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涌入沧州的那些江湖人就都被清理干净了。
至于杨靖辰用了什么法子,楚望潮倒是不感兴趣,也没空细问。因为他知道这位镇北候的本事不仅仅在于行军打仗,若手里没有些明线暗线,他怎能在京城这滩浑水中独善其身多年。
想到此处,楚望潮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岳漓还在,他也不必如此操心。
冷十三那个嘴硬的,就算他们同门二十几年,也分辨不出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盼着她把岳漓忘了,但又怕杨靖辰的身份……
家里有个小师妹,是真愁啊……
但是无论如何,能还无名山一个清净就行,他现在只想知道,冷青霜死哪去了。
他早早便给她传了信,说了夜昙和那位乐师溪云的事,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她还没给他回信!
真是头大!
自从那日夜昙上了山,他的好徒儿便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谁知道那几个女子一天到晚都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白画盈虽然早就知道她这位师父的风流秉性,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苦主本人,不免心生同情,少不了跟着骂两句。
她每次跟楚望潮下山,都会结识几个新姐姐,这么多年算下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能她师父自己都不记得那些女子的名姓,但她可都记的真真的!
所以这次遇到夜昙,免不了背地里一起骂几句浪子,才算解气!
何心芜不明所以,一边听着她们二人讲话,一边偷笑,手头上的绣工却依旧飞快,没几日便绣好了一副栩栩如生的荷花锦鲤图。
白画盈和夜昙都连连称赞,问她这么精细的针脚是如何练的,何心芜只笑了笑,说,练飞针练出来的。
剑阁上下大多使剑,但也有少数会修习些其他武功,比如东阁杨重楼,也就是何心芜的师父。
他们师徒二人都爱钻研些奇门诡阵,暗器毒药,所以每次她师父坐在溪边钓鱼,阁主都要探头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把毒药当成鱼饵放下去喂鱼……
三人正有说有笑,忽闻窗外几声窸窸窣窣。
何心芜秀眉微蹙,顺手便把绣花针丢了出去。
“何师姐……你这是暗杀我啊……”
杜凌风皱着个苦瓜脸,捏着那根差点射中他眼珠子的银针,心有余悸地哆嗦着爬了起来。
何心芜尴尬地接过那枚银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画盈却毫不客气,一巴掌直直拍向杜凌风锃亮的脑门。
“谁让你小子走路跟做贼似的!还以为是黄鼠狼下山来圈里偷鸡吃呢。”
杜凌风揉着脑门赔笑道,“大师姐说的是,我就是来替我师父递个话,阁主刚回了信,想问问夜昙姐姐准备何时下山,我好送姐姐一程。”
“陆师叔同意你下山?”何心芜捂嘴浅笑,“我怎么不信呢?”
杜凌风唉声叹气道,“还不是借了小江辞的光,阁主让我和老五陪他一起下山历练,不然我师父哪肯放人。这不,阁主一封信,试炼都免了。师父巴不得现在就把我一脚踹下山,省的惹他心烦……”
白画盈不禁笑弯了腰,“哈哈哈……老四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得了,你赶紧回去收拾吧,夜昙姐姐,我和心芜帮你收。”
杜凌风一边摸着脑门,一边嘟囔着走了,“怎么没人帮我收……”
当他回到自己屋,发现床上多了一个打好的包袱,一看那结就知道是林砚书系的。
“喂!老五!你帮我收的?”
身着深青色长袍的少年端坐窗前,正在埋头苦读,听见杜凌风的叫唤,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以啊!我的好师弟!”杜凌风眉开眼笑,作势便要揽上林砚书的肩。
林砚书却干净利索地反手给了他下巴一拳。
“喂!你下手怎么比白师姐还狠!”
江辞在屋外一直没找着机会敲门,听闻屋内的动静不禁又笑出了声。
“小江辞!你又干站着看我笑话!”杜凌风捂着下巴苦涩道。
“对不住师兄……我就是来叫你们去吃饭的,吃完我们也该出发了。”江辞一边憋笑一边补充道,“有刚炸好的荠菜春卷。”
一听有饭杜凌风立马下巴脑门都不疼了,拽着他就跑,“走走走!师兄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一个春卷也别给他留!”
窗前的少年也合上了书,嘴角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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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下山后,便径直往西走,直到去荆州的道口与夜昙作别。
夜昙看着面前几个眼神清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笑着抱拳道,“几位少侠,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我等着你们名扬天下的好消息!”
三人一齐抱拳,“后会有期!”
“姐姐珍重!”
