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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列传之桃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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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司马府
    郎州梵司马府。



    司马府大堂内一片静寂,贵为郎州司马的梵孤鸿稳坐在堂位上,仔细打量堂下坐着的三个儿子脸上迥然不同的表情。



    从小就各自分居梵府别业的三名子嗣,今日被人三催四请地齐聚祖宅,三人一进厅堂就各据一角,谁也不与谁亲近,连他这名亲父,也无人愿靠近,令他不由得觉得心灰。



    他再转望大厅最偏角空置的座位,刻满风霜的脸庞不禁露出一抹安慰的笑意。他的小女儿梵瑟今儿个没回来,可能又是留在凤阳山上会情郎了。也只有她,不会对他这个父亲摆出这种清冷生疏的脸色,不会将他拒于千里之遥,只会贴心的为他分劳解忧。



    十六年前,他的爱妻在生下梵瑟后即归天,留下他扶养四名子女;岂知在招来算命师为刚满月的梵瑟取名时,却算出梵瑟命中带克,上克父下克兄,如留在梵家,梵家往后将因梵瑟而家破人亡。他虽疼爱唯一的女儿,也不得不将梵瑟送往自己的亲姊,凤阳山九宫门主夫人,交由她代为照料扶养。



    每个月上凤阳山采视梵瑟,他总庆幸当年自己的决定没错。梵瑟被姑母教养得知书达礼、天真又浪漫,与她的三名兄长大为不同,也只有她,是唯一一个不伤他的心的孩子。



    他虽是文人出身,但三个儿子却无一人愿读诗书,也无人打算赴试科考以继承家业光大门楣,倒是个个皆对武学兴致浓厚,自幼便离家各投师门,直到武艺大成后才返家。



    他早知这三个孩子的性格皆烈且残,原本是想藉习武让他们修身养性,万万料想不到却成了反效果。他们在武艺学成后,一个个在外头藉着高强的武艺和显贵的家世,做尽丧良败德之事,一再逼得他不得不以自身的官位,私下为他们庇护脱罪;因这三名劣子,他也从人人口中的清廉好官,变成口耳相传的恶官。



    当他五十大寿也是梵瑟十五岁时,从不曾回家的梵瑟,特意自凤阳山返家为他贺寿。就在那日,梵瑟头一回见着了她那三名以狠心声名大噪的兄长。



    从那日起,他的心头开始觉得忐忑难安。



    素来不具任何手足之情的三个儿子,竟然在见着梵瑟之后,异口同声的向他要求让梵瑟返家长居,当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儿子们惊艳的表情,眼眸中的漾起异常炙烈的神采。看见儿子们这等神态,他顿时觉得背脊发寒,当下脱口回绝了儿子们头一回对他的要求;但梵瑟在兄长们一声声要求下却软了心,点头答应每月返家探视父兄一回。



    随着梵瑟每月返家探亲,他心头的恐慌愈是加深。为了避免心中的恶感成真,纵使有百般不舍,他还是毅然决定让梵瑟提早出阁,好应了算命师的话,名正言顺的永不进梵家大门。



    此刻,梵家二少梵天残吊儿郎当地横坐在椅上,斜睨着眼、仰高下巴,毫不尊重地瞪向梵孤鸿。



    “你方才说什么?”刚才他可有听错?这老头说了什么来着?



    “瑟儿在半个月后出阁。”梵孤鸿沉稳地重申。



    性格更暴烈的老三梵天焰从椅上跳了起来,“瑟儿才十六!”



    梵孤鸿深吸口气,“十六足以为人妇。”儿子们的这种反应,完全不出他的意料,也正因如此,他更决定要将小女儿速速嫁出。



    梵家长子梵天变缓缓地抬起头,冷冷地扫了父亲一眼,眼神之冷冽,令梵孤鸿不禁打起冷颤。



    “瑟儿将下嫁何人?”他漫不经心的问,语气不愠不火,与两个急躁的弟弟大不相同。



    “我曾允诺凤阳山之九宫掌门,其门下弟子若有人能取得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即将瑟儿嫁予为妻。”



    梵天焰嗤之以鼻,“落霞剑长埋在艳炎洞窟底,洞内烈焰之灼热,天下无人能取那件旷世兵器。”九宫门的传世之宝落霞剑,连九宫门主自己都无法拿到了,那批做徒弟的又有谁能拿得到?传说那把剑会认主人的,若不是真命剑主,就算能忍受高热下到艳炎洞底,也不能将插在石上的剑拨出。



    梵孤鸿得意地摇首,使梵天焰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落霞剑已有人取得了?”梵天残不信那把天下第一名剑已经有了真正的剑主。



    “正是。”



    总是将一切视为无物的梵天变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眯起了一双阴锐的眼。



    “是谁?”他正打算出发去取那把天下第一名剑,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盖聂在上月初五已入洞取得落霞剑。”梵孤鸿对九宫门主的大弟子盖聂欣赏有加,也十分满意能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梵天变的眼光转冷,“盖聂?”那个在江湖上处处抢尽他锋头的头号对手?



