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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列传之桃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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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梵府嫁女
    这个恶人当道的世界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你要寻仇时,想要找出仇家并不难。



    由京城出发,花了数十日才抵郎州境内的盖聂,根本就毋需打听梵府的人是否已迁居至他处,或是他要找的那三个男人在何处,一路上他就已听闻了数则关于梵府嫁女的故事。



    传闻每回梵府女梵瑟出阁之日,红轿方停,迎娶的夫家必遭流寇或盗匪洗劫杀害,而夫家所在的城镇也定遭波及城灭镇毁,无一人生还。梵瑟的花轿停驻过之处,必成一座无人烟的死城,故而郎州人人流唱着:欣赏梵瑟的美,就像欣赏一株昙花般,短暂而绝艳。



    尽避知晓迎娶梵瑟之人皆会遭此劫难,但向梵府求亲者却还是大有人在。他们总想碰碰运气赌一赌,只求能得到人人无法得之的倾国名姝。



    梵瑟闻名遐迩的倾城之貌,梵瑟所带来的死亡与美丽,将她本身揉和成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凡见过她的男人,明知碰她不得,可又无法遏止见过她后心底升起的无边无际的渴求,王孙华第、名门望族莫不想迎得这位绝丽,于是受托而来的良媒每日依旧在梵府川流不息。



    梵氏兄弟,也乐此不疲地一再嫁妹。



    梵瑟的美艳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梵府的名望──想迎娶她的人,权望与威势皆如日当中。梵孤鸿虽已多年不曾在朝为官,但梵府在朝中的权力却与日俱增,地位远超出梵孤鸿为官时。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派人杀尽梵瑟新夫家后,所得到的丰厚利润。



    梵瑟所嫁之夫皆权财并备,而只要梵瑟入了门,她就有权承继新夫家的所有财富。



    不出五年,梵府已成为郎州第一富商,当家的梵天变从当年的恶人摇身一变,俨然成为郎州最具权势、家财万贯的生意人。



    今日,又是梵天变再度嫁妹获利的日子。



    梵府又欢欢喜喜地张灯结练,办起喜事来了。



    丹儿与水儿在梵瑟的肩如常地为梵瑟戴上凤冠,被盖上红绣巾,小心地扶着五年来不曾开口说话的梵瑟踏出门槛,将梵瑟交与在门外等待的梵天残,让梵天残再一次牵着梵瑟坐上大红花轿。



    这次,梵瑟下嫁的是礼部尚书郎郭长风的长子郭碣。



    花轿由梵氏三兄弟护送,一路笙瑟吹奏地离开梵府,朝等待迎娶的尚书府前进。



    走在花轿旁,丹儿不时看着红帘低垂的轿窗,只见坐在头的梵瑟,身子随着轿夫抬轿而轻轻晃动。她不禁哀愁地想,红绣巾下的小姐,今日出嫁又是怎样的心情?



    每回送小姐出阁,她的心头就掀起一阵伤疼。五年来,她日日懊悔着当日没跑快点,将小姐的口讯带给凤阳山上的盖聂,如果她当时能将口讯带至盖聂那儿,现在的小姐就不会成为木头般的美人了。



    当年盖聂落崖后,想跟着跳崖自尽的梵瑟被梵天变带回梵府,接连着无数次的自尽未成,梵瑟变得不会哭也不会笑。一天天下来,本来每个人以为梵瑟伤心过度,只是一时间内无法接受打击而不言不语,谁料到梵瑟竟从此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行动木然、表情木然,就连心思也像一潭沉静的水,再无波澜和跃动。



    梵氏三兄弟请过无数良医为梵瑟诊治,却无人可治梵瑟这种心病;梵天变拿再多人的性命威胁她开口说话,梵天残拿老父的性命求她一笑,梵天焰为她送上金银珠宝,她皆无动於衷。



    这样的梵瑟不是当年梵氏三兄弟欲得到的梵瑟,他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女人,而五年来三兄弟之间争夺梵瑟的举动也都因这样的梵瑟而全部停止,无人敢多碰她一下,小心翼翼地命人看顾着她,怕她随时又会轻生。即使将她嫁出阁,也没一个新郎倌能碰她分毫,他们三人总是在她一过门後即将能得到她的男人除去,再将她带回梵府,不让她属於任何男人。



