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踏上了这辆公交车,前面那几个比姚明高一倍的壮汉甚至还对陈旺微微颔首,瞅着特别礼貌。
陈旺愣了半拍,都走上上车的木质台阶以后,才傻乎乎地给人家招了个手。
这些拉车的壮汉头上有犄角,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变的,但很明显不是凡人,不管是精怪还是妖魔,人家给你点头,陈旺可不敢托大,像个大爷一样目空一切。
倒是跟在陈旺身后的道士看起来无所谓,甚至动了动喉咙,仿佛一个生锈的老泵一样,呵喽一声,给口腔泵注了一口浓痰,呸的一声就吐在了地面上。
这个场面真的想让陈旺掩面而逃,太丢人了。
这些壮汉也没生气,非常有从事服务业的自觉,他们似乎也知道这名道士气质不凡,虽然衣着有些邋遢,胡子都长成了杂草,但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古怪的人。
壮汉目视前方,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车以后,车内正中央,坐着一只中年的金丝猴,浑身毛绒绒地在闭目养神,仿佛是皈依后的花果山大师兄一样安静,看到有人上来了以后,金丝猴马上对陈旺说道:“去哪里?”
“黑炉街。”陈旺回答。
“凡人票价3个银币,如果一起购买回程票的话,总价5个银币,回程票三日之内有效。”金丝猴给陈旺介绍公交车车票的优惠活动。
陈旺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回程票一起买上:“买来回的车票,我们一共两个人,总价一个金币是吗?”
金丝猴看了看旁边不修边幅,正挽起裤腿找腿毛里的虱子的道士,摇了摇头,说道:“修真者没有凡人的优惠,你们是半价,他们不是。”
心里抽痛,陈旺有点后悔领着客栈的这个中年老哥出门了,看他挑虱子认真的样子,似乎不打算掏钱了,当然更有可能是压根就没钱。
陈旺既然说要领着他溜达,也存着带一个疑似元婴期保镖的心思,所以此刻这笔钱必须要出了:“一共一个金币零5枚银币?”
金丝猴:“对。”
尽量表现得风轻云淡,陈旺咬着牙递过去了俩金币。
找零5枚银币,连带着两张做工考究的公交车车票,凡人的票是黑白色印刷的,但修真者却是三色的,车票摸起来和地球上钞票质感差不多,金丝猴已经把票根全都撕下来了,还提示回程时直接出示车票就行了。
陈旺回头看了看吊儿郎当的道士,觉得自己把车票给他,恐怕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把车票当成卫生纸擤了鼻涕,于是说道:“前辈,车票我就替您保管吧?”
道士:“随便。”
公交车里面并不是一片空间极大的洞天,和陈旺曾经乘坐的那种公交船不一样,这种由巨汉拉动的公交车,从外部看着多大,内部就有多大的空间,而且座位全都是硬梆梆的木头,感受并不舒服。
那名道士随便找了个三个座位的连座,布鞋一脱就开始睡大觉,似乎并不打算和陈旺坐在一起。
这让陈旺也喘了口气,经历了广场上那个陶婉儿女副捕头的警告以后,他其实也没太多精力和这名道士联络感情。
在地球上和客户进行公关活动的时候,酒桌上话不投机顶多是沉默一会儿,最激烈的情况也不过是挨一顿揍,如果和情绪不稳定的修仙老哥谈崩了,对面一巴掌把自己拍成相片可怎么办。
“毕竟……这名道士又没有被锁链拴着。”陈旺有点心虚地想道。
现在陈旺比较担心的是,自己的财富如流水一般哗哗流走,现在兜里就剩下三个半金币了,自己这趟旅行的目的是给匕首开刃,最好找到技艺精湛的师傅,把这柄底子还算不错的玄铁匕首变成一把吹毛立断的利刃。
这个要求不算高。
陈旺也知道,这样一柄神兵在凡人之间的争斗中,会变得极有优势,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武器附魔,他此刻早已经没奢望了,仨金币就让人家把匕首变成凡人能用的劣质法宝——那是小说中才有的桥段。
车头前面的巨汉已经从刚才起步时的慢跑变为了匀速跑,但奇怪的是这辆车并不颠簸,也不知道这辆车究竟有什么新奇的避震装置。
窗外的景色不断后移,让陈旺想起了自己坐高铁时的感受,以陈旺对跑步这项运动的粗略经验来说,前面拉车的几名巨汉的配速差不多几秒钟一公里。
这是个很可怕的事情,高铁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景色相对遥远,所以透过窗户遥遥望去的时候,景色是相对缓慢后移的。
但在青水城磐石区这个地界不一样,附近都是建筑,城区的道路也就是四向八车道的水平,陈旺看着外面的楼阁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往后退,这种震撼是难以想象的,如果出了交通事故恐怕能把别人撞成肉酱。
坐公交车坐成F1赛车手了,5个银币买了一张过山车的票,陈旺也算是感受到修仙界的不同寻常了,他坐在椅子上热血沸腾的,巴不得找个安全带把自己紧紧扣在椅子上。
可旁边的凡人乘客却安静地坐着,只是当公交车停靠站点时,偶尔才会给孩子介绍,这是磐石区最繁华的银厦街道等等。
陈旺坐了会儿车,终于从先前忐忑的心情中平复下来,他也在公交车停靠站点的时候,观望附近的景色,以期望尽快融入这个世界之中。
