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凭借着记忆走了很久，在一个有着灰房子的街口转弯，刚刚转身，然后他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了某种透明的膜。
再次睁眼的时候，遥远的远方，地平线上云雾蒸腾，像是游戏里的空气墙一样，共同围出了面前这个“凡人居民区”。
说是居民区，其实更像是一座由房屋堆砌出来的大杂烩，这时候陈旺意识到，自己好像来到了某种“小天地”，这是个独立的空间。
陈旺不知这里的大小，但感觉比地球上的县城要大很多，里面摞着很多破破烂烂的房子，各种房子不断堆叠终于形成了这座复杂的人类聚集地，就像是等待清理的破旧房屋垃圾场。
“在这里生活的人，真的毫无质量可言。”
这里有大量人群居住，不管是或高或低的房子，都按照某种方便人群生活的方式摆放着，无数条延伸的台阶、道路、楼梯让每个人都能到达自己的小屋小院——就像是蛇虫老鼠按照习惯走出来的道路。
他们都是凡人，和自己一样，是普通人。
这些人不是什么没有化形的山精野怪，也不是什么灯笼蜡烛扇子有了灵性的物品成精，更不是在乱葬岗古墓战场诞生的幽冥厉鬼，不是神话生物，陈旺可以感觉到，他们和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陈旺走到近处以后，才发现此地比他想象的还要震撼，屋子有大有小，有的向阳有的背阴，有的养鸡有的晾衣服，所以拥挤带来的，更多是左邻右里的吵闹。
像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混乱泳池。
在这个由破烂房屋填满的“大坑”边缘，有几家生意看起来不错的苍蝇馆子，陈旺也不挑食，进了一家卖面条的小饭馆，对着老板娘就招呼道，来一大碗油泼面。
“好嘞，您稍等。”
老板娘掀开锅盖，在蒸腾的热气中放进预制好的手擀面，紧接着又往锅里放了几根青菜，然后马上盖上锅盖，另一边的猛火灶上，她从旁边的陶罐里舀出一勺油开始热炒锅。
等油烧得滚烫了以后，一碗盛放着葱花蒜瓣辣子肉末的调料猛地扔进了油锅之中，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正在这时，老板娘用火钳把灶台的猛火关小了一点，另一边则用笊篱把煮熟的面条和蔬菜捞出来，找来一个放满了凉水的海碗，面条和青菜应声而入，下一秒老板娘就端起碗来轻轻摆动几下，沥出凉水只剩碗里的面和菜。
接下来，老板娘端起炒锅，直接把锅里的热油以及调料一股脑地全泼在了面条上面，还有热度的猛油遇到面条上剩余的水分，直接迸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再次冒了出来。
“一碗油泼面！”
老板娘拿着筷子和碗就端了过来，这会儿陈旺早就剥好了蒜瓣，面条到了以后，他真的忍不住，一双筷子不停搅动，沾满油脂香料的面条就灌进了嘴巴里。
陈旺正噗噜噜地吃着，老板娘也盛好了一大碗热面汤，放在了陈旺的桌子上。
陈旺吃的非常开心，不过令他非常惊讶的是，对桌竟然有一只人身鸟头的海鸥在吃炸土豆条。
正当陈旺觉得这个贫民窟，竟然也是人怪共存的时候，海鸥说话了。
“小妮子，如果巡捕过来查问，你可千万不能说我来过这里。”
旁边忙碌的老板娘：“世家祖，看您说的，我们口风可严实了。”
“最近捕快不来我们这自然人类保护区了，”老板娘说道，“您就放心吃吧，多亏您照顾我们生意。”
海鸥说道：“应该的，我是你高祖父养的灵宠，主人在两百年前去世了，我不能不照顾。”
说到这里，老板娘似乎有些伤心，她眼中有泪，说道：“我那个祖爷爷有修真天赋，在海边观山水觉醒灵根，所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把我们祖先带到了这座城里。可谁知他后人根本无法修行，如果不是祖爷爷在荒古战场上立下军功，我们一家恐怕早就没了。”
海鸥叹气：“主人终究没有进入元婴期，到了今天，我也难踏过那关，恐怕只有不到三十年的寿元了，小妮子我只能保你这一辈，再往后，你们得自求多福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海鸥吃完以后，双手化为翅膀，身后出现巨大尾翼，变成一只硕大的海鸥，从门外飞走了。
这是陈旺第二次在这里看到有生物飞翔，第一次是那头野外天空上布雨的黑龙。
陈旺有些好奇，他忍不住地问道：“老板娘，什么是自然人类保护区？”
老板娘情绪有点低落，但还是答道：“客人您不知道？”
陈旺有点窘迫点点头。
老板娘也没有嫌弃，他看了看陈旺这明显和众人不同的衣装，缓缓说道：“客人您是保护区外面来的吧，应该也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凡人子弟，如果刚到青水城，不知这些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这儿，只是一群被抛弃的可怜凡人。”
“这话怎么说？”陈旺有些奇怪。
“不知客官是否想过踏上修行之路？”老板娘问道。
陈旺想了想：“当然。”
老板娘接着问道：“那为何不去修炼呢？”
陈旺思忖，总不能说自己第一天才到这儿吧，于是沉默起来。
老板娘此刻没多少生意，所以趁着和陈旺聊天的工夫，拿过来一捆葱开始剥葱，她的手指在常年劳作中已经起了厚厚的茧子，拉起葱皮用力拽下来的时候，充满了力量感。
