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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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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自杀
    《我是乖孩子》



    我命由天不由我。写下这句话,我对着屏幕含泪笑了。



    我看着白色的小药丸在手心一片片化开来,云朵一样的柔软,我知道那是我还留着体温的眼泪,也让它们跟着变得柔软和湿润。



    学霸。自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的学校,我的母亲,乃至我的母校得知这一个骇人消息,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想到这里,我的心仿佛一点点一点点沉进水里,凉,疼。



    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但我没有办法再和以前一样,一步一步那么艰难地走下去,我累了,我也想和老天爷赌一赌,赌一赌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一个可怜的孩子,就像,就像父亲一样。



    天空飘起了雪花,这个城市即将迎来最好看的季节,红墙碧瓦白雪。很可惜,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站在空地上,仰面让雪花一朵一朵地落在我的脸和睫毛上,然后等它化成凉冰冰的水珠子。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的事等妈妈看到——我的那个样子,一定痛不欲生。楚鸿。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好了,就这样吧。



    从昨晚开始,我身上的疼痛和灌铅一样的重无缘无故减轻并消失了,轻盈,对就是轻盈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爸爸带我去上舞蹈课,我完成一个成功的旋转后的那种轻盈,它又回来了。



    云朵的感觉开始将我包围。我昏昏欲睡,但我又无比清醒。这种感觉让我一种灵肉分离的新感受。我清晰地听见我的手机不停地想起,先是信息,再后来是电话。我知道是楚鸿,我不想看也不想接,让一切都结束吧。



    病房里很安静,楚鸿被医生再次叫到了办公室,当医生第一次告诉他我或许会成为植物人时,我看见他煞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不知道怎的,我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快感——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哎,见面。遥远得像一个梦。



    从前天我吞下那些白色小药片,我发现我的身体竟有了一种神奇的功能,我有了另一个我,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轻盈而且自由。



    现在,我坐起来,离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躯壳,轻轻地下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刻的自由让我感觉无比畅快。离开自己的沉重的身体,这竟是那么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天我吞服下的看抑郁的白色小药丸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物质。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我自己小小的身体躺在那里那么安静,那张小小的脸从未如此雪白,如一尊我期待很久的石膏像。这瓷白是我喜欢的,我甚至想拿出一支唇膏,在我的没有血色的唇上涂抹一点,可是,那抹红只在空中漂浮,永远落不到那一个点上。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那张这一刻配得上精致和清纯这些词汇的脸。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过去的二十来年里,我的母亲也曾这样在孤独的深夜端详着我,抚摸我,也像我一样为这张天使一样的小脸心疼,欢喜得落泪,然后低声叹:“真是个乖孩子”。



    一



    我站在窗前,一早护士已经在我的身体上忙碌了好一阵子。



    今天,楚鸿没有来,昨天,他站床前一个人不停地流眼泪,那沮丧的样子几乎让我感觉心疼了,不管他曾经那样的伤害过我,我依然心疼。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但是他毫无反应。我相信他这一刻的沮丧,就像我相信他之前对我百般挑剔和愤怒的理由。



    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都那么难!



    这是我吞下整整一瓶白色小药片后的第三天。那天,楚鸿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睡过去了,他应该是看到桌子上的小瓶子。我本想把瓶子扔下楼,但是最后,我还是想看看老天爷能不能给我留下一点怜悯。



    楚鸿被我吓到了,他呆呆地站在我床前,直到细细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渗出来,才慌不迭把我昏沉沉的身体翻过来俯卧,用手掰开我的嘴,用手指压着我的舌根催吐,又翻过身给我灌水。我的双唇紧闭,水从我的嘴角不停地流下来,床上和地上一片狼藉,他又急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如何紧急洗胃。忙碌了两个小时,楚鸿终于绝望了,他放弃自己愚蠢的念头开始向他的母亲求助。



    楚鸿的母亲是一个精致精干的女人,她自然不会来,她在电话的那头问问了情况后,立刻说:“既然是自杀,那你还在做什么,打120,送医院!”我听见楚鸿哭着说:“妈妈,我怕,怕她,死了呀。”



    “犯蠢那,你!送医院,立刻通知她家人。”



    ICU在25楼,我从窗户往外看,大门口的来来往往一览无遗。十点一刻,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进来,然后拉住一位保安师傅的衣袖说着什么,我想她一定是在问我住的大楼在哪里,医院太大了,找个人不容易。



    大约十分钟后,我的母亲出现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她急切地拍着玻璃,护士看看时间,离家属探视的时间还有5分钟,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我的母亲被护士拦着,她需要穿一次性隔离服才能进来,“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啦?——”



    在看到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我的母亲开始放声大哭,“孩子,你怎么啦?你醒醒,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抱住我,使劲摇晃我。



    一名护士立刻制止了她:“不能,哎,你不要摇——”



    母亲立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问:“她怎么啦,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啦?”