这一句是杜凌风自己喊的,江辞和林砚书四目相对,只想说这人他俩不认识。
紫衣女子的笑声如泉水般清澈,随着马蹄渐远,留下一个残影。
剩下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大眼瞪小眼。
江辞率先打破了沉默,“天色渐晚,今日怕是到不了破云雪山,我们要不往前走走,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再启程。”
“好啊好啊!走走走!小江辞,咱们今晚能不能吃上酱牛肉啊,我好久都没吃了……”
林砚书瞪了一眼絮絮叨叨的杜凌风,不咸不淡道,“你要是少讲两句话没准能少吃两口肉,省的钱拿去给我的煤球换点精饲料。”
“老五你什么意思啊!”
“师兄们,我们还是赶路吧……”
红、白、黑,三色骏马,载着这三个剑阁少年,终于踏上了他们的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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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阁主大人就没这么顺利了。
冷青霜本来就是个路痴,只不过年轻时闯荡江湖身边总有几个狐朋狗友,轮不到她带路。
而且这么多年没去荆州,谁还记得这破山路怎么走。
冷青霜牵着马瞎转了半天,没好气地连踹了好几棵树,踩断树枝若干。
气不过半晌,青衣女子叹了口气,将马拴好,目光扫过四周,挑了一棵看上去够结实的树,三步两步攀到树顶,眺望远方。
但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走。
“哪是东啊……”
“反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冷青霜眯了眯右眼,眉头一皱,双指扯下一片树叶,指尖轻轻一挑,叶如飞刀般向声音来处削去。
来人在树上一个侧身,险险躲过裂空飞来这片夹带凛冽剑气的暗器。
“何门何派,速速报上名来!不然老娘可不客气!”
玄衣少年闻声却面不改色,右臂抱着一柄漆黑长剑,抬起左手指了指冷青霜踩着的那根树枝,“要断了。”
冷青霜轻哼一声,目光冷冷扫过那少年手里的长剑,这点小把戏也敢拿来消遣老娘!
“找死!”
银光一闪,破雪出鞘!
剑气过处,树叶枝干均染上一层白霜,失去生机。
少年一脚踏上树干,如疾风般飞掠而过,躲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身法倒是不错,冷青霜暗道,但还是太嫩了!
她步伐未停,剑光如闪电般猛追而至。
少年拔出了手中通体漆黑的长剑,以更快的速度挡住冷青霜的下一剑,而后身形一晃,借着林间光线幽暗,消失在视野中。
冷青霜眯了眯眼,这边跑边打的做派,倒有些熟悉……
就在她心念微动之际,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瞬间逼近,黑色长剑直刺向她的后心。
冷青霜感受到背后的杀气,脚下一蹬,瞬间凌空而起,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她的剑锋已然反转,横扫而下,却只劈开一片空中虚影。
少年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她眼前,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
是有点邪门啊……
行走江湖多年,冷青霜也见过不少玩诡道的,但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接下她三招,也是个人才。
但就算他再擅隐匿,有一样东西终归无法控制,那便是风!
刹那间,冷青霜猛地转身,破雪剑锋撕裂长空!
银光闪烁之间,两剑交错,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火花四溅。
玄衣少年终于从阴影中现身,失去了黑暗的优势,单凭剑又怎么可能敌的过他面前的剑阁之主,离大宗师一步之遥的冷青霜。
“不打了。”
当夹带冰霜寒风的剑气逼近面门之时,少年的身形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回撤三尺,随即收剑回鞘。
冷青霜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认输,不由得嘴角一抽,“什么意思?”
“阁主,我打不过你。”少年认真道。
冷青霜上上下下打量着那玄衣少年,嗯……身材不错,脸也算俊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勾人的嘞,但是……
“你谁啊你?”
玄衣少年抱着剑无奈地摇了摇头,“阁主的记性还是那么差。”
“你什么意思?”
“是侯爷派我来的。”
侯爷?镇北侯?杨靖辰?
冷青霜皱着眉思考了半晌,“你是那个……洛安?”
玄衣少年又摇了摇头,“我是洛宁。”
冷青霜无语道,“你们两个是双生子我怎么分的清?”
三年前她和杨靖辰在京城偶遇,相处过几日。
冷青霜心里清楚,杨靖辰的身份,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矢之的。
所以她也无视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暗卫。
但洛安洛宁那两个小屁孩,连逛个集市都要跟着,属实让冷青霜烦躁。有她一人一剑在,还怕护不了杨靖辰?分明就是不信她!
