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着我母亲,似乎觉得这个时候把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医院里真的有点残忍。
他走过去,犹犹豫豫地问:“阿姨,你住的地方订了吗?要不先住下来再说?”
我的母亲摇摇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楚鸿,我想去妍妍出事的地方看看。”
楚鸿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妍妍是在出租屋里出的事。可是,妍妍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在外面租房子,她的出租屋哪来的?”
“……”
“妍妍从来没有问我多要过一分钱的生活费,她是不可能有钱去租房子的。你告诉我,这个房子是不是你的?你家的?”
“不不不,阿姨,是出租屋,不是我家的。”
“那是谁租的?谁出的钱?”
“是,我租的。我出的钱。”楚鸿的声音几乎小道他自己都听不见。
“房子是你租的,你父母知道吗?妍妍不住学生宿舍?和你住出租屋吗?”我母亲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得楚鸿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你不回答我,没关系。我相信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自杀的,绝对不信。是你,一定是你杀了她。”
“阿姨,真的,不是我,请您相信我。”楚鸿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楚鸿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的父母在哪儿,你最好请他们也来。我要和他们一起去出租屋,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
母亲看楚鸿半天不说话,又说:“怎么?他们不来?他们儿子的出租房里都闹出人命了,他们还坐得住?”
“不是不是,阿姨,我爸爸出差去了,才刚刚下飞机,我妈妈,她——”
“我知道,我听妍妍说过,你父母都是场面上的人,是高官,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总该管一管吧?啊?!”
两人正说着,楚鸿的电话又响起来了。楚鸿一看,又是妈妈,没敢接。我的母亲看到显示屏上妈妈的字样,一把将手机抢过去,打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楚鸿妈妈训斥的声音:“楚鸿,你人呢?你爸爸在家里等你呢——”
“你是楚鸿妈妈吧,我是徐妍妍的妈妈,楚鸿现在和我在一起,假如你方便,我看最好现在也来医院,看看楚鸿,看看我女儿,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后半截的话明显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楚鸿的妈妈瞬间禁了声,显然,母亲的声音出现在手机里出乎她的预料。大约足足过了两分钟,楚鸿妈妈说:“对不起,请你把手机给我儿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呢。”
“徐妈妈,你女儿和我儿子在一起我们一直就反对,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总要先问问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还用问吗?我女儿快死了,是在你儿子的出租房里出的事,你们还不着急吗?人命关天!”
“你现在情绪太激动,我们不合适对话。”
“我女儿好好的就成了植物人,我不应该激动吗?你也是母亲,你——”不等我母亲说完,楚鸿妈妈把电话被挂断了。
“楚鸿,我告诉你,假如你不把这件事说清楚,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说是你杀了妍妍。”母亲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左右摇晃,几乎要把它扔出窗外去。
楚鸿的脸色有点变了,说:“阿姨,您把手机先给我。”
“手机给你?对,手机,妍妍的手机呢?她的手机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在出租房里吧。那天出来急,我没有顾得上。”
“去,现在就去。我要去那里看看。我要看看,我女儿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徐妈妈,您说话太过分了,徐妍妍是自杀的,说实话,要不是那天楚鸿救她,结果还真不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楚鸿的舅舅已经站在他们身旁了。
“你说什么?救她?楚鸿,你告诉我,妍妍为什么自杀?为什么在你的出租房里自杀?你们还敢说你们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我母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楚鸿舅舅的脸已经黑下来了,他说:“鸿儿,我们走。”他一把拉起楚鸿的手,楚鸿犹豫,舅舅急了,“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现在我们和她说不清楚。徐妍妍的爸爸也来了,让他们和学校去解决吧。”
“怎么,我们去女儿出事的地方看看,过分吗?”田广明也回来了,看上去,他们几个人的午餐吃得根本没滋味。他的身后跟着学校的两位老师。
两位老师见双方家长剑拔弩张起来,急忙劝说:“楚鸿,带我们去看看吧,这两天为先抢救徐妍妍,还没顾得上调查,学校对这个事情也很重视,去看看是应该的。”
