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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地球没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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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岗
    目前韦头峰回荡着摩托车的轰鸣声,这个有诗意的地方,今天的第一声噪音。第一缕阳光投射下,苍老的树桩苏醒过来,它不知道在多少个异世界的早晨里醒来,周围黑压压是许多颗速生桉,俯瞰其睁开的年轮与受伤的横截面。是吧,一片刑场里,像这样的树桩可能会有四百五十颗——林晓达巡逻的时候数过一次。老树桩的年纪更比山脚下村落的产婆大几轮,兴许看过我军与日寇的激战——确是真实历史,有颗老树桩身上的弹孔可以做原始文献。它光荣地成为将士们的掩体,为他们挡下日寇胡乱扫射的子弹。其他的老树桩则遭受电锯拷打,高耸倒下的一刻树皮还未褪去,便与树桩永别。树桩落泪与否无从得知,速生桉的产房基于这些老树桩而建起,新长的速生桉瘦削,皮包骨但是长得高。成片的瘦削看似不健康,实则你看,是林场的生长激素,老板们今晚是去县城吃瑞丰楼,还是上南宁饭店搞大餐,都得看这些皮包骨的长势。



    于是没人会记得老树们的历史。韦头峰,这千里江山图的一处,从老教材变成新课本,中间不知道删改了多少老树,新增了多少速生桉。一个燥热夏天,和这些速生桉一样,韦头峰逐渐营养不良,从动物世界到山鸡也懒得理睬的地方——草枯黄了不少,形同隔壁坟场上的枯低。山脚的乡民们不再容忍老板们的扩张,自己组织起护林队,阻止他们砍伐山林。猎枪与电锯间的斗争进行两个年头,老板们白天再也不敢肆意出动,转改在夜里动工。乡民又与其展开夜战,老林中枪声警告四起,惊吓不少鸟雏。鸟能飞走,速生桉是不会跑的。那转攻为守,乡民在各个岭头设置“树岗”,白天黑夜轮流值班,似堵洪水坝,虽不能把来犯者消灭干净,也能保得韦头峰大致周全些。韦头峰人多的树岗便有十几号人,与一个班建制相当;人最少的树岗,顺发岭,仅有一人值守。



    金丝李下的坟前多插上一根刚点的玉溪。林晓达的火机回到衣兜,他却还得赶着回屋子吃饭。猎枪——目前坠地飞鸟的死神,在一声尖脆的吼叫后扔出几毫米的射镖。飞鸟中弹,林晓达倒没有把它当成猎物,单纯的靶子用于练枪。后坐力丝毫不能与林晓达的文弱相关,人都传县里修胎、补胎生意大三分之一是林晓达,或者说是他的土子弹给的。他总喜欢通过做一些高难度的事情来辅助完成自己定下的目标:读高中,学习洛必达法则、泰勒展开,去解决高中水平的函数问题,或者以长期用猎枪来高空击鸟保证自己能在巡逻守林时一击命中砍伐车队的车轮。枪声空谷响弱,即使有人这时撞彩来砍树,估计也躲得老远——可没几台锯子敢靠近林晓达的顺发岭。砍伐者来到顺发岭并不会危及生命,只会车胎爆破,或肢体不致命地中弹。顺发岭贵在那成片的金丝李,国家知道其珍贵便设置了保护地带;有些搞砍伐的知道其珍贵,还真会为了那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铤而走险,撞上林晓达的猎枪。刚刮过胡子,林晓达的胡茬同坡上的树坚挺着。他半倚靠摩托车,从一处没有遮挡的地方投射出目光,向西南方向那一片新成立的灰烬地带望去。大片的速生桉往生于山火之中已经是前两个风高夜的事了。旧259生产队树岗几个毛小子带着燃烧瓶摸向环那公司的林地,在投掷出心中怒火后迅速离开。老话说天道酬勤,毛小子们环着扔了十余瓶,霎时间满山火光冲天,当地消防队连续作业六小时才将大火熄灭。毛小子们进了派出所,环那公司的人是不会为这场大火罢休的,昨天下午开始便杀到山脚找乡民讨说法,甚至打得不可开交。这时距离派出所民警来抓捕那几个毛小子还不够十二小时,带队的刘所长朝天鸣枪三声加骂娘两句,人群方才停止打斗和骚动。林晓达听闻从现场跑出来的守岗人说,环那的人放话要把顺发岭砍光,大有冲着林晓达来的势头。林晓达冷笑许久,走回屋子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些冷汗:如果环那的人真来那便是大队人马。“阿达能知道有多少人来?”林晓达无奈,自己只是叫“晓达”,但不能对什么事情都“知晓通达”,只能“来几个我开几枪”。今夜环那的老板设宴瑞丰楼,邀请不少林业领域的干部还有树岗负责人前往,说是共商护林大计,建设生态森林公园。许多守岗人是不会去的,“只要是有脚趾头的人都能思考得出来,环那是在用计,等着拿下顺发岭。”林晓达不得不在夜里加强巡逻。守住这片金丝李需要打爆多少个车胎?林晓达想得出神。