“是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没有修行天赋？”老板娘说道。
陈旺并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修仙，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话还是听过的，如果一个人的命运从出生就确定好了，那么还要努力干什么？
老板娘接着说道：“现在青水城免费给凡人提供资质测试，倘若你有灵根，哪怕是最普通的金、木、水、火、土这种五行灵根，只要不是太过驳杂，都可以修行，按月领取灵石，甚至还可以获取基础功法修炼。”
陈旺静静地听着，然后猛地抬头：“每月都能领取灵石？”
那些修仙小说里面，主角往往都得经过宗门的一系列选拔，甚至还得在一众凡人之间经历残酷的竞争，最终才可以在九死一生中获得这些门派的青睐。
但进入以后往往也是低级的外门弟子，不是养花养草养药材，就是被当成炮灰成为内门重点弟子的垫脚石，很大概率丧生于妖兽之口或者门派内部的明枪暗箭之下，怎么到这里，就像是基础福利一样，人人都可修仙？
老板娘苦笑：“客人您可知过去百年，这磐石区的自然人类保护区五十万凡人，有几人领取过灵石？”
陈旺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
“两个，”老板娘：“只有两个。”
陈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两个人，想必都是青年才俊吧。”
老板娘摇摇头：“其中一名去上层区域上学以后，三十年后回来，便是练气后期，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终日不想修行，一门心思待在家里。”
陈旺：“为何？”
“不知，”老板娘继续说道，“所幸凡人不敢惹修行者，对方一掌就拍死了三个横行霸道的地痞，从此立威。”
“他在这里居住了五十年，给父母养老送终，照顾妹妹长大，助她成为这里的一方富豪以后，就不知去向，离开的那天，容貌还是个年轻人。”老板娘叹道，“听说有人在某个客栈里见过他，这么多年，想必早就寿元将近了吧。”
“客栈？”陈旺皱皱眉，“还有一个人呢？”
“说是死了。”老板娘说道。
“死了？”陈旺讶异不已。
老板娘：“另一名是罕见的雷系灵根，当时被上层不知何地的长老，亲自来到磐石区领人，后来他修行了一种极为霸道的雷霆功法，在即将突破金丹期的时候，死了。”
“我爷爷还记得，当时青水城来人，给了那个修行者家人一些金银之物，还送给他们家族一具练气期傀儡，但人没了，和修仙的缘分也断了，他们家仍然算是这里不小的势力，但谁都看出来，气数尽了。”老板娘淡淡说道。
陈旺吃完了碗中的面条，还是有不解的问题：“那为什么这里被叫做自然人类保护区呢？”
老板娘仔细收拾了葱叶，把剥好的葱放在篮子里：“凡人和仙人如云泥之别，可凡人和凡人之间也有不同，有钱人养奴婢家仆，穷人种五谷养六畜。”
陈旺继续听着。
“有钱人其实也盼望奴婢家仆有所作为，如果他日读书考上功名，也能照拂主家，穷人也希望自家牲畜长得更壮一些，过年可以多吃几块肉。”
老板娘看着陈旺，似乎终于看透面前这个人，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修真者亦是如此，青水城三千区域，磐石区只是不起眼的一个，但每个区域之中，无一例外都有自然人类保护区。”
“我们是那些仙人豢养的家畜，”老板娘说道，“唯一的用处，就是生出来有修行天赋的孩子。”
陈旺想了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老板娘已经回到灶台边，看看篦子上盖着的生面条有没有粘连在一起，听到陈旺说不对，她问道：“有何不对？”
陈旺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人们想让肥猪长膘要劁，想让雄马听话得搧，甚至想吃鸡蛋，都得让母鸡没时间孵蛋，您说这里是修真者的培育孩子的牧场，他们怎么不把人们圈禁在笼子里，每天不干别的，只需要吃喝拉撒生孩子？”
听到这里，老板娘面色微微变化，她眉头紧蹙起来，忍不住说道：“此法太过恶毒，岂是人类所为？”
陈旺：“修真者都能活几百上千年，就真的没有人这么想过吗？”
“我不知道，”老板娘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似乎想起了什么，只见她说道：“不过，我祖先是修真者，他去世之前曾留给我们一句话。”
“什么话？”
老板娘：“不要修仙。”
“绝对不要修仙。”
陈旺从这句话里，感受到某种修仙的孤寂和恐怖，说这句话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呢，修仙不是一件好事吗？既可以延年益寿，也能够掌控风雷之力，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岂不快哉？
正想着，门外来了一些来吃面的当地人，个个长着一副狠人的面相，腰间别着弯刀匕首，他们推门而入，互相开一些不入耳的玩笑，这些人也不点菜，只是坐在桌上，老板娘就开始忙碌起来。
“虎哥，你们来了？”老板娘笑着说，“您这回吃什么？”
“切点牛肉，上坛好酒，一会儿煮点汤面。”这几人蛮横说道。