于是她没少私下里跟这俩小孩“切磋”。
冷青霜并不觉得她以大欺小,毕竟他们是两个人,联起手来也能跟她战成平手。
她当然不会承认,她是在帮杨靖辰训练暗卫。
但谁人又看不出。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报家门?”冷青霜没好气道,“若我没及时停手,你早就是老娘剑下亡魂了!”
少年绷着个脸,“您也没给我机会说……”
“切,你跟你哥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性情却是天差地别。若是洛安来此,肯定不会像你一般偷偷摸摸,非得挨了打才张嘴。”
“阁主误会了……”
冷青霜解下了腰间酒壶,喝了一口,想缓解一下此时的尴尬。
“那……你家主子让你来这干什么?”
洛宁直直盯着面前故作镇定的青衣女子,一字一句认真道,“保护你。”
冷阁主差点没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给呛死。
“咳咳咳……你说什么?”
“这是侯爷原话。”
她不知道到底是谁疯了。
“这天下用剑的人,能跟我战成平手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我需要你这个小屁孩来保护我?”
洛宁依旧面不改色,“与我无关,我只听侯爷的。”
冷青霜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跟着就跟着吧,还有个人指路。
洛宁也没让她失望,此后的一路,走得都很顺畅。而且,他有钱。
只不过冷阁主的气,不太顺。
这个小屁孩,总能恰到好处的用短短几个字戳中她的心口,若不是他那张脸长得还算有可取之处,她早就给他一脚踹回沧州了。
“阁主,喝酒伤身。”
“阁主,美色误人。”
“阁主,明日早起。”
冷青霜十分怀疑,洛宁被人教坏了,至于是谁,她已经怀疑上杨靖辰身边那位顾大军师了。
等本阁主回沧州,定要好好替杨靖辰清理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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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宁的帮助下,冷青霜比原计划还早了一日到了荆州城。
荆州城是中原第一大城,虽比不上京城的奢华繁盛,却胜在一个字——大。这里也是江湖第一大门派,断雁门的所在。
宽街小巷纵横交错,人流不息,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酒楼里飘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驻足流连。
年轻时,他们四个最喜欢去的就是荆州城的千杯楼,每月十五,千杯楼都会举办一次千杯不醉的擂台赛,若有人能饮下千杯仍未醉倒,便免了酒钱,还能在千杯楼的墙上,留下一首诗,供后人瞻仰。
当时冷青霜留下的便是,“一剑破长空,千杯定苍穹。问君何处去?千里共悠悠。”
冷青霜一边看着繁华的街道,一边回忆起年少的风流事,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啊……”
洛宁心中暗道,我不太好……
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洛宁从未接过这么棘手的任务。
一进城,冷青霜二话没说就拽着他走进一家成衣店。
掌柜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是跟郎君来挑衣服吗?我家男装女装都有!”
青衣女子脚步一顿,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店家一眼,“掌柜的,我这年纪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吗?”
洛宁耳根一热,赶紧从冷青霜手里抽回了衣袖。
“哎呦呦,真是抱歉,误会了误会了……”掌柜的恍然大悟,陪笑道,“夫人您里边儿请!咱们家新进的蜀锦,可都是今年的时兴花样……”
冷青霜却哈哈一笑,“我不用,给我家小郎君挑两件。”
洛宁一愣,正想拒绝,却见冷青霜已经指了一套又紫又绿的衣裳,“这个好!看着喜庆!”
掌柜连忙附和,“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套可是……”
洛宁忍不住打断,“能换套素一些的吗?”
“那可不行!小小年纪整日穿一身黑干什么。”
洛宁心里暗叹一声,只能乖乖就范。
算了,她高兴就好,这样他回去也好跟主子交差。
冷青霜却对自己的审美十分满意,欣赏了半天,然后拽着洛宁去了家酒楼。
少年叹了口气,“阁主,您来荆州难道没有正事要办吗?”
青衣女子仰头饮尽一杯酒,砸了砸嘴感叹道,“还是这荆州的花雕酒够劲啊……”
“阁主,喝酒伤身……”
“打住,你这小孩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洛宁只得识趣地闭了嘴。
“之前来过荆州吗?”冷青霜顺势岔开了话题,望向窗外。
洛宁点了点头,“跟侯爷来过。”
“哦……那你去对面那个铺子,绿豆糕、杏仁糕、桂花糕、梅花糕各买一份,要现做的。”
洛宁记下了冷青霜的要求,提着剑匆匆离去。
他大概能猜到冷青霜此举应当是与人暗中传递消息,自然不敢懈怠。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冷青霜是诓他的。
等他提着点心回来,那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脾气顶好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很想骂点什么。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