    回家,乌云好像被林晓达突入其来的一枪以及飞鸟的哀嚎驱散不少,回屋子的路总算多了太阳这盏路灯——临近傍晚了。林晓达启动摩托,险些蹭到路旁的山石。他的第二辆座驾刚换不满一个月,可不能在关键时候损坏。他的第一辆摩托车是刚到顺发岭时便买下的二手货,之后每天累计骑十几个小时,日久终于出现排气管的故障,排气时管头出声极响,可听性更是与重金属摇滚相去甚远。噪音的唯一作用便是震慑砍伐者,只要老远听见这辣耳的排气声,开车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掉头,不然片刻就失去掉头的机会。这匹“战马”壮烈捐躯在顺发岭最弯的山路上。天幕星点吸引住林晓达的目光,那是能让他想起在上海,或是南宁的生活。他下午刚刚寄出给女友的信,每次写信给女友的时候就是他文笔最好的时候:“从心脏流动至肺部,我经历过血液循环。在这片绿肺总止不住遥望心脏,也止不住想念东川路那家和你吃过的米线。”困意涌上,林晓达的睡眠却发动失败了——车灯刺进他的眼里,汽车的鸣叫又在对他挑衅。上膛。林晓达先对来车鸣枪,摩托随林晓达急驰下弯,排气声穿透玻璃的预警让砍伐者们胆寒,眼前微弱的摩托车灯愈来愈近,有如当阳桥上的翼德手持丈八蛇矛破阵而来。“掉头,他妈的快!”汽车老半天才在窄如鸡肠的公路转好,落荒而逃不足十分钟,便因视角限制撞上岭石,发动机放烟求救起来,一行人自认倒霉,打照手电筒求过路人帮手。韦头峰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离山脚韦头镇五公里有余,他们早已想好如何束手就擒。



    林晓达也遇上麻烦。摩托在过弯时失控侧翻,他及时跳车,抱着猎枪摔下路来。脸着地的同时,林晓达看着自己的战友从坡上翻下山沟,磕碰不少。摩托哀声嘶叫渐行渐远,林晓达不忍伤离别,泪滴到伤口阵痛难忍。好一阵子他才从地上整理起来,及时翻滚到路侧,避免一次大货车的碾压。这下他只能走回两公里远的屋子里,砍伐者们的事故现场离他四五百米。他顺着山下的烟和射光走去,走近一瞧便认出这是刚刚追击的那帮野仔。



    “夜半三更走弯,不撞石头才怪!”林晓达持枪逼近。野仔们迅速抱头蹲下,像是见惯被警察抓般训练有素。林晓达扣动三下扳机,笑着说没上子弹。他调侃这几个哥被发动机的火烧坏脑,拿出了方才砸损的移动手机,用破皮的食指摁下拖车公司的电话:“帮你们叫拖车,有多远就滚多远。”野仔们便从蹲下变换跪下,这韦头峰的张翼德此刻变成忠勇的关二爷,是神像。走回屋子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林晓达还是在为摩托的陨毁而痛心。他躺在床上望窗外的信号塔,拨打镇上派出所电话,说有人深夜进顺发岭砍伐保护树种未遂,现在可能在修车店里维修犯罪车辆。



    “顺发岭……林晓达的树岗。出警吧,趁他们人还在店里。”两辆警车高笛出动,镇上的不眠人全部集结在修车店附近围观抓捕现场。砍伐的倒是不慌不忙,轻车熟路就上了警车,修车店老板倒吓个半死,连连请求警官不要抓他,说的也是一些“我上有老下有小”之类词句。



    这伙人判了几天几月几年?不甚关心,林晓达只想着好人该配好马。受够不方便巡逻也不方便出山买车的日子,他打电话给在镇上工作的守岗兄弟,自誉“四肢健全的残疾人”,想他先帮自己买一辆好摩托,发动机和排气管不要那么容易响,刹车好一点,开车快一点……“祥林嫂吧你。”兄弟渐渐不耐烦地“知道了知道了”,在林晓达说完一句感谢以后直接挂断电话。



    兄弟直奔武特摩托店,一进门就挑上店里最好的一款摩托。他和老板再三确认这辆好摩托“发动机和排气管会不会容易响,刹车好不好,开车快不快”,老板说哥们这新车都一个样,他家摩托的质量相比镇上其他几家店好得没边。提车,兄弟欲启动摩托,电话却响起:“哥,再帮我去……去汽车站接个女朋友回来给我,你看方便不……”



    “疯了?”兄弟差点开始吼起来,说林晓达未免过分了点,跑腿买车完了还要自己给他分配对象。林晓达连忙解释自己女朋友业已放暑假,来到这边陪他。见兄弟打消误会,他接着像刚刚那会描述对象的样貌:“长直发,身穿白色休闲服,提着几包零食和一个行李包……”林晓达准备四菜一汤给女友和兄弟接风洗尘。手触碰到锅铲,鼻子轻嗅油烟,都让他不自觉踱步至从前和女友租房子,在她下课前煮好饭菜的景况。新摩托车轰鸣声一下就能辨出,林晓达也终于见到徐曼惠,暂停半年的纸短情长。



    一枪、十枪、一百枪……三百四十九枪,三百四十九个车胎殒命于林晓达的枪下。人传林晓达从前在部队是狙击手,军伍退役转业来到韦头峰——林晓达严肃的脸突然有了些舒缓的迹象。他觉得这个有关于自己身份的传言搞笑至极,至于“狙击手”的谬赞那更是夸张。停车在信号塔下,他很快就沉浸在屋内飘出的油烟当中,想象着今天自己的爱人又做了几道好菜,会不会很辛苦。他前几天趁圩也刚好买了几瓶啤酒。



    稍显破旧的铁门上,“福”字已经陈了不少,褪落下喜庆的颜色只留低残红。开门。“惠,我回来了。”(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