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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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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蹄声踏碎一场梦 昙花再现故人情
    沧水镇,一家不起眼的小铁匠铺。



    楚望潮揣着刚写好的信,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敲响了铁匠铺的门。



    隔了半晌,依旧无人应答。



    楚望潮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一脚刚踏进铁匠铺,便听见“铛——”的一声,似刀刃砸落。



    楚望潮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眯起眼睛扫过昏暗的屋内,墙上挂满刀剑,却少了该有的肃杀气。



    一声略带沙哑的低语从后方传来:“楚小六,大半夜的又来干什么?”



    楚望潮一愣,转而尴尬一笑,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陌刀,“江师叔,打扰了……那个我是来找冬青的。”



    “你找我外孙子干啥?”白发灰袍老者眯着个眼睛,没好气地夺过楚望潮手里的刀,“又让他给你跑腿?剑阁那些肥鸽子不拿来送信留着烤了加餐啊?”



    没等楚望潮辩驳,门板哐当一声撞到墙上,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推门而入,一张小脸被炭火熏的却黑,少年顺手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六叔!你怎么来了?”



    “那个,六叔我长话短说。”楚望潮赶紧越过没好气瞪着他的小老头把信封和一枚玉佩递给冬青,“帮我给镇北侯捎个信,越快越好,回来六叔给你买一套小泥人儿。”



    少年拿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咧着嘴点头应下,“六叔放心,我这就去。”



    细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楚望潮这才安心坐了下来。



    “师叔你也知道,最近山下不太平,我总得想点办法摆平了不是……信鸽自然也能用,但最近盯着剑阁的眼睛太多了,不得不防。我常来铁匠铺,没人会怀疑……”楚望潮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边观察着那个小老头的动作。



    老者轻哼一声,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又端来一盘酱牛肉,一壶烧酒。



    “哼,冷青霜那丫头仗着有几分本事,动不动就下山趟浑水,你们几个当师兄的也不拦着点儿!”



    “哎呀……拦不住啊……”



    “罢了,我老了,懒得管江湖上这些破事,剑阁百年基业别毁在你们手上就行!”



    “那是自然……”楚望潮见江老头没吹胡子瞪眼,默默松了口气,咧嘴一笑,“师叔,这回来得匆忙,下回给您带江辞酿的好酒。”



    白发老者摆摆手,“可别叫我师叔,我早就不是剑阁的人了,你也别想贿赂老头子我,冬青不可能跟你上山去学剑。”



    楚望潮也泄了气,“哎呦喂,我哪敢跟您抢外孙子啊……”



    老者突然怒目圆睁,一拍桌板,险些掀翻烛台,“谁让冷青霜那死丫头把我孙子给抢了!”



    “哎呦您老这就是气话了,这剑阁上下谁人不知阁主最偏心江辞,您要是不放心,自己去瞧瞧就是了。”



    “你小子别忽悠我,我是老了但还没糊涂!当初老子下山的时候便立誓了,此生再不入剑阁!你小子是想让我破誓吗?”



    楚望潮暗暗叹气,好在这位剑阁第一暴脾气的江师叔下山早,不然他这十几年可没法过了。



    当年温洛师姐生下江辞后便撒手人寰,临去前把江辞托付给了冷青霜,没过多久剑阁遭北蛮袭击,损失惨重,江晚临在赶回无名山的路上又遭遇风雨楼的截杀,而江文禹师叔,江师兄的父亲,也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师父,悲痛之下带着刚满周岁的小江辞就要下山,却被冷青霜拦下。



    楚望潮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冷青霜对江师叔说的话。



    “去还是留,该由他长大后自己选。”



    “我欠师兄师姐的,都会还给这个孩子。”



    “江师叔,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便回来吧。”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个固执的小老头十几年一次都没回过剑阁。



    不过这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倒是没少通过他的手送上山,交到他大孙子手里。



    楚望潮叹了口气,满上了酒。



    “哎?师叔,这怎么就一个碗。”



    江文禹轻哼一声,“老子戒酒了,你小子自己喝吧!”



    “额……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文禹捋着自己的胡须,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成亲?”



    听闻此言,楚望潮差点没呛死。



    “咳咳咳……您老怎么还关心这个?”



    “啧,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姑娘看上你?”



