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外的徐州,风雨楼第十三层。
黑云压城,狂风从东海席卷而来,楼檐上的铜铃忙不迭地叫唤着,楼内却一片死寂。
炉中檀香已经燃尽,余烟绕梁不绝。
“楼主,加急密信。”
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上到楼顶,恭敬地将手中信筒交给栏杆旁身着玄色大氅的瘦高中年男子。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旋,转开黄铜细筒,取出一纸信笺,一双凤眸冷冷扫过,唇角微微勾起。
“未分胜负。”
黑衣侍从皱了皱眉,面露疑色,“那可是大宗师。”
“是啊,那可是大宗师。”男子拍了拍栏杆,低笑一声,“她也是真不怕死。”
“他们过了多少招?”冰玉忍不住追问道。他本是个十足的剑痴,但碍着自己的身份,在楼主面前也不敢过度表露对那位冷阁主的崇拜。
男子望着天边的黑云,眸中一片阴沉,“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
冰玉心中一惊,压低声音道,“如果消息准确,冷青霜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在大宗师之下,楼主,不能再等了,属下这就召集人手,在破云雪山下截住她!”
“不急于这一时。”玄衣男子转过身,回到茶桌前坐下,修长的手指缓缓提起茶壶,茶水在杯中升起袅袅清雾。
冰玉一时间也猜不透主子的心思,迟疑片刻,又试探着开口道,“十年前冷青霜独闯魔教老巢,便是良机,那时……您为何不动手?”
男子放下茶盏冷冷道,“丧偶之痛,几近疯魔,若那时拦她,你便是她祭剑亡魂之一。”
冰玉尴尬地挠了挠头,“是属下不自量力了……但她现下刚与大宗师一战,必然耗费不少气力,此时不动手何时才能斩草除根?”
“冰玉啊,你说这人,是求生难,还是求死难。”
冰玉一愣,“依属下看,自然是活着更难些。”
男子拢了拢大氅,轻轻笑道,“冷阁主自然会选择难走的路,那我便成全她。”
“额……那冰玉该做些什么?”
“先试探下无名山的虚实,再看她下一步棋如何走。”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将消息散布出去,无名山,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压抑了很久的黑云终于泻下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雨水顺着屋檐如珠帘落下,玄衣男子转过头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目光渐冷。
那是无名山的方向,而她,终于还是踏上了取他性命的路。
“本是一把好剑啊,可惜不愿为我所用。”男子唇角微微勾起,狭长凤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冷青霜,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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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刚从破云雪山逃出来的冷阁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没把她座下的白马吓得撂蹄子。
哪个龟孙子又骂老娘!
“乖,小白。”青衣女子拍了拍白马的脖颈,安抚道,“等咱们到了青州,我就给你换最高级的饲料,保准比他南宫家的好吃。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老娘再也不来了……阿嚏!”
冷青霜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灌了一肚子的冷风,要是有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该多好……
她本来也想在南宫家多享受几天美酒佳肴,但自从那日她跟南宫老头打了一架,又顺走了破雪剑,南宫珩便抓着她不放,问东问西,这倒霉孩子套话功夫一流,所以她干脆拉上小白赶紧跑。
但走之前,南宫老头拦住了他,让她答应一件事。
带南宫珩下山。
一开始冷青霜也无法理解南宫老头此举为何,她不可能带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四处乱跑。但看老头的意思,他只是想让阿珩去江湖上走一遭,交些朋友,而不是在这一亩三分地循规蹈矩地过一生。
但冷青霜也没那么好骗,南宫家产业遍地,若南宫珩能借此机会广招贤士收拢人心,对他未来继任家主也是好事。
也好,这破地方冷的要死,呆着也是受罪。
推来推去二人便各退一步,让南宫珩跟着江辞他们一起下山历练。毕竟有阿珩这么个鬼机灵在,她便也不用担心江辞和他那两个没脑子的师兄被人骗了。
年轻人的路,本该他们自己去走。他们这些老东西,能收拾干净自己的烂摊子就不错了。