“老师,出人命关天的事,学校难道没有报案吗?”我的母亲问。
“这,徐妈妈,我们第一时间也和医生联系了,医生经过体检,结论是没有戕害迹象,所以——学校领导的意见是报案还是要听听家属的意见,毕竟妍妍是女孩子。”
一听女孩子三个字,我的母亲似乎有点冷静下来了。是啊,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医生又说没有发现受到侵害的迹象,盲目报案也不妥当。母亲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父亲,当她自己觉得这个目光有些不争气的时候,又急忙把脸扭过去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气急败坏的,她气自己,气楚鸿,更气自己刚刚用眼睛看过去的这个男人。她想她这辈子所有的悲苦都是这个男人造成了,他害了她,现在楚鸿又害了女儿,女儿,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的,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老师说得对,应该把事情先搞清楚再说。我们走,去看看那地方。”我的父亲看着楚鸿,父亲是第一次和楚鸿见面。
父亲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力量,楚鸿点点头。
一行人跟着楚鸿来到一个小区,这个小区交通便捷,闹中取静,环境很是不错。说出租房,这个和我父母想象中的出租房很不一样,当初我和楚鸿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是楚鸿自己的房子,后来楚鸿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租的房子,目的是隔离和父母的物理距离,有一个人自由自的小天地。
电梯上去了,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是尴尬。电梯门打开,门口却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得体精致。楚鸿看到她,一时惊讶,刚要开口说什么,女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另一个电梯。楚鸿的舅舅当然也看到了这个女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斜了一眼楚鸿,说:“去把门打开吧。”
房子很敞亮干净,看不出这里曾经出想过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说有一丝痕迹,那就只有沙发上有一块明显的湿污,但北方空气干燥,早已经干透了。
“这里有人打扫过了。”我的母亲立刻说,“楚鸿,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打扫?”
“我,没有啊。这几天我天天在医院,都没来过!”楚鸿说的是真话。
父亲什么话也不说,仔细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但是,不管他怎么看,这里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三天了,三天可以做很多事。”我的父亲说得意味深长。
“楚鸿,你说说吧,那天你是怎么发现徐妍妍在这里的?”李主任开口道。
“那天,”楚鸿开口就觉得很艰难,“那天,从早上开始我就联系妍妍,可是她没有理我,后来我打电话,她也把电话挂断了,到了中午,我有点急了,到学校宿舍找她,她不在,她的一个同学说,昨晚上,妍妍就不在宿舍里,早上也没有见她去教室,同学这么说,我有点着急,因为妍妍一般不旷课,我着急找她,可是她电话一直不接,信息也不回,再后来,电话关机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很沮丧,就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出去吃饭,吃完饭大约8点多了,我的情绪还是特别郁闷,就想回到我的出租屋去——”
“后来呢?”
“我完全没有想到妍妍会在里面,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是特别惊喜的,可是,妍妍似乎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看到桌子上的空药瓶,我才发现妍妍做了傻事了。叔叔,阿姨,我说的都是真的,妍妍不是我杀的,我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看到她在沙发上是几点钟?”父亲出奇的冷静,那神情几乎是个出现场的警察。
“大约8点半吧。”
“这时候田田还叫得醒吗?”
“我叫了,似乎有一点点反应,但有似乎又没有。”
“你知道她的药是哪来的吗?”
“妍妍——她自己去医院配的。”
“你胡说!我女儿从来没有得过什么病,更不用说要配这样的药。”我的母亲说。
“你别插话!让他说。”父亲目光冰冷。
“有一段时间,妍妍说睡眠不好,我陪她去看过医生。”
“那天,你送她到医院是几点钟?”
楚鸿犹豫了一下,说:“大约,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十二点了吧,路上——”
“路上怎么啦?”
“有点堵。”
“你没有打120?”
“我,没打,我想——妍妍吃的不是什么毒药,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听楚鸿说这句话,我的母亲几乎要疯了,她一把抓住了楚鸿的衣襟:“你混蛋!”
楚鸿的舅舅立刻上前,把母亲的手拽开,说:“有话好好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