在一群游客的簇拥下从呼应阁大门处现身。
游客以年轻女子居多,看起来像是天府某个大学过来秋游的大学生们,个个打扮入时,一张张青春明媚的脸上眉眼顾盼,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人一多,开玩笑就变得有些肆无忌惮。
“伍道长你好年轻啊,能问下年龄吗?”
“伍道长不但年轻,还很随和呢,联系方式给一个呗!”
“就是就是,伍道长的讲解好有趣呀...加个班嘛,干嘛一到六点就急匆匆的要走!”
“你们这些家伙真没人性,伍道长别理她们,这是我的BB机号,下山联系我呀!”
“要点脸行不,伍道长是出世之人,你们这些庸脂俗粉别打扰他清修行不行?对了,伍道长您晚上住哪?”
听着耳边一堆堆问题,瞧着眼前一张张笑脸,又闭上眼睛闻了闻各种香水味儿,伍戎叹了口气,直摇头。
声音里有些无奈。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加班!”
话音一落,引来一片夸张的笑声,他却一脸的不堪回首。
上辈子他就是加班累死的,才四十出头,事业刚有起色,还没来及享受人生,就一命呜呼了。
好在老天爷开眼,让他的一缕幽魂穿越到这个年代,附身在一位因为采药摔成植物人的小道士身上。
小道士和他同名同姓,既是巧合也是机缘。原本以为可以甩开袖子大干一场,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好好享受生活,脑袋里觉醒了一套“道门长生”的系统样玩意儿。
刚开始还非常兴奋,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仔细一看傻眼了,觉得老天爷在捉弄人!
这套系统有五个子系统,“山根”对应道家体系中的“山”,属于身体层面的修行。“医道”对应“医”,属于医术方面的技能。“术法”对应的是画符驱邪之类的法术,“命卜”对应的是看相占卜之类的技能。
这四个子系统都处于封印状态,只能隐约瞧见里面的内容深奥难懂,就像游戏里的天赋树一样,越往上越抽象。
唯一被点亮的子系统,叫“星相”,是个倒计时的数字系统,目前还有七天六个时辰!
这个子系统下面的说明非常清楚,数字上还有多少时间,他的寿命就只剩多少时间!
想要延长时间,需要不断的获取一种叫“生机”的东西,来维持他所剩无几的寿命。
生机是什么东西?
以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阅历来分析,大概是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至于从哪儿获得,什么方式能得到生机,坑爹的系统没有任何提示,只能靠他自己领悟。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只有七天半的时间了,他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心中已经有了听天由命的想法。
大不了一死呗,这又多活了半个月,就当是大梦一场罢。
身边的一群女大学生让他回忆起往事了,嘴里说着“这辈子都不可能加班”,脚步却停留在山顶,看着天边的夕阳。
夕阳很美,空气清新,鸟儿们在放声歌唱。姑娘们个个青春明媚,让他既羡慕又留恋,不愿就此离去,回到空落落的房间,度过难熬的夜晚。
这副模样像是在等人,于是被误会了。
“哇,来了来了,好漂亮!”
“哪呢哪呢?”
“安静安静,你们说话太大声了!”
“这么晚才来,哇,身材好好哦!”
“小点声小点声,别把人吓着!”
议论声随着上山台阶处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集中,个别眼神不好的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像在欣赏一出舞台剧。
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身着一袭收身白纱裙,身材高挑,脖颈修长,仪态端庄。低着头走完台阶,直直的看了一眼人群,缓缓的转过身,看着天边的云海。
只是惊鸿一瞥,还没来及看清容貌,就有忍不住的羡慕妒忌声了。
“伍道长好眼光呀,难怪不搭理我们!”
“就是就是,这姐姐好有气质哦!”
“原来伍道长喜欢成熟女性,啧啧!”
“道长,伍道长!还不快去打个招呼!”
听到有人命令自己,伍戎不能忍,咳嗽两声开了腔。
“买票了吗你们?站着看戏腰疼不疼?”
话音一落,就有个眼珠子一转的家伙开始反驳。
“买票了呀,伍道长,上山的时候买的!”
有人开了个头,就有人跟上。
“我们的腰不疼呀,伍道长的腰不好吗?”
“哇,这是我能听的吗?”
“你可以把脸捂上!”
“心碎了一地,伍道长啊...怎么可以让女生等这么久,她不好意思过来,你快去呀!”
听着耳边一片戏谑声,伍戎难得听话,感慨道:“难怪宝玉要出家,身边一群女人太遭罪了!”
说罢,欣然迈步上前。
“哇!”
眼瞧着好戏即将开场,围观群众们兴奋不已,个个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伍戎的步伐缓慢,像是在吊人胃口,其实在默默观察,心里想着怎么打招呼合适。
他已经瞧出来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异样了,现在都快天黑了,还独自一人上到山顶,胆子也太大了。
他的身份虽然是个小道士,但也算这里的工作人员,出于安全考虑,提醒一下很正常。
围观群众就有些不耐烦,又怕贸然出声破坏气氛,一个个憋的够呛。
好在距离不远,他走的再慢,二三十米的距离也不至于走上很久。
只可惜白衣女子始终不肯转身,只留个纤薄而又飘逸的背影,在台阶的最高处站定,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像个快要飞天的雕塑。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不到的时候,白衣女子忽然向上轻轻一跃,手掌再一撑,整个人就站在了栏杆上!
