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伊莎贝尔·潘多德拉贡把拧成一股的纱帘在窗框上绕了几圈,打了个好几个死结,然后往窗外放下。
探头瞄了一眼。
她有点无奈地承认,纱帘做成绳索也就看着还像样。
亏得她还把好几枚珍珠胸针别在绳结的位置!
试图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承重力,好让自己往下爬的时候能少点心理负担。
要是被那个恶毒皇后知道了,大概又会嘲笑她手笨像是兽人的狂战士。
兽人狂战士怎么了?
还不是她自己生出来的狂战士!
·
恶毒皇后是她的老妈,而她是莱恩帝国的皇女,今年十六岁。
她在十六岁生日那天起意想要逃学的。
此前她的生活几乎是王城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压根没出过远门。
作为生日礼物,她的贴身女仆阿黛尔,偷偷给她送了本时下最流行的小说。
《魔法骑士小方》。
女主角开始弱小受人孤立,结局功成名就成为一代王者。
书里写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可这主角又是名人之后,又是屡遭奇遇,简直就是强二代的历险记。
伊莎贝拉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先不说人会不会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单想成王之后居然没有二五仔出来搞些事情,这就让伊莎贝拉理解不了。
如果大旗一振,就有善良的强者前来助阵,完事之后又飘飘然地远遁隐居,这反而奇怪得不行,也就故事里敢这么瞎扯。
毕竟自己老爹就砍过好几个近臣的头,这事他最有发言权了。
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动了想当女骑士的念头。
晚上梦见自己成为了呼风唤雨的女骑士王。
指挥着手下的骑士大军东征西战,攻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最终登顶王位。
却被身边的二五仔一剑捅穿了胸膛。
醒来的时候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尖叫声。
惊得隔壁的阿黛尔穿着件蕾丝睡裙,提着把重剑就破门而入。
她又不好意思和阿黛尔说做了个傻白甜的梦,醒来前还被二五仔捅了一刀。
就只能扯谎说自己梦到了森之妖精要吃了自己。
想必那根本不存在的森之妖精也会乐意背上这个黑锅。
毕竟这么无聊的白日梦,说出来也羞死人。
可当女骑士的念头还是纠缠了伊莎贝拉很久。
她已经十六岁了。
别的普通女孩在她这个年纪,早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没入学之前,她一直住在王城里。
现在在莱茵公学又寄宿了一年多。
不是和秃头前大臣学习根本听不懂的治国之策。
就是听魔法师老头讲那些生涩到不知所云的咒语和魔药配方。
周围还都是想要巴结自己的贵族和富商孩子,看着都烦。
倒是剑技课学的剑技有点长进,勉强能和骑士班的小骑士们过上几招。
可自己是皇女。
学得再好有个屁用。
皇位不还是自己那些废物皇兄的。
·
伊莎贝尔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连衣裙。
穿上棉质黑长袜和鹿皮靴,披上斗篷。
把束成马尾的银色长发,藏进兜帽里。
对着镜中不安的自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没问题的。
再确认下睡在隔壁的阿黛尔没有什么动静。
然后她背上满到快要爆开的小皮包,就抓着纱帘拧成的绳子,从离地十几米高的宿舍窗口直接翻了出去。
她调整着抓住窗帘的力量,避免自己的下落速度过快。
一双小脚时不时蹬在外墙上,稳定着自己面朝的方向,发出了轻微响声的同时,还有石屑随着她的动作下落。
剑术课的体能训练还算有点用。
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伊莎贝拉就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
然后抬起头,她对着自己的房间比了个中指。
·
伊莎贝拉并不想当皇女。
前段时间,皇后受邀来参加学校开放日的贵族茶会。
伊莎贝拉也被迫参加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皇后声情并茂地致辞。
自己从小是如何学习魔法学和魔药学,又如何如何辅佐伟大的皇帝陛下,为帝国献出了一生,艰苦却又值得。
会场的家长和他们的孩子,纷纷起立鼓掌,感动得热泪盈眶。
于是皇后老妈扭头就问自己的女儿,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会儿伊莎贝拉刚灌了几口饮料下肚,却没意识到那是陈酿的果酒,就趁着酒劲跳上茶桌,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老妈,满脸酒气地说道:
“我比不上皇兄们,没什么治国的天赋……”
“也不是男孩,不能成为骑士继续征战沙场,而且……”
恶毒老妈有点兴趣地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而且居然还是你的女儿!”
