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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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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中十年磨一剑 一剑霜寒遍九州
    破云雪山。



    寒风如刀,飞雪无声。



    青衣女子怀抱银白长剑,立于破雪台一端,遥望着另一端的白发老人,杏眼如寒星,薄唇微启,“老头儿,我又来了。”



    南宫朔叹了口气,抬手捋了捋自己所剩无几的灰白胡须,“十年了,冷阁主还没放下吗?”



    冷青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萧暮雨和他的风雨楼一日不倒,我心中便无法安宁。”



    “那……你又来找我打架做甚?”



    你应该去徐州风雨楼找萧暮雨那小子报仇才对啊……



    “少废话!”青衣女子剑眉一挑,目光凛冽如霜,“接剑!”



    长剑出鞘,一道剑光直冲云霄,黄昏的天空被照得犹如白昼,剑鸣阵阵,在山间回荡。



    正在屋内埋头于账本间的南宫少主闻声猛得抬起头,看到了窗外这震人心魄一幕。



    这么快?



    南宫珩心中一咯噔,抓起白狐裘便往破雪台跑。



    三日前那个神秘又霸道的女人骑着白马提着银剑一路闯进他们家山门,当着众人的面向他爷爷下了战书,还让他将这消息传遍九州上下。他本想问个究竟,却见爷爷毫不犹豫地接了战书,还让他好好招待这位来自无名山的冷阁主。



    南宫珩自然是不情不愿,但冷青霜手里那柄蓝冰匕首,的确是南宫家的信物。



    所以这几日不管是好酒好肉还是美人,他都管够……



    但让他喂马就太过分了!



    等南宫少主气喘吁吁地跑到破雪台,这一场江湖上下翘首以盼的宗师对决,已经开始了。



    而他,是唯一的看客,或者说,离得最近的一位。



    南宫珩不敢上前,只得隔着大老远喊道,“爷爷!你别下死手啊!”



    “阿珩!躲开!”



    女子冷冽的声音穿过风雪,直达他耳畔。



    话音未落,又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了一个如满月般的圆。



    南宫珩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几步,挥舞衣袖打散直逼面门的凛冽剑气。



    怪不得让他躲远点,南宫珩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剑气撕得粉碎的衣袖,心中不禁后怕。



    紧随其来的是漫天的飞雪,不是从天上而来,而是从这座雪山,一寸一寸剥离开来。



    雪花旋转的越来越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那二人包裹在其中。



    白发老人长袖一挥,夹杂风雪之势的凛冽掌风直逼冷青霜面门。



    青衣女子足尖一点便撤出三尺远,反手一剑荡开那隔空袭来的掌风。



    “老头儿,手下留情啊!”



    冷青霜一边笑着,目光却锐利冷峻,手腕一翻剑锋瞬即变了方向,一道银白剑光划破长空,逼退了南宫朔的下一掌。



    “有意思!越老越能打啊老头儿!”



    而南宫珩立于风雪漩涡之外,看不清二人对了几招,也听不见那女人插科打诨,除了胆战心惊,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听说过冷青霜的剑,剑气过处滴水成冰,这便是无名心法中寒诀的第六重境界。即使相隔百步,一道剑气也可以冻住人的全身经脉,杀人于顷刻之间。亦可造出六月飞雪之景,极致的浪漫,也是极致的杀招。



    而南宫家的绝学,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掌法。他小时候总觉得,用肉身去对抗金铁,岂不是吃亏。而爷爷总是摸着胡子笑着说,非也非也。



    借自然之力为己所用,这便是武学的巅峰境界。



    一声巨响,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出来。



    风雪骤停,时间静止。



    南宫珩使劲揉了揉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之景真实存在,千万朵雪花悬停在空中,冰凌将雪花织成一张巨网,如梦似幻,却杀机暗藏。



    南宫珩拢紧了裘衣,寒气却不住的往他衣服里钻。



    这,就是宗师级别的对决吗?



    下一瞬,千道剑光冲破了那张冰雪织成的网,嘭的一声,冰凌碎裂如如千万利刃,射向四面八方。



    南宫珩震撼于眼前之景,但周身寒意又将他拽回现实。无名剑,只凭剑客本心而动,而冷青霜的心,竟是这般孤寂与寒凉吗?他实在无法将这超脱凡世又强悍无比的剑气,与那个只会叫他添酒加菜的懒散女子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整个破雪台开始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这座雪山就要分崩离析。



    南宫珩正要喊那两个只顾着打架不顾他死活的人,但他一抬眼,一道银光撕裂风雪,如银河降落,寒芒四射,难道是……破雪剑!