    “九宫门主意属将来由盖聂继承九宫门。”梵孤鸿更加抬高未来女婿的身价。



    梵天焰听了猛地踢碎桌椅,顺手砸了摆设的琉璃花灯、古玩玉器、云母屏风,啷啷当当的碎裂声,清清脆脆地在大厅回响。



    他喘着气大吼,“老子管他继承什么!区区一介武夫莽民,他配不上瑟儿!”他们是何等华贵的门弟,一个平民百姓也想高攀?



    “瑟儿与他青梅竹马。”梵孤鸿对梵天焰的行为无动於衷,“她对盖聂,比对整个凤阳山上任何男子来得亲近婉爱。”



    梵天残大剌剌地摊躺在椅上,欣赏一地破碎的残屑,嘴角勾起愉快地笑,惹得梵天焰更是火上心头,又砸了数样宝器。



    同样也低看地上斑斑残屑的梵天变偏头想了想,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仰首带笑,冷不防地朝梵孤鸿放出宣言。



    “瑟儿会有更亲近的人,而那个人,绝不是盖聂。”全天下就只有盖聂他不能容许!他不能容许盖聂在武学造谐上胜出他,他不能容许盖聂登上郎州第一门派的掌门位置,他不能容许!



    梵孤鸿刷白了老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满是自信的长子,在长子的笑容中,他嗅到了更令他心惊胆寒的味道。



    他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盖聂和瑟儿……他们俩早就有情了,这桩婚事乃天作之合。”



    “情?”梵天变笑得两肩不停抖动。



    “狗屁!”梵天残目光阴沉,“瑟儿才不会看上他。”他绝不承认瑟儿会把心给一个普通男子。



    梵孤鸿没把四处砸东西发泄的梵天焰,和在旁喃喃怒骂的梵天残看在眼底,只对笑得甚是开心的梵天变倍感惊心,生怕向来喜爱边笑边杀人的梵天变又会做出什么恶事。



    “天变,你认为何人才配得上瑟儿?”他小心翼翼地问,紧揪着一颗心求证。



    梵天变一扬眼,眼底流转的独霸气势震得梵孤鸿大惊。



    梵天残纵身从椅上跃起,气势也不比兄长弱。



    梵天焰抹去一头大汗,也扯开了嗓子穷嚷嚷。



    梵孤鸿几乎无法攀住椅子的扶手坐正,不敢相信。



    一年前在祝寿宴上,他并没有看错,他当年为什么要被瑟儿说服让她每月返家一坎?如果不让他们见着瑟儿,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种情形。而他的这三个儿子,怎么会有这种世所不容、不能有也不许存在的狂乱心悻?



    梵孤鸿在难以自持的心丧心灰之中,勉力找出为人父的尊严,挺直了腰杆,重新面对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劣子。



    他厉声斥责,“你们是瑟儿的兄长,谁都别想碰她一根寒毛!”



    梵天变啧啧有声地摇首,缓缓踱至他面前,挑眉低笑,“一个十五年未见过面的女人,我会当她是妹子?”他从来就没把那女人当成妹妹过。



    “你们与瑟儿是血脉相同的亲手足!这种话你们也说得出口?”梵孤鸿气急地抚着胸口,对听见的话语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心竟没有一丝道德与人伦!



    梵天变笑得更悯意,“血脉相同又如何?亲手足又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梵孤鸿喘不过气,汗珠一颗颗溢出额际,对这个儿子的话已害怕至极。



    “在我眼,她只是个女人。”女人就是女人,不都是一个样?



    梵孤鸿抖着声,“你说……你说什么?”



    梵天变敛去了所有笑意,一步一走近他,梵孤鸿气愤得一巴掌就此挥出,梵天便偏个身轻松闪过,愉快地低视扶按在椅上的老父。



    “畜生……”梵孤鸿犹喘息不停!



    他放恣地笑,挑眉笑问:“你忘了?我从未读过诗书,更不识礼教。”



    梵孤鸿瞪大眼,挣扎地站起揪紧长子的衣衫,“说起武学资质、人品,你们一个也不及盖聂,还妄想与他抢?你真以为这世上无人能与你相敌吗?要不是盖聂无半分与你相争的念头,你早死在他的手下无数次!”