伊莎贝拉忍不住一脚踢开桌上的高脚杯,蹦达着对自己的老妈大喊,然后一不留神从桌子上栽了下来。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面露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皇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出句:
“真不愧是我的女儿,这欠扁的嘴脸和我一模一样。”
倒不是伊莎贝拉想在别的贵族富商面前丢她老妈的脸,她确实对自己有些自卑。
如果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孩,没什么的天赋也没事。
浑浑噩噩,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但作为帝国的皇女,伊莎贝拉的人生轨迹已经基本确定。
再过个两年多,她就该从莱恩公学毕业,开始参与贵族的上流活动。
然后坐着浮夸的马车,象征下地游历下帝国,再晃荡个两三年就回到王城。
运气好还能在游历的途中勾搭个门当户对,还能看得上眼的贵族帅小伙。
然后就结婚生子,要是男孩就跟着帅小伙学武技。
若是女儿,就再培养成脾气臭到不行的皇家笨小妞,再循环……
虽然伊莎贝拉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不过肯定无聊透顶。
就算自己不当这皇女。
难道还真能去当女骑士不成?
越这么想就越来气。
想到这,伊莎贝拉就忍不住想一脚踹翻脚边的石墩。
·
伊莎贝尔花了不少时间横穿学校,中途还要躲避巡逻的校工。
莱恩公学是所精英学校,还是寄宿制的。
入学的大多是贵族、富商和骑士的孩子,精贵的同时还闹腾得不行。
为了确保安全,倒霉校工必须彻夜巡逻,免得这群熊孩子又把学校炸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军事要塞。
即使晨雾已经完全升起,她依旧能看到远处有魔法手电筒的光在不断闪烁。
距离日出换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通常是最难熬的点。
哪怕有耗子从他们面前经过,校工们也可能只会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她面前的围墙,是校工巡逻的盲区之一。
偶尔会有炼金班的小疯子跑这来搞爆炸药剂的实验。
墙面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凹陷。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围墙的顶端,还没有校工来修。
这表明,今天的逃学十分甚至有九分能成功。
伊莎贝尔很开心。
她先把小皮包用力甩过墙。
听到一声闷响之后,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警觉地往来的方向看去。
确认没有校工听见动静,伊莎贝尔长吁一口气,才开始扒拉着围墙的凹陷,一步一步往上爬。
要是恶毒皇后在这,肯定鼓着掌,还得大声夸上一句。
“好!真是一只漂亮的母猴子!”
当然了,自己那邪恶老妈会怎么评价自己的,她不想去管。
现在她只想快点翻过这堵墙,然后离开莱茵公学,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向上又攀了几下。
途中还踩碎了几个凹陷。
还好自己爬墙的天赋高得吓人,不然非得摔下去。
努力了好一会儿,伊莎贝尔终于伸手摸到了围墙的顶端。
用尽浑身的力量,把脚先跨上去。
紧接着,再把身子挪上去,整个人骑坐在围墙上。
接下来就该是光明无比的逃学之路。
伊莎贝尔甚至已经在考虑,自由的第一顿是应该吃银拱门还是肯德鸭。
可正当她打算站起身,准备纵身一跃,借着围墙外的那颗老树来个漂亮落地。
却发现本该通常无比的路线上,站着一个陌生的家伙。
·
围墙外,一位穿着黑风衣的男生,正提着行李箱。
瘦高的身材,看起来大概也就二十来岁,除了发型有些乱糟糟的,长得倒还算清秀。
借着远处的路灯光,这家伙先是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皮包。
然后眯眼睛,注视着正打算一跃而下的伊莎贝拉。
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困惑,反而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还当是学校进贼了呢,原来是伊莎贝尔·潘多德拉贡皇女殿下。”
“您不用紧张,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容我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毕竟第一印象相当重要……”
见正在逃学的皇女殿下一脸呆滞,男生放下行李箱,装模作样地行了个欠身礼,顺带露出了腰间的两柄制式长剑,
“在下维克·柯里昂,是新来的剑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