其中一个流氓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虎哥耳边偷偷耳语：“虎哥，这幺娘认识一名外面的修真者。”
说到这里，虎哥马上起身，像变脸一样露出谄媚之色，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副面孔该向谁展示，于是悻悻然又坐下了。
“谁拿钱了？记住，这家不能欠账。”虎哥对着手下们说道。
“防了半天的修真界的杀人狂，却忘了凡人中的地痞流氓。”陈旺还想要多了解这个世界，眼看是聊不成了，他把汤喝完，准备付账。
刚才这一伙人进来的时候，已经偷偷打量了几眼陈旺。
因为他的穿着实在是太过怪异，衣服的材质和设计，别说不像是保护区内的风格，就算在青水城都找不到几件，人靠衣装，这身衣服某种程度上震慑住了他们，双方暂且相安无事。
陈旺突然意识到，自己出门吃了口面，就对老板娘暴露了自己对修真世界一概不知的样子，自己这身运动装虽然唬人，但如果还聊下去，这些流氓没准真的把自己当成肥肉，偷偷下手，还是先走为好。
“老板娘，结账。”
陈旺说道。
“一碗油泼面，收您四个铜钱，以后常来。”老板娘拿出一块酱牛肉，放在砧板上切着。
陈旺也不知道那枚绿色的硬币，在这儿的购买力究竟如何，不过既然是银狼小白给自己的，想必总比铜钱的价值高。
他拿出了那枚被称作“下品灵币”的绿色硬币。
淡绿色的光芒马上充斥在了这间有些昏暗的小屋里，当陈旺拿出这枚硬币的时候，旁边那几名地痞样子的壮汉，几乎像是通电一样扭过头来，就像是见到了丢在路上的狗头金。
老板娘最先反应过来，她直接伸出沾满牛肉油花的手，然后一把攥住陈旺，把那枚硬币又塞回了陈旺的手心。
下一秒她就慌张地说道：“你这大外甥，特意来取笑小姨的是吗？别以为在外面的修真家族当差，就能拿着人家的灵币出来装面子，我能要你钱吗，天色不早了，赶紧走。”
“快走。”老板娘用口型说道。
陈旺刹那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财不露白，这枚硬币比自己想象的要值钱太多太多了，甚至足以让一些亡命之人铤而走险。
老板娘眼眸中的焦急和慌乱都快形成实质，她此刻就差在陈旺耳边大吼赶紧跑，这会儿陈旺也有点慌了，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足以致命的大问题。
“那小姨我先走了，”陈旺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改天我再来。”
老板娘：“嗯。”
陈旺夺门而出。
桌子上的那几个地痞若有所思，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个虎哥拍案而起，他指着老板娘气得想要揍人，可他还记得，这个老板娘似乎有修真界的关系，动不得，打不得也骂不得。
“操！”一瞬间这名虎哥的脸就憋出了青筋，他马上招呼弟兄们赶紧追，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旺此刻已经真正进入这个凡人居民区之内，从饭馆想要回到客栈，需要经过一层古怪的膜，这段路程非常空旷，越靠近居民区边缘建筑越稀疏，对方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所以，他出门以后就下定决心，往里面跑！
“刚才老板娘有点慌，她想要保护我，所以说我是他的外甥，”陈旺在居民区的弯曲街道里不断攀爬穿行，“可是我在付款的时候，老板娘给我说了价格，还说了对客人才说的客套话，这都能暴露我根本不认识她的事实。”
陈旺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那几个地痞的脑子，如果反应快点的话，自己出门的时候恐怕就会被他们拦住，不过对方是地头蛇，自己虽然误导了他们，可对方仍然有可能找到他，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赶紧跑。
“小白啊小白，你可害苦我了！”
陈旺现在对丽晶客栈里的那头狼意见非常大，非常非常大，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修真者使用的灵币，在凡人世界多么值钱吗？
现在恐怕自己主动把这枚灵币送给那些地痞，那些人也不会放过自己。
财不露白，财不露白，自己真的是脑袋有坑，怎么不事先打听一下汇率呢？这会儿陈旺恨不得去撞墙。
……
……
那家面馆里面，老板娘掀开热在灶上的煮锅，想要添些水，结果打开旁边的水缸以后，却发现里面一点儿水也没有了。
四下无人，老板娘的手指慢慢点进滚烫的面汤锅里面，只见水面短暂波动了一瞬，就开始迅速上涨。
她还在想陈旺对话的那最后一个问题，为何那些强大的修真者们，不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去生育搜寻有天赋的孩子呢？为何用这种相对传统的方式，制造了模拟的人间城镇呢？
老板娘喃喃道：“祖爷爷，你当年究竟在荒古战场里经历了什么？为何告诫我们不可修仙，却又给我们留下了通窍修行的逆天法门呢？”
“我们忍了这么多年，”老板娘心中有恨，“还是没有瞒过那头可恶的海鸥吗？它都快死了，每周竟然还来一次，还在猜咱们家究竟有没有那部功法，修仙之人的有情，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