    护送花轿的人马行走了一天后终于抵达尚书府,在连绵不绝的喜炮声中,花轿停妥在尚书府前。



    尚书府前齐聚了整个镇的镇民,为的就是一睹梵瑟的风采。梵瑟的红轿一停,人群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个个屏气凝神地盯着那顶花轿,就盼能一睹郎州第一美人的风姿。



    在府前恭候已久的媒婆将一条红绫巾递至轿内梵瑟的手,和丹儿一同将她扶出轿。踏出轿槛的梵瑟,在媒婆与丹儿的扶持下走了两步,突然定下细碎的莲步,甩开媒婆牵引的手,抬手将头上的红绣巾拉下,水样的眸子定定地凝视前方尚书府的大门。



    四周立刻哔然喧腾,镇民们张大了眼争睹梵瑟那张他们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姝容。



    这就是又要成为炼狱的地方?望着这繁华顶贵的人家,梵瑟问着自己。



    她水眸轻轻流转,再环顾围绕在尚书府前的人群们;这些看着她的人们,是下一批即将成为亡命孤魂的人?



    梵瑟心中对这些人无悲悯地无愧疚,只是麻木。从失去盖聂的那一天起,她对世上的一切都已麻木,她的兄长们再怎么嫁她、再怎么残杀无辜,也已经无法再动摇她,揭下红头巾,只是想让这些人如愿地看看她,让这些将死的人不要有遗憾。



    梵天残在众人讶艳之际,迅速将她手中的缸盖巾拎走盖回她的凤冠上,不能允许她的美让这些平民见识。随着他掩盖梵瑟面容的举动,一声声失望的憔息如潮水般涌来,能够亲眼承接那般艳容的时间是如此短暂……瞪大眼的媒婆在习以为常的水儿催促下恍回了心神,重新牵引着梵瑟一步步走入尚书府大门,门外的镇民们也在尚书府佣仆的引领之下,纷纷入府就座,大肆铺张的喜宴终於展开。



    府内已开始了欢庆的喜宴,但在厅堂上,拜堂的仪式却迟迟不能进行,一迳地让新郎和新娘呆站在堂上。



    女方的主婚人梵天变,一派自得地坐在主婚大位不发一言,眼看拜堂的吉时就要错过,男方的家长郭长风忙派人向他催促。



    “吉时未到,不拜天地。”梵天变扬扬手挥去来催的郭家家仆。



    “吉时未到?”郭长风斥下家仆,又气又急的直接问派头极大的梵天变。



    梵天变冷眸一转,“我说未到就是未到。”



    郭长风被梵天变的眼眸吓得一窒,在未来得及应对之时,梵天焰已招手对下人吩咐,“先让新娘至别室歇息。”



    “是。”丹儿与水儿一左一右地引着梵瑟离开厅堂,不顾郭家亲辈家属们的反对,先一步将梵瑟带离即将充满血腥之地。



    梵天残看梵瑟已离开,露出残笑,“那麽,现在就开始吧。”



    “怎么开始?”郭长风愣愣地问。少了新娘,新郎怎拜天地?



    “如此开始。”梵天焰朝后一扬手,腰间的长剑第一个挥向等着拜堂的新郎郭竭。



    郭竭倒地后,由梵府篆养的三百死士接到梵天焰的指示,立刻由府外闯入并关起大门,杀遍正在畅饮着甘醇美酒的镇民。梵天残也拿出了长剑,屠杀厅堂上闪避的郭氏宗亲,梵天变则懒懒地起身,倚在门柱上冷眼旁观这场浩劫。



    在别室的丹儿开眼聆听着外头传来的号叫,水儿看着窗外的火光人影也是一言不发,头上犹盖着红绣巾的梵瑟则木然地坐在椅上,彷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高烧的红烛犹未尽,渐渐地,外头的人声安静了下来,一座死城又再度产生。



    梵天变眼见事已办成,踱着愉快的步子走入别室,任由两个弟弟在府内四处搜刮钱财、地契,也就是这次嫁妹的代价。



    丹儿和水儿在梵天变走入别室时,明白地扶起沉坐的梵瑟,准备再带她回梵府。



    梵天变站在梵瑟面前,隔着红头巾轻声对她说明,“没事了。”除去了外头的人后,他的女人又可以重回梵府了,就像每一次一样,她都不能离开他们。



    梵瑟听着他的话,闭上眼告诉自己:是的,没事了,就像一场已结束的棋局,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接纳聘、乘花轿、停红烛,这些也只是兄长们一手安排的棋局而已,她是这一场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怎么前进、後退,都有人控制着,她毋需思考毋需挣扎,她只要乖乖的任由人来安排她的每一步,等着开始与结束。