    “也不是没有……”



    “你小子不会还惦记着冀州华家那个小姑娘吧,叫什么?华凌?”



    “也不小了……”



    “我早说了,就你这乱花丛中过的德行,没戏!”



    楚望潮赔笑道,“您还真是料事如神。”



    “所以你什么时候成亲?”



    “……您不刚说了没戏吗?”



    白发老头连连摇头叹息,“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楚望潮不禁失笑,“可我就单恋那一枝花。”



    江文禹瞪了他一眼,“没救!等你老了都没人替你挖坑埋土。”



    “您盼我点好行吗……”



    楚望潮本打算趁着夜色尚浅赶回剑阁,没想到被这小老头拉着唠了这么久,只能厚着脸皮借宿一晚。



    当然,江老头也只是数落了他几句,但还没忘给他加了床被。



    哎,江老头可比他师父心细多了,自然,也更八卦……



    也不知华凌现下在忙什么,她都有好几年没来剑阁挖花花草草还有老山参了……



    纷乱的思绪,也挡不过困意袭来。



    楚望潮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一场美梦,沉沦片刻也好。



    他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



    剑阁还未入世,无名山还是一片净土。山中岁月,平淡而悠长。



    大师兄正在替阁主检查他们的功课,郑师姐在一旁一边剥松子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时不时推两下旁边摇篮里睡着的小砚书。



    昨日杨十一又把陆十二的棋盘和棋子变没了,一贯好脾气的陆十二也忍不了跑去跟他爹和何师叔告状,杨十一却把锅甩给了夏老八,说是他把那棋盘拿去当磨剑石了,阁主只笑了笑,罚他俩去帮华凌采药。



    华凌把背篓一丢腰一叉不干了,说,凭什么把帮她采药当做惩罚,楚望潮倒是很乐意,但冷十三却拦住了他,骗他说,最近山上有好多蛇。



    师父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拿烟斗杆子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叫他专心练剑。



    温师姐和程师妹做好了晚饭,叫江师兄喊他们去吃,一不留神,又被那几个饿狼般的师兄弟们抢了先。但跑得最快的,永远是杜师兄。



    阁主跟师叔们聊着天踱着步也落了座,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动筷。



    陆十二顺了一坛子他爹的醉梦酒,跑来给他们这桌一一满上。



    这山上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个人的脸,因为他怕有一天,他会忘记他们的样子。



    但梦终归是梦,迟早要醒来。



    次日一大早,楚望潮跟江师叔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阁中还有不少杂事,他又不能学冷青霜当个甩手掌柜。



    朝阳将人影拉得老长,站在门口的灰袍老人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胡须,眯着眼望着无名山的方向。



    “你小子再不成亲,我到底下还得被你师父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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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望潮顺着后山小道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他那位远房大外甥。



    镇北侯,杨靖辰。



    这个名字,足以让北蛮骑兵闻风丧胆。



    沧州接连北蛮,是大雍最重要的城防重地,整条边境线绵延一千二百里,均由镇北军驻守。而这镇北军的统帅,便是大雍百姓心里,神仙一般的存在。



    虽然论辈分,他比杨靖辰高一辈,但他们二人年岁相仿,幼时在京城也算玩伴。但他们的身份实在是相差悬殊,他只是楚氏皇族一个没落支族的庶子,而杨靖辰是安阳长公主唯一的子嗣,镇北侯府的世子,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但没过多久,镇北侯战死边境的消息传来,十万北境军群龙无首,朝中一片动荡。



    那时他和杨靖辰都不过七八岁,一个母亲刚刚病逝,无人可依,另一个,父亲的遗骸都不知散落在何方。



    说是同病相怜也不为过。



    后来,安阳长公主自请去北境平乱,杨靖辰临走前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离开京城这个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牢笼。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他没跟着去北境,而是带着长公主的手书,上了无名山,寻一位故人。



    那个脾气很好,喜欢穿灰白色破布袍子叼个烟斗的小老头,便是西阁长老杜衡,也是他的师父。



    林间,树影斑驳,不远处传来几声突兀的鸟雀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望潮停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再侧耳细听,清脆规律的沙沙声,是踏过落叶的声音。



    他的耳力向来很好,不会听错。



    楚望潮的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源头摸去。



    一抹紫色残影从林间飘过,长剑瞬时出鞘,以迅雷之势直刺向那不速之客。



    那面覆薄纱的紫衣人的身法却极其诡异,数条细如丝的银线从他袖中射出,借着周围树木地形,他每次都能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堪堪躲过他的止水剑。



    思索间,楚望潮余光捕捉到那些被银丝轻易劈成两半的落叶,这刀丝,倒是很像百花宫那些毒蝎妇人的手段……



    几个回合下来,楚望潮还是近不了那紫衣人的身,但他知道,对方是想激怒他,让他自乱阵脚,找到他的破绽。



    呵呵,当他堂堂西阁楚长老吃素的吗?