小白蹄子一扬,欢快地嘶鸣一声,往青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冷青霜猛得拉紧缰绳,笑骂道,“慢点儿!你个老家伙!还怕我赖了你饲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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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顶。
一阵寒风扫过,花瓣如雪般落下。
南宫珩独自一人坐在白梅树下,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酥油茶,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发呆。
爷爷说,她一早便走了,只留下这一局棋。
他琢磨了一上午,也琢磨不透这位神秘的冷阁主。
但他总算搞清楚了冷青霜同他们家的关系。
他母亲来自青州名门白氏,而冷青霜的师娘,上任阁主陆远山的夫人白玉凝,是他母亲的姑母,他爹娘又是在青州莫家的名剑大会上相识,说起来还是冷阁主和莫家家主莫穿林在其中牵的线,所以他叫冷青霜一声姨母也是合情合理,她手里有南宫家的信物,也便不足为奇。
但究竟是何等情谊,爷爷和爹娘才会将这镇山的破雪剑拱手让人。
破雪剑是百年前破雪剑仙的佩剑,又在破云雪山吸收了百年山中灵气,若不是雪山附近气候恶劣,人马难行,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暴风雪中,他们这座山头早就被来抢破雪剑的人给踏平了。
南宫珩揉了揉眉心,想把这些杂事抛在脑后,毕竟他还有自家事务要操心。
方才珉三哥送来了上月的账本,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南宫家本就是靠玉石生意发的家,只不过家里出了个大宗师,所以在江湖上的名气也响亮了不少。
而近几年,他那些个叔伯堂兄弟们都在明里暗里盯着他爹的家主之位。
可他那个不务正业的爹和只爱自由的娘却直接把家里的生意丢给他,江湖悠悠一双人逍遥自在去了。
南宫朔抱着新做的貂皮披风找了一大圈,才在白梅树下找到他的大孙子。
“阿珩,你怎么还在这?”白发老者将厚重的披风披在少年身上。“快回屋吧,该起风了。”
南宫珩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拿起账册拢了拢披风回到屋内。
南宫朔也跟着进了屋,拎起火炉上热着的茶壶,倒了两杯酥油茶。
爷孙二人就这么围在火炉前,安安静静地听着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阿珩,你想不想下山?”南宫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爷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爷爷只是想着,你还年轻,江湖这么大,总得去看一看吧……”
南宫珩确实无数次向往过长辈们口中的江湖,少年恣意风流,纵马长歌,一起惩恶扬善,踏遍每一寸大好河山,想想都觉得心驰神往。
“那家里……”
“家里的生意你不用担心,阿珉会帮你看着,你出去走走,也能涨涨见识,大雍九州,人杰地灵啊……尤其是京城那样的繁华地界,爷爷也好久没去逛过了,去吧,替爷爷看看去。”
“我就这么一个人去?”南宫珩还是觉得有些突然,一时搞不懂爷爷的用意。
“不不不,我跟冷阁主说好了,你跟她那个小徒弟江辞,还有另外两个剑阁弟子一起。你们都是同龄人,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我已经给剑阁去信了,到时他们会先来与你汇合。”
南宫珩放下了账本,叹了口气,“爷爷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这还有假?”
南宫珩把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那这帐您看得懂吗?”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大孙子,爷爷虽然是个武痴,但年轻那会也是被逼着学做过一阵子生意的,不就是算账吗,这……”
南宫珩默默看着那不服输的小老头盯着一页账看了半刻钟,叹了口气,“爷爷,您还是交给珉三哥吧……”
“阿珩啊,你该学学你爹娘,他们年轻那会儿比现在还潇洒,要不是有了你……”
“有了我,他们更潇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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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
一只通体雪白的鸮鸟穿破云雾,盘旋而下,将一个黄铜信筒抛落在信台上。
江辞正在打扫信鸽房,闻声捡起了那支信筒。
平日里传信收信都是楚师叔和白师姐负责,但他们二人前日下山打理铺子去了,至今未回。
还是交给陆师叔吧。
还未走近,他便听到陆师叔房内传来楚师叔的声音。
“陆十二!冷十三当初要下山你怎么不拦着她!”