    她的兄长们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将自己结束──在盖聂落崖的那一天。



    梵天变在两名弟弟处理完外头的人与事后,旋即又带着妹妹离开这一座刚刚死寂的城镇。



    盖聂在天明时分来到这座昨夜刚被毁灭的城镇。



    他并没有停留太久,加快了脚步追赶刚离去的梵府人马。



    在赶了一早的路后,他已逼近梵府的人马。他缓下追程,刻意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在野外的一处茶店歇息,等待梵府的人马全部回笼,打算一举将他们成擒。



    盖聂才坐下饮尽一碗解渴的茶水,隔桌饮茶的汉子讨论的话题即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你听说了昨日梵司马府又嫁女的事吗?”一名细瘦的汉子摇着茶碗问着同桌人。



    “那个木头美人又嫁了?迎娶她的新郎倌是否又死了?”坐在对面的农家汉讶异地问。



    “哪有法子?梵家的那个女人命带克夫运,每嫁一次,便丧夫一回。”也真奇怪,怎么一个天仙般的美人,怎么嫁就怎么丧夫,是老天妒羡她的美吗?不然怎会让她连连遭遇不幸?



    农家汉停了声,“五年来,算上昨日那女人已嫁了七次,每嫁一回便立刻死了丈夫,连续守寡七回,说克夫算是客气了。”



    “别这么说,这又不是那个女人愿意的。”夫家遭流寇袭击,这也不是那个小美人所愿。



    “她不愿意,她那三个兄长可愿意了。”农家汉更是鄙夷和不齿,“你不知道,同她下聘的侯门官家,在迎她过门时不是被削权,就是被抄家。其实大伙也心知肚明,那娘儿们明是出嫁,暗是在替她的兄长们拓大梵府的领地和财权。”



    她居然连连嫁了七名男子!



    盖聂无法克制骤起的怒气,体内紊乱的真气震飞了茶店的桌椅,也让本在高谈阔论的人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衣着让盖聂极眼熟的男子并没有随着其他人奔出小店,两眼直打量着怒上心头的他。



    盖聂起身欲走时,那名男子在他身后无声地抽出剑,正要对盖聂偷袭,反而被突然转身的盖聂一手折断剑身,一手扣住了喉间的脉门,两脚也被提高离地。



    盖聂紧按着他的喉际,“梵府的谁派你来的?”这种衣着他怎么忘得了?



    男子被盖聂的手劲扣得血流不顺,满面涨红,便挺着骨气不置一词。



    “谁?”盖聂更加使劲,几乎要一掌按碎他的咽喉。



    喘不过气来的男子在剧痛中终于吐出一丝口风,“是……大……大少主。”



    盖聂稍松了手劲让他两脚着地,再扯紧了他的脖子,“梵天变这么怕我回来?”



    他手中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两脚一进入郎州后,他已解决了数名梵府派出的人。江湖上人人皆知他无音者的名号,梵天变没理由会不知道他还活着。在路上遍派手下监视每条道路,这么做是怕他有朝一日会回来?不知道这几年,梵天变是如何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盖聂在手中的男子快断气之前,扔开他至一角喘息,在他方缓过气时,又扯过他的衣领。



    “梵瑟可在梵府?”昨日她出阁,现在的她在哪?是又被嫁去另一名男子的身边吗?她的花轿又停在哪?



    “在……大小姐在府内。”



    盖聂的眉心不自觉地松开。她在原地,在他找得到的地方。可是……他既不能杀她,为什么还这么想知道她的下落?



    他分不清心头充满愤恨以及想知道梵瑟消息的缘故,她要嫁何人与他何干?他为何要介意她身在何处?他不是早就心死不爱她了?为什么愈靠近她,他的心就跳得愈急愈痛?



    手中的男子动了动,拉回盖聂复杂的思绪。一瞬间,他的目标和神智变得清晰,并且知道他将做些什么。



    “转告梵天变。”他将那名男子拉至面前,一字一句地道:“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这八字,我会教他怎生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