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家村的岁月,宛如悠悠长河,在日升月落间静静流淌。一晃九年,寒来暑往,村口老槐的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似在轻诉往昔。
“知了——知了——”,炎夏八月,骄阳似火,蝉鸣悠长而凄厉,似要将老槐点燃,让它在盛夏里沸腾、燃烧,化作岁月的灰烬,消散于时光之风。
槐树的枝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蔫蔫不振,整个世界宛如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像脱缰的小马驹,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吵闹声似乎要冲破这暑气的牢笼。人群边缘,圆子挂着亮晶晶的鼻涕泡,眼睛宛如清澈的黑宝石,急切地问道:“小南哥,成了没?能买冰棍儿不?”
“急啥!”小狄南胖乎乎的小手熟练地摆弄着零钱,“没交的快点儿!”边数边念叨:“八毛、一块……嘿,齐活儿!”抬头看向小狄燕,和声细语地说:“小燕子,我给你出。”又掏出两毛,十个人刚好凑够两元。
小燕子的姐姐生病住院,家里经济拮据,村里人知晓后,纷纷伸出援手,不论多少,皆情谊深厚。
久而久之,这份默契宛如春日暖流,静静地在狄家村流淌,滋润着这片土地,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窝。
小狄南说要出钱给小狄燕买冰棍儿,小狄燕顿时面露羞怯之色,两只小手紧紧揪着衣角,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嗫嚅着:“小……南哥,我——”
“啥都别说!燕,你是咱们十个里最小的妹妹,我们这些哥哥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听到没?”小狄圆吸了吸鼻涕泡,抬手抹了抹小鼻尖,笑着说,“别害羞!你要乖乖的,小南哥是咱们的头儿,他说啥,咱们都得听!”说着,他又想用那只擦过鼻涕泡的手去摸小狄燕的头。
小狄燕见状,连忙后退,笑着摆手道:“小圆哥,别!我听话就是了!”众人瞧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此时,北九爷正站在自家的九爷商店门口,他拄着那根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的拐杖,伛偻着略显沧桑的脊背,右手里稳稳地握着旱烟袋,深吸一口,“咳咳咳——”目光落在这群孩子身上,心中满是欣慰与期许,狄家村后继有人,有希望了。他又用那深邃而睿智的目光看了一眼小狄南。
就这一眼,仿若心电感应一般,小狄南瞬间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着他,那目光中隐隐传递出的信息,让他心内一喜,“是北九太爷!太爷又在暗中考验我的感知能力呢,只因狄家之人皆有这般能力!只是强弱有别罢了。”他眼珠子一转,抬手摆了摆,说道:“好了,都别笑了!大家热不热?想不想吃冰棍儿?”
“想!想——”众人刹那间止住笑声,纷纷高高举起小手,异口同声地喊道。
小狄南嘴角微微上扬,又向小狄圆使了个只有他能懂的眼色,小狄圆心领神会,振臂高呼:“向九爷商店进军!”号令一出,一群孩子像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着九爷商店冲了过去。
北九爷瞧在眼里,心中暗喜,“真拿你们这群小家伙没办法,不用想,准又是这小南的鬼主意!”他摇了摇头,笑声伴随着咳嗽声一同响起。
“九太爷,我们要吃冰棍儿!这天儿太热了,都快把我们烤熟了!”众人笑嘻嘻地,由小狄圆带头喊道,“九太爷,能不能请我们每个人吃一个冰棍儿啊?”
“好了!好了!你们这群皮猴儿,真拿你们没辙!”北九太爷佯装一脸的不情愿,又伸出手,指了指人群队伍最前头的小狄南,“你!要花钱,是不是又是你的鬼点子!”
“嘿嘿嘿——”小狄南用小手挠挠头,又看了一眼北九爷,心领神会地摆手道:“都排好队,让九太爷发冰棍儿了!”他又从身上的小口袋里,掏出来准备好的两块钱,来到桌子前,把钱放进了放钱的大瓶子里。
北九爷笑笑,指着小狄南道:“你呀!小机灵鬼!”随后,他就一人一个发了起来。
等了两分钟,每个人都拿到了冰棍儿,他们并没有撕开包装,而是高高举起小手道:“九太爷,先吃!”
“我不吃!你们吃吧!”北九爷欣慰地笑道,他又看着小狄南认真道:“小狄南,再过二十六天,就是你九岁的生日了,也是九九重阳节,那天要在祖祠堂里给你小子点天灯,你准备好了吗?”
“放心!九太爷!”小狄南一脸郑重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我和我姑姑都准备好了!”