粗细足有十多公分的花岗石栏杆,原本让人可以非常安心地靠着拍照,但若把它踩在脚下,站直了身体,双手无依无靠,带来的冲击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下面就是深渊!
足有一千多米的深渊,掉下去只有粉身碎骨!
她在干嘛?
疯了吗?
“喂!”
“危险啊!”
“快下来呀!”
惊呼声迟疑了一下才响起,可惜没用,栏杆上的背影已经开始横向移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步伐依然轻盈,身形稍微有些摇晃,双手左右摇摆,在晚风中飘然欲飞。
小心翼翼,又无所畏惧!
“站住啊!”
“别再往那边了!”
“掉下去就没命了!”
“别想不开!”
惊呼声里夹杂着哭腔,有人已经忍不住蹲下捂脸,不敢再看了。心理素质好些的也腿软,没跑几步就有人摔倒,像个布娃娃一样软倒在地。
仅有几个还有胆量的,看着彼此间漫长的距离,只能带着哭腔放声大喊。
“救人啊!”
“快来人啊!”
“有人要自杀了!”
自杀?
让人惊心动魄的字眼终于有了点效果,栏杆上的身影明显迟疑了一下,动作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可能也没办法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栏杆上,双臂抬起,在忽忽的晚风中左右摇摆。
可就在所有人松了口气,觉得事有转机的时候,栏杆上的身影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
转身,面向深渊,纵身一跃!
啊!!!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所有人的心跳都停止了!
救她啊!
谁能救救她?
“靠!!!”
伴随着一声爆喝,栏杆下猛然蹿出一道身影,像一把青色利剑,腾空而起,在白色身影从最高点悠然飘落的时候,一击命中!
紧接着,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同时翻出了栏杆!
“哇!”
惊呼声终于响起,仅有几个还有胆量看的也纷纷吓破了胆,双腿发抖,声音颤抖。
可怕的念头笼罩在心中,让人如坠冰窟!
怎么会又有一个?
难道是殉情?
殉情???
“人呢?过来帮忙啊!”
就在所有人都被吓傻,楞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时候,忽然有道声音从栏杆处传了过来!
声音里满是无奈,听在众人耳中却如遇大赦,一张张吓到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太可怕了!!!
“喂,怎么帮忙啊?”
很快有人跑到了栏杆处,探头一看,吓的直吸冷气!
栏杆外五六米远处,一道足有六十度的石头斜坡上,伍戎正紧紧趴在上面,一手抱着个白衣女子,一手拽着颗碗口粗的小树,看起来很是狼狈。
好在白衣女子没有挣扎,也可能是摔晕了,趴在斜坡上一动不动。
“栏杆拐角处有绳子!”
“解下来,再多找几个人过来!”
“别慌,这边还能坚持!”
简短有力的声音让人心中大定,陆续赶来的人纷纷行动起来,很快把绳子解下来,七嘴八舌一通议论。
虽然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学生,但也都聪明着,很快就拟定了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起来。
三分钟后,伍戎抱着白衣女子翻过了栏杆,坐在地上被人围观。
所有人的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这会总算落在了地面上,于是抓紧时间调侃。
“伍道长,这也太吓人了吧,下次能不能事先说一声?”
“就是就是,这剧情太刺激了,就是有点看不懂,解释下呗!”
“这位姐姐你到底认不认识呀,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往下跳?”
“真的好奇怪,伍道长你是会算命吗?”
“给我们也算算呗,刚才多亏我们了吧!”
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闻着熟悉的人间烟火,感受一下怀中的温香软玉,再探手试试女子的鼻息,伍戎长出了一口气。
自家人知自家事,要是能算到刚才那一幕,他也不会那么狼狈了。好在人救下来了,没必要纠结于过程,眼下是该考虑怎么善后了。
闭上眼睛稍加思索,欣然开口。
“当然认识了,遇到事情想不开呗,还能是剧本不成?”
“算个大头鬼啊,你们见过差点把命算丢的算命先生吗?”
“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下山,回头有机会了请你们吃饭!”
话音一落,围观群众更兴奋了,个个都在眉飞色舞。
“哇,果然是缘分啊,伍道长你这下跑不脱了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对对对,伍道长刚才好帅啊,今晚要好好庆祝一下!”
“这位姐姐也来吧,怎么还不醒?”
“还是送医院吧,景区的医务室也行,这姐姐咱们惹不起!”
一群人正嚷嚷的起劲,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呻吟,目光焦点中的白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白的脸上有好几道划痕,血色全无,双目失神,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只剩美丽的躯壳了。
眼睛睁大,左右瞧了瞧,目光终于锁定在眼前,满是疑惑地出声了,“你是...谁啊?”
伍戎刚要出声,脑海中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