    而冷青霜下一步的动作却是南宫珩没料到的。



    她拔出破雪剑后,又将自己的佩剑插入了破雪台的中央,盘膝而坐,朝对面的白发老人勾了勾手,朗声喝道,“快点儿老头儿!还想不想要你这破山头了!”



    南宫朔无奈地摇了摇头,左手捋着没剩几根的胡须,右掌一翻,按上那覆满冰雪的剑柄,直直按下两尺深。



    冷青霜已经闭目运气半晌,似是与这天地冰雪融为一体,等她再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双掌凝冰雪成剑,顷刻间,万千剑芒射入即将崩裂的破雪台中。



    风雪终于停息,南宫珩脚下的雪地也不再摇晃。可怜的少主不由得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了雪地上。



    仅仅一柱香的时间,但对于他这个局外看客来说,仿佛已经过了十年。



    青衣女子提着银剑,走出风雪,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有那么一刻的晃神。



    就像是传说里的那位风雪剑仙,手持破雪剑,斩尽世间魑魅魍魉,守护一方净土。



    还没等南宫珩缓过神来,便被冷青霜一声冷笑打断了思绪。



    “哼,小屁孩,不自量力,不是叫你躲远点。”



    冷青霜瞥了一眼他右边剩的半个衣袖,不由得砸了砸嘴,心道,南宫家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富商,这小孩的半只袖子我都赔不起。



    南宫珩却一脸茫然,望向爷爷。



    白发老人只一下下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冷青霜收了剑,抻了个懒腰,“哎呦喂,真是太久没打架了,老头你下手也没个轻重,那一掌我若是没躲开,剑阁又该换阁主了。”



    南宫朔笑眯眯道,“冷阁主何许人也,我若是收手了,你还不得再跟我打三百回合,老头子我一把年纪可遭不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南宫珩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不对劲。



    “等一下!爷爷,你跟冷阁主不会早就认识吧……”



    冷青霜抱着胳膊歪着头洋洋得意道,“小阿珩,不然我挑战大宗师是脑子抽了来找死的吗?”



    “你你你……”



    “阿珩,爷爷本来也没想瞒你。”南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爷爷!我是你亲孙子吗?”



    冷青霜看着这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老头儿,你个堂堂大宗师居然也有今天!”



    爷爷无奈摇头,孙子气愤跺脚。



    始作俑者笑到岔气。



    三日前,冷青霜再次见到南宫珩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刻的晃神。



    十年前,他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而今,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模样也越来越像他父亲。



    也不知道那位潇洒的南宫家主和映梅姐如今在东海哪个岛上寻仙问道呢……若是他们知道她又不要脸的来借破雪剑,会不会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追着她算这些年的旧账……



    而另一边,南宫少主却是一肚子的疑问,死死地盯着一打完架就回来状若无事继续品尝美酒的冷阁主。



    堂堂剑阁之主不在无名山好好呆着,大老远跑来这雪山顶上喝西北风做甚?跟他爷爷打一架就算了,还赖着不走了?那破雪剑又是怎么回事,爷爷就这么让她拿走了?



    冷青霜觉察到少年的目光,唇角一勾,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阿珩,怎么不见你爹娘?”



    少年撇了撇嘴,“谁知道他们去哪逍遥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又冷又破的雪山,真是无聊!”



    “你不是还有爷爷吗?”



    南宫珩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爷爷只会给我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光是讲阁主您的光辉事迹就讲了十几遍……”



    青衣女子眉梢微挑,“哦?老头儿都跟你讲什么了?”



    “单挑十一寨,独闯千灵台,下山连战十二人,将这九州高手榜改了十二次,还有还有……一剑把风雨楼劈成两半!”



    冷青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咳咳咳……这你都信……”



    南宫珩的眼睛却亮了,“快说说,你是怎么把风雨楼劈成两半的!”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我就……把最顶上那层劈两半了……”



    除非是天打雷劈,不然就算是剑仙临世也不可能以凡人之力把一座十三层的楼给劈了吧……



    不过她确实做梦都想把那座破楼还有那破楼里的仇人千刀万剐!



    “那你还干过什么?”



    面对被激起好奇心的少年,冷阁主也有点招架不住,只得像哄自家徒弟那样敷衍道,“我啊,还去过北蛮草原,那儿的烤羊腿真是一绝……”



    南宫珩撇了撇嘴,“烤羊腿有什么稀奇的,我也会烤!”