    对方虽然使的一手好暗器,但楚望潮看得出,这人步伐飘忽不定,内力不稳,只得靠诡道勉强支撑,只要再过几个回合,他便会露出破绽。



    紫衣人见对面黑衣男子目光游离片刻,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手腕轻抖,万千刀丝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绳网,猛得向他的猎物扑去。



    楚望潮脚下猛得一踏,身形如游龙般滑出数尺,险险避开那张致命的银网。



    紫衣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瞬即化为无尽杀意,又一挥袖,数条银丝如银蛇般缠住楚望潮手中长剑。



    但此举正中楚望潮下怀,只见他右腕一翻,剑光暴起,猛地一扫,连带着那些银丝和操纵者一起砸向旁边巨木,紧接着左掌化拳,直逼紫衣人面门。



    那暗藏剑气的一拳,隔着几步便击中了他的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纱。



    紫衣人靠着树干勉强站了起来,面衣之上一双丹凤眼满是惊愕与愤怒。



    “没想到,西阁楚长老还有这般本事。”



    楚望潮面色冷淡,“没想到,百花宫如今都是这般废物。”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紫衣人目光微闪,冷冷道。



    “别装了。”楚望潮毫不客气地伸出剑尖挑落了紫衣人的面纱,面纱之下,是一张见者为其动容的面庞,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只不过,白皙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长疤,从鼻梁一直到左耳根,破坏了这完美的一张脸。



    紫衣女子眸中顿时燃气怒火,破口大骂道,“楚望潮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若不是我背叛宫主把你放走,你现在早就是百花宫祭坛的肥料了!”



    楚望潮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蒙了,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你……是百合?”



    “去你大爷的!老娘是夜昙!”



    楚望潮抬手制止了紫衣女子的继续发疯,冷漠道,“不管你是谁,擅闯无名山者,要么滚,要么死。”



    “我呸!老娘早就不是百花宫的人了!若不是有人相托,老娘才不来你们这鸟不拉屎的破山头受这鸟气!”



    “停!你把话说明白。”



    “你先把你的破剑放下!”



    楚望潮观她神色,应当不是装的,便退回几步,收了剑,但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当年宫主发觉我将你放走,一怒之下毁了我的脸。”夜昙捂着胸口忿忿道,“哼,那个老女人一直嫉妒我比她美,无所谓,老娘又不是只能靠脸吃饭。后来我便离开了百花宫,去越州开了家首饰铺子,越州遍地都是青楼乐坊,所以我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再后来,鸣乐坊的头牌找上了我,说要跟我做一笔生意,我好奇一个乐师能有什么本钱,便去见了她一面。”



    “她说她知道我的过往,如果我替她做事,她便替我保守秘密,并且给我提供货源和客源。”



    楚望潮眉头微蹙,“你这便答应了?”



    夜昙冷哼一声,“一开始我自然不肯,但她随手便能将一块拳头大的青金石捏成粉末,这般指力,轻轻松松就能取我性命,我又怎敢不从。后来我便替她打探消息,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她这个东家开的价都很大方,何乐而不为?”



    “所以也是她叫你来无名山打探消息的?”



    “不是打探消息,是递消息。”夜昙更正道。



    楚望潮面色冷峻,右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剑柄,“我如何信你?”



    “切,老娘找的又不是你。”紫衣女子冷哼一声,从头上取下一支精巧的白玉簪,“这是信物,她让我务必交到冷阁主手中,冷阁主一看便知。”



    楚望潮接过玉簪,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印象里,冷青霜也有这样一支白玉簪,只不过雕的是梅花,而不是玉兰。



    “那位乐师叫什么名字。”



    “溪云,孟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