先前乘客提过的银厦街道他自然也看了一眼,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里的楼宇更高,甚至有一栋酷似哈利法塔的建筑直冲云霄,这栋塔直接连接到了磐石区上空那个漂浮的青水城其他区域,隐没在云霄掩映的楼阁之中。
很像沙漏中间那个勾连天地的瓶颈一样。
就像是地球上最繁华的都市是纽约,如果说丽晶客栈所在的地方就是纽约的城乡结合部,自然人类保护区则是被限制出入的贫民窟。
那么,这个银厦街道则是曼哈顿区,在地球上混得开的人物都在这里有资产,小小的岛屿上,金钱和繁华疯狂流动,换算到这里,这就是磐石区最好的地段,当然也是集中了有钱有权有才华人们最多的地方。
陈旺心思敏锐,他也不是没有请客人在傍晚观看黄浦江的夜景,在装着落地窗的包间里,让美艳的服务员给自己切澳龙吃。
所以,此刻陈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能回到这儿,他一定可以来到这儿。
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这里是不是满是修真界的精英,是不是和老哥之家那一堆颓废的修真者不一个范儿,陈旺就是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可以来到这儿。
这不是妄自尊大,而是陈旺冥冥中感应到,这里某些社会运行的客观逻辑,和自己接触的很像,在这个弱肉强食不太明显,或者隐藏的很好的地方,玩的那一套玩意儿,他并不陌生。
前面拉车的巨汉继续行动,陈旺看着繁华的银座街道,脑海里风起云涌,虽然他觉得把拉车的巨汉当成骆驼祥子有点儿不合适,自己那股子顶级白领战斗力还是让他有了一些上位者的骄傲。
“我一定可以回家的。”陈旺喃喃说道。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心态很危险,一个蝼蚁自比天高,说好听点就是莫欺少年穷,说难听点就是傲慢是生存的障碍,这会引导自己走向毁灭。
“等一等!似乎有点不对劲。”
突然之间,陈旺的背后就出了一层冷汗,每个人都有心比天高的一面,可是这绝对不会出现在陈旺的面前,起码这时候不会。
这两天的经历,其实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压得陈旺喘不过气,一个修真者都被逼的躺平的世界里,他其实感到巨大的无力,目前自己唯一的希望,似乎就是过一阵要去的那个修仙资质检测。
他要修仙。
他必须要修仙。
现在陈旺恐怕承受不了没有修仙资质的打击,假设届时自己被判断是毫无灵根,恐怕他连走回客栈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个生命和生命之间武力级别差异巨大的地方,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我刚才那股冲动是怎么回事儿?”
陈旺回头,看着已经快退到地平线的银厦街区,此刻他看着那栋勾连天地的巨型建筑,只感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刚才一定有什么影响了他,但陈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平常心,平常心。”陈旺喘了口气,修真界真的充满了太多隐秘,他现在必须保持谦卑。
前面的巨汉还在狂奔,此刻外面已经是一些农村的景象,不远处还有几座或高或矮的青山,陈旺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公交车内的内壁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商业广告,除了那个疑似是连锁超市的鼠鼠杂货店,甚至还有炼器、炼丹广告。
当然,公交车广告投放的目标人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车里的广告大多是一些廉价商品,要不就是按摩正骨小诊所的推广。
这里也有专门贴着官方告示的栏位,距离陈旺不远,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在这个告示栏中,最大的新闻当然是那个流窜到磐石区的厉鬼况十七,看着通缉令上这头厉鬼狰狞的面庞,陈旺不断祈祷千万别遇到他,否则自己一定会壮志未酬身先死。
公交车继续行进,终于带着陈旺来到了目的地,黑炉街。
刚才陈旺就看到了这里无数根烟囱,烟囱嘟嘟地冒着黑烟,而且越接近这里,空气越是变得干燥,等到了站牌这里,陈旺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上升了一两度,鼻腔的不适感愈发明显,好像是有人在风中撒了辣椒粉尘。
“黑炉街到了。”
车里的金丝猴说道。
那名中年道士似乎也睡醒了,慢悠悠地穿上鞋子,似乎没有任何不尊重公共道德的负罪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起身,汲着脚后跟没挂上的布鞋,慢悠悠地下了车。
“小子,我有点饿。”道士懒洋洋地说道。
陈旺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前辈您说什么?”