江辞心里只有俩字,完了。
但他还是灰溜溜地将信送了过去,然后识相地跑回厨房做饭。
毕竟他在场,楚师叔也不好意思跟陆师叔骂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师父。
见江辞走远了,楚望潮便继续一边背着手烦躁地转圈踱步,一边控诉冷十三。
“就算她要去找萧暮雨算账,好歹收敛一点,打个架还昭告天下,生怕风雨楼不知道吗?这下好了,半个大雍的剑客全跑来沧州凑热闹,光是咱们山下的沧水镇,少说得有百十来号一品高手……”
陆轻尘放下了手中的茶筅,打开了江辞送来的信筒,掏出两张信笺。
楚望潮见陆轻尘不作声,便一把抢了过来。
“破云雪山的信?让江辞他们带上南宫家少主一起下山?这什么意思?”
陆轻尘继续悠悠地碾着茶,“冷十三跟南宫家也算有些交情,或者说,她欠了南宫家人情,不足为奇。”
“哦……那这。”楚望潮展开了第二张信笺,不由得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见机行事。”
除了冷青霜,没人会写这么言简意赅又气人的信。
“去她大爷的!她这个阁主当的,真是无法无天!把剑阁丢给我们就撂挑子跑了!”
陆轻尘却在一旁淡定地点茶,忙活半晌,把一盏茶推到楚望潮面前。
楚望潮欲哭无泪道,“老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想想办法,明天咱家山头就要被人攻下来了,你还有心情搞这些?”
“老杨的阵法一般人闯不进来。”陆轻尘继续碾着茶,悠悠道,“你若是闲得没事干,去帮江辞打下手。”
“哎呀,我可不是草木皆兵,不光沧水镇,沧州大大小小十几个城镇到处都是江湖人,我本来想着跟画盈下山去各处转一圈,看看铺子,再采买点东西,结果我俩只能从后山小路偷着回来,不然被盯上可就糟了……”
陆轻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沉静如水,“冷十三接任阁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了所有外门弟子,并立下了剑阁不再招收外门弟子的规矩,江湖上下皆知。这些人又不是傻子,千里迢迢跑来自己花钱吃闭门羹,定是有人指使,想趁乱浑水摸鱼,试探剑阁如今的实力。”
楚望潮知道陆轻尘说的有理,但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念叨,“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但如今咱们如何应对?冷十三不可能没留后手!”
白衣男子揣着手,笑眯眯道,“还真叫师兄说中了。”
“什么?”
陆轻尘不顾楚望潮的上蹿下跳,又拿起了茶筅,“你不如想想,他们那一战远在破云雪山,为什么一夜之间,这消息就传遍了九州上下,没过几日,无名山下就乱了。”
楚长老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风雨楼?”
“除了风雨楼,也只有京城里的苍羽卫有这本事。但你最清楚,如今的大雍,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所以苍羽卫不可能参与其中。”
“萧暮雨这回又想干什么?”
“萧暮雨就是个疯子。”陆轻尘也收了往日的好脾气,冷冷道,“他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他想趁火打劫,我们便守好剑阁,不给他可乘之机,若此法不得行,那便另寻他法。我们跟风雨楼斗了十几年,还怕他这点试探?”
楚望潮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这帮人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沧州的,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陆轻尘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反问道,“好歹你也是京城子弟,你手头就没什么人脉?”
楚望潮倒是被问住了,“啊?你说县衙?州府?他们向来不乐意管江湖事,找他们又有什么用?”
陆轻尘摇了摇头,“你忘了,镇北侯还在沧州。”
“你说杨靖辰?我那个远房大外甥?我跟他都二十多年没见了,哪还有什么交情……”
陆轻尘微微一笑,“你可以借咱们阁主大人的名义,毕竟她几年前出手救过这位杨将军,我觉着他对十三也不是没意思。”
“好啊你陆轻尘!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白衣男子却面不改色地下了逐客令,“若无他事,你便去传信给镇北侯吧。”
楚望潮还不死心,追问道,“冷十三下山之前真没交代你什么?”
陆轻尘摇了摇头,“她只让我替她照看江辞。”
“就没了?”
“让我守好剑阁。”
“她早料到了是吧!”
白衣男子揣着手,笑眯眯道,“她还让我看好你。”
“去她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