    没过多久,炭炉上肉香四溢,热油滴落到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冷青霜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但还是装作一脸淡然,“小阿珩手艺不错啊,能跟我徒弟比上一比。”



    南宫珩不服气道,“阁主尝过再说!”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



    “少主乃真厨神也!”



    少年嗤笑一声,“看来爷爷没说错,酒、肉、美人,这三个中任取其二,便能收买冷阁主了。”



    青衣女子笑得意味深长,眸中却是平静如深潭,“有话直说。”



    “阁主来破云雪山,并不只是为了挑战爷爷吧。”南宫珩开门见山道。



    冷青霜却慢悠悠地品尝着杯中酒,连连赞叹,“好酒啊……啊?当然!少主果然聪慧!”



    “阁主是为了破雪剑?”



    青衣女子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



    “那便一问换一问!”



    冷青霜轻轻晃着手中的琉璃盏,思考半晌道,“少主打算藏拙到何时?”



    南宫珩目光微闪,“阁主这是何意?”



    冷青霜不慌不忙饮尽杯中酒,开口道,“南宫家近几年的玉石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都快赶上江湖首富青州莫家了。我本以为如今是你那个不靠谱的爹在掌家,不过如今看来,你爹娘这般逍遥,也是因为少主一人便可担起这家主重任吧。”



    南宫珩只微微一笑,拱手道,“阁主真是高看晚辈了,我自小体弱多病,连这座山都没下去过,哪来的本事掌管南宫家上下,还不是靠着爷爷。”



    冷青霜也不再打哑谜,“少主有警惕心是好的,但你爹娘应该跟你提过,我跟你们南宫家和青州白氏的渊源。”



    听闻此言,南宫珩心中大概已有了思量,爹娘确实嘱咐过他,来日若有难处,冷阁主是可以放心托付之人。



    他心里十分清楚,南宫家上下多少人盯着家主之位,若有剑阁之主的背后助力,自然是好事。但江湖上对冷青霜此人的评价毁誉参半,南宫珩也不敢冒险,只得小心试探。



    “那剑……”



    “用完便还。”冷青霜毫不客气地堵住了南宫珩的嘴,“破雪剑在你们家山头放了几百年,再没人拔出来使一使,都锈了!”



    南宫珩心里也清楚,若无爷爷默许,她不可能拿到破雪剑。而且,破雪剑是百年前破雪剑仙的佩剑,本该属于他的后人,南宫家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



    “既然如此,我还想问阁主一个问题。”



    青衣女子放下酒盏,颔首默许。



    “爷爷让我把你挑战大宗师消息传遍九州上下,是为何?”



    “自然是扬名天下啊!”



    南宫珩一头雾水,难道冷青霜这个名字,还不够如雷贯耳吗?



    单靠南宫家将这消息传遍天下的确难办,但风雨楼可以。只要他不经意将消息透给风雨楼在破云雪山的眼线,不出两日,整个大雍甚至是北蛮南疆都会得到消息。



    冷青霜拂袖起身,哈哈一笑,“小阿珩,想套我的话?你还嫩着呢!”



    青衣女子提着银剑扬长而去。



    “扬名天下又何妨?故人已去冤未偿。风雨不定夜难寐,一剑入云战四方!”



    风又起,卷起千层雪。



    南宫珩拢了拢白狐裘,望着那女人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虽没离开过这座雪山,但江湖上的传闻无人不知。



    无名剑阁阁主冷青霜与风雨楼楼主萧暮雨,是死敌。



    十年前,魔教教主座下第一杀手团血刃灭了漓江派满门,而漓江派掌门岳漓便是冷青霜的未婚夫婿。



    冷青霜一人一剑直入魔教老巢,把千灵台搅了个天翻地覆,并放话道若魔教中人再敢踏入中原作恶,她见一个杀一个。



    从那之后,血刃便不复存在。这十年来,魔教也再无动作。



    但没过多久,冷青霜去了徐州,二话不说一剑劈了风雨楼。



    江湖上下传的沸沸扬扬,但少有人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南宫珩推测,漓江派灭门跟萧暮雨脱不了干系。风雨楼这些年靠着卖情报在江湖上只手遮天,很多时候都是他想让世人听到什么,便传什么,所以南宫珩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然他与冷青霜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但他看得出,这位冷阁主并不像传闻那般无法无天,她肆意的外表之下,却是无底深潭。



    南宫珩自诩洞察人心,但他面对那个青衣女子,却只有被看穿的份。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假假,让人琢磨不透。



    但有一点南宫珩可以确定,冷青霜十年磨剑,不可能只是为了挑战大宗师,扬名天下。



    取破雪剑,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她的剑锋,终将指向风雨楼。



    这江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