“借俩钱花花,我去旁边酒馆要俩菜,”道士直接说道,“普通的菜就行。”
太阳穴直突突,陈旺越来越后悔自己答应道士陪他转转了,他说道:“您,您要用多少?”
这名中年道士马上说道:“凡人的饭菜值几个钱?一枚银币足矣。”
放心了。
放心了。
陈旺太害怕对方狮子大开口了,于是马上给对方塞了一枚银币,一点犹豫都没有。
道士捏着银币扭头就走了,陈旺直接想要离开,没想到却被道士回头叫住:“小子,我玉海真人还没有欠别人钱的习惯,你叫什么来着?”
陈旺惊吓回头,还以为又接着要钱:“前辈,我叫陈旺。”
中年道士再次往前走,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头接着问道:“小子,我刚才……”
这名叫玉海真人的道士愕然发现,面前的街道上再也找不到陈旺的踪迹,只有沿街店铺的打铁声在当当当地响着。
陈旺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跑,溜了。
“我还想问你,你要吃啥给你点上呢,这胆子咋这么小……”
“从你来第一天就感觉到了,你也是我青水门之人,身上有着昔日同门的信物。若是个好苗子,我就能把那气死师父的衣钵传给你了,有了传人……我就能彻底躺平了。”
“师父啊,你别想着给青水门复仇了,傻子才干光复山门的事儿……都这么多年了,青水门早是历史了。”
“……太傻了。”
中年道士汲着布鞋,来到了酒馆里面。
他的脚刚刚踏入酒馆里,眼睛就睁得大大的,无比凌厉,一股昔日峥嵘岁月时的气质短暂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那是这名道士全盛时期的光景。
这个酒馆墙壁上爬满了血色的爬山虎,那植物性的吸盘似乎是活着的,在不断啃食周围的墙壁,留下了棕红色的浓稠汁液,汁液流淌,及其可怖,就像是万人屠的血腥密室。
那些攀附在墙壁上的树叶,全都长着一张张可怖的尖牙大嘴,正在散发出低沉摄人心魄的诡异声音,嘻嘻嘻嘻嘻个不停。
最可怕的是,酒馆里的客人此刻全都长着嘴巴,定在这里一动不动。
酒馆跑堂的男人定格在奔走的路上,端着一个酒壶,这个夫妻店的老板娘在柜台后执笔算账,一桌客人正在夹着盘中的花生米和豆腐丝。
只不过,他们全都仰着脖子,大张着嘴巴,似乎因为拼命咧着嘴巴,嘴角都渗出了血迹,恐怕不久之后就会把自己的脸扯断。
“怎么今天的点就这么背。”中年道士玉海真人瞬间就颓丧了下来。
多年不顺的生活,似乎早已经磨光了他的锐气,他一脸苦相地说道:“因为丽晶那里来了个百魂幡的怪,我才逃了出来,不愿惹那晦气,怎么这里也有。”
“而且还是最烦的木系鬼怪。”
“我是水系,我生他,我不克他啊。”
中年道士看到,这些张大嘴巴的人,嘴里面都冒出了一团氤氲的云彩,飘在头顶三尺的地方,这团云彩泛着淡淡的七彩光芒。
如果陈旺在这里,一定会有一种“看漫画”的既视感。
这些人此刻的画面,仿佛是漫画中的人物,这团从嘴里飘出来的云彩,就像是漫画家为了体现人物想法和话语的对话框。
这一幕无比具象地出现在了现实中,叫做玉海真人的道士看到,这团飘出来的云彩上面,正在显示酒馆里这些人物的一生,就像是放电影一样迅速播放。
玉海真人:“三魂都被吸出来了,七魄看来也不远了。”
“好厉害的九幽厉鬼,他这个百魂幡也绝对是魔宗至宝了,跑出来的怪都这么棘手,”玉海真人走到那个跑堂的老板旁边,拿起酒壶一饮而尽,酒水滴答滴答落在嘴里。
然后,玉海真人身上突然迸发了一股水蒸气,水蒸气凝结成为水珠飘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具有灵性的水蛋蛋。
可怕的血色爬山虎似乎瞄准机会,一支藤蔓枝干瞬间冲向玉海真人身边,一颗水珠感应到危险,化为一道水流穿透击烂了这条爬山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可怖的红色血迹。
玉海真人盘腿坐下。
先前那枚从陈旺手里顺过来的银币,从他手里脱落,在地面滚了一圈儿,轱辘到了酒馆的门口门槛附近,倒下。
“陈旺小子,你得先过来啊。要是让青水城的捕快先察觉了,我可就真的要被抓走,被炼个干干净净活不成了。”
“这座城太黑暗了。”
“青水门的遗留之人是多少价钱来着,好像是三百万中品灵币吧,比那头厉鬼贵了一倍……”
满面胡茬的玉海真人盘坐在地上,整张脸无比发愁,都快拧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