回完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大口吃了起来,冰棍儿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些许暑气,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久久不散,似是要把这炎炎夏日,也变得清凉起来……
……
白驹过隙,二十余日匆匆而逝,九九重阳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佳节仿若近在咫尺,仅一夜之隔,便要来临。
夜色宛如墨染的沧海,深邃无垠,星辰似颗颗璀璨明珠,散落其中,光晕黯淡却迷人。弦月恰似一叶轻舟,悠悠飘荡于星海,洒下清冷的银辉。晚风仿若温柔的素手,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让人心旷神怡。闲云仿若悠然的绵羊,自在地游走于天际,时而聚拢遮月,时而飘散流银,给大地蒙上一层梦幻的薄纱。
“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钟声打破了夜的静谧,时针稳稳指向“23:00”。
“只剩一个小时,我就满九岁了!”小狄南躺在庭院的躺椅上,双眼轻闭,眼神迷茫又满是憧憬,目光投向夜空,思绪飘向远方。
身旁的陶瓷鱼缸里,荷花像凌波仙子般亭亭玉立,摇曳生香,散发着淡雅的芬芳。假山错落有致,增添了几分山林之趣。一黑一白两条金鱼,灵动如太极阴阳,在其间嬉戏穿梭,时而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还不时朝着小狄南吐泡泡,似在与他一同分享夜的静谧与美好。
小狄南的思绪飘远,回到三岁生辰夜。同样是这片庭院,母亲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强忍着泪水,轻声说道:“小南南,明天妈妈就要离开,以后要听姑姑的话,好好吃饭,别挑食。要是想妈妈,妈妈就化作流星回来看你,好不好?”那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话语,仿佛还在昨日,清晰却又遥远。
他的目光移到躺椅旁的小方桌上,一个精美的礼盒静静放置其上,散发着神秘的气息。这是今日午后苏雅从江州苏家寄来的生辰贺礼。自三岁起,因家族缘故,苏雅与他分别,但岁岁生辰前夕,这份满含思念与爱意的礼物总会跨越千山万水,准时送达,就像夜空中永恒的星辰,照亮他前行的道路,给予他温暖与慰藉。
同一时刻,江州苏家后院的一间素雅卧房内,苏雅身着素白睡衣,静坐在床榻之上。她双手抱膝,下巴轻抵膝盖,眼神中满是思念与愧疚。怀中抱着精巧的相框,里面是三年前她与小狄南数星的照片,两人笑容幸福而纯真,那是无比珍贵的回忆。
“南南,你就要九岁了,妈妈却不能陪你长大,你会怪妈妈吗?”她声音轻柔细微,略带哽咽,仿佛在对着远方的小狄南倾诉衷肠。
她双手轻轻捧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凝视着视频画面,画面中狄向蓝正拍摄着小狄南。她目光紧盯着屏幕,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似乎要透过屏幕,跨越山水阻隔,将全部的爱意与思念传递给孩子:“南南又长高长大了,越来越像向东了!”
狄向蓝听了,心中酸涩,手握着手机轻轻一晃。
“蓝儿,你没事吧?”苏雅连忙关切地问道。
过了十几秒,狄向蓝才缓过神来,抬手擦了擦眼角,说:“嫂子,我没事!”她又急忙追问道,“嫂子,那件东西你给南南了吗?”
“给了!”苏雅眼神坚定,沉稳地说,“就在那小桌上的生日礼物里。凭南南的聪明劲儿,他应该能发现!”
“嫂子,南南还小,又是你和我哥唯一的孩子,现在却要把狄家荣辱这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他稚嫩的肩上,我担心!嫂子,你也清楚,我哥就是因为那件事,最后失踪了,连遗体都找不到,我不想让南南步我哥的后尘——”
话落,手机两端陷入沉默,三分钟过去,苏雅双眼通红,低声说:“蓝儿,我又何尝愿意,可南南是我的亲骨肉啊!但谁让他生在狄家,流着狄家的血!他姓狄,就注定要有这份担当!这也是向东曾教导我的!”
“那好吧——”狄向蓝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拿着手机继续对着小狄南拍摄,苏雅也在另一端静静地通过手机看着小狄南。
院中小狄南凭着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姑姑在屋里呼吸起伏较大,还能隐约感知到姑姑的抽泣声。
自踏入九岁起,他便发觉自己的感知力较以往更强了,也由此知晓姑姑在偷偷拍他,给老妈看。
其实,这一切小狄南都心如明镜,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对着后面手机镜头摆了摆手,又很快收了回来,并把手伸向了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