    “她,服药——自杀。”后面两个字,护士说得很轻。



    “不,我不相信,她从小就听话,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不可能!”



    护士见她情绪那么激动,只好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以示安慰。



    母亲开始哭,她悲切的哭声像一把刀子刺痛了我的心。



    这哭声在我少年时候的无数个夜晚出现过,那么痛楚,那么无助。妈妈,我走近她,抱住她,但是妈妈同样毫无反应,我看到自己的眼泪碎珠子一样掉落在地。



    接待母亲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看到母亲满脸是泪,她同情地为她递过去两张纸巾,等母亲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说:“情况你可能大致已经了解了,目前来看,病人的情况不大好,病人服用的药物是一种抗抑郁药,你的女儿以前有抑郁症吗?”



    “抑郁症?”母亲瞪大了眼睛,“不,没有,我女儿从没有过这样的病。”



    “那就奇怪了,她哪里来的这种药?这种药药店是不能出售的。”



    “医生,我想报案。”



    “报案?你——是觉得你女儿是被害的?”



    “是,是。”我母亲非常坚决地点着头。



    “可是,从我们体检的情况看,你女儿的身体似乎并没有遭受侵害的迹象。你怀疑——?”



    “医生,”母亲再度哽咽,说:“医生,你知道,我女儿是个乖孩子,从小到大特别的乖,从未让我操过心,她有什么理由要自杀,这不可能!”



    “你冷静一下,据送她来医院的同学说,她是在出租房自杀的。”



    “不,绝对不可能,我的女儿她不可能自杀。再说,她住学校宿舍,哪来的出租房呢?”



    看到母亲的态度这样坚决,医生说不下去了。等了好一会,她才说:“孩子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严重的,预后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醒来的可能性——不大。”最后两个字,医生的声音很轻。



    “医生,求求你,无论如何,请救救她,她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啊。”



    看母亲的情绪已经崩溃,医生把护士叫过来,护士出去,把刚刚买回午餐的楚鸿叫了进来。楚鸿说:“阿姨,要不,我们先吃了饭再说,等下学校的领导就快到了。”



    “好。我也想找学校的领导,好好问问。”母亲擦干了眼泪。



    楚鸿来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是他的舅舅。舅舅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过去。



    楚鸿在我母亲的身边站在,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说:“阿姨,我刚才去接站了,可惜没——看到你。”



    我的母亲抬头看见楚鸿,一串眼泪就挂下来,她颤抖着问:“告诉我,妍妍她到底怎么啦?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鸿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他舅舅这一刻远远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



    “告诉我,你告诉我!”母亲突然站起身来揪住了楚鸿的衣领。



    楚鸿的舅舅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他握住了母亲的手,轻轻地把手摘下来。“大姐,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孩子好好说。”



    “已经这样了,什么叫已经这样了?妍妍,她是我的命,要不——要不你们把我的命也拿去——”母亲瘫软下去,楚鸿和舅舅一起将她架坐在椅子上。



    “妍妍妈妈,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现在要是躺在里面的人是你的孩子,是你!”我的母亲又想起身去揪楚鸿,可惜,她没有做到,“如果是你,楚鸿,你们怎么想啊——”



    “阿姨,我也没想到,妍妍会这样——”



    “你们不用说了,我去找学校,我要问清楚,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要变成植物人了。”



    “阿姨,阿姨,你,冷静——”楚鸿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慌忙接听。电话是学校的政教处打来了,他们问楚鸿是不是家属已经赶到医院了,假如到了,他们就来医院见家属。



    楚鸿,急忙把位置发了过去,又对母亲说:“学校老师,现在过来。”



    “好,好,我等着。”母亲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看时间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楚鸿舅舅请我的母亲下楼去吃饭,母亲自然不会去,他舅舅便吩咐楚鸿下楼去买,楚鸿下楼去了,舅舅便在我母亲的身旁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