    他就是让儿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那个样样都比他强的盖聂,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的自信摧毁!



    “谁说他不想与我争?”梵天变轻屑地扯开衣角,让梵孤鸿跌回太师椅,眼底泛起血红的杀光。



    郎州年年武状元大会,盖聂年年稳居武状元之位,而他,却得屈居他之下;无论刀、枪、剑、棍,盖聂都要与他争,都要比他强!他该是在人人之上的,一个平民凭什麽比他强?凭什麽处处打乱他痛快的生活?他要杀之人总会被盖聂所救,他欲洗劫的富家总能请来盖聂所护,他求之不得的沆下第一名剑,轻而易举就被夺走了,就连他要的女人,盖聂也不放过!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得到的比他多?



    梵天变邪魅的脸庞蓦地肃冷,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盖聂抢先!



    他邪冷地笑着,眼底闪烁着妖光,“将死之人怎能与我相较?”盖聂一死,这世上就再也无人能阻拦他,也将归他所有。



    “将死之人……你想做什么?!”梵孤鸿大大地打了个寒颤,遍身抖寒发冷。



    “梵天残、梵天焰。”他转首向两名同怀祸心的弟弟,“你们要看他把瑟儿送出阁?”



    梵天焰冲口反驳,“休想!”那个美如仙、媚如娇的瑟儿不是他的妹子。



    “谁也别想娶她。”梵天残狠意十足地开口,凶光直打在梵孤鸿身上。



    梵孤鸿对这三个儿子彻底心死,深深痛责自己没善尽避教之责,才会养出这三个披戴衣冠的禽兽。瑟儿不是算命师所说会毁去梵家的人,会让梵家万劫不复的,是眼前的这三人。



    “你们这一批──”他才开口,梵天便身形一闪,两掌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肩上,直逼他的颈间。



    “你不该有将瑟儿从我们身边夺走的念头,这后果,是你自个儿招的。”梵天变不再容忍任何辱骂,俯身在他耳边轻嘲,暗自提起真气蓄力在掌心。



    “你……你敢?!”凌厉的掌劲使梵孤鸿难以喘息,只能瞪亮了老眼望着状如魔人的长子。



    “我敢。”



    梵天变在他耳边笑意盈然地说毕,两掌往旁一滑,以内力震断他背后的骨髓,梵孤鸿长声痛号,无力地滑下椅角,口中溢出潸潸的血丝,两眼望着亲手残害自己的儿子。



    梵天残眯眼审视未死的老父,讥嘲地转身。



    “你会心慈手软?”只震碎背脊,这功夫算什么?“一个老人也下不了手,足见你师父没将你调教好。”



    “日后他还有用处。”这个瑟儿崇敬的父亲利用的价值不小,未来几载内,还不能死。



    梵天焰受够了老父边咳血边喘气的模样,心火一起。纵身跳至老父面前,手掌就要朝天灵盖拍下。



    梵天残格住他差点拍上的大掌,立刻引来梵天焰的狂怒。



    “你没听见他的话吗?或者,你的师尊只教会你杀父?拿出其他本事让本少爷见识见识。”梵天残话语未竟就朝亲弟劈出一掌,打算就此减少一个争夺女人的敌人。



    梵天变任他两人自相残杀,含笑扶起四肢失去动弹能力的老父,让他端正的坐回椅。在以巾袖拭去老父口角的血渍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画。



    “住手。”他冷声对各中数掌的弟弟们命令,见无人理会他,他又飞快地跃移至他们之间,一人一掌地轰开他们。



    在无防备下受到重击的两人瞬时跪倒在地,梵天变提起梵天残的发,不着痕迹地将掌扣在他的脉门上威胁,“梵天残,你替老头去向九宫门纳采。”



    “你还要嫁瑟儿?”梵天残顿时气涌,正要顽抗他的力道时,手腕立刻传来阵阵刺痛,痛苦得不得不闷声点头。



    梵天变将他扔至一旁,从今日起,他就是主宰梵司马府的主人。



    “盖……盖聂呢?”梵天焰坐在地上,气息不稳的捂着胸口问。



    梵天变但笑不语,而反应机敏的梵天残则讽刺地开口,“这还用得着问吗?”



    “顺道连所有九宫门人一并杀了。”梵天变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口又扔下一句。



    “你就长大眼,瞧瞧我杀人的技巧怎么个比你高明吧。”梵天残转头对梵天焰撂下狠话。



    “到时可别留下活口喔。”那么多的人,就看他用什么技法去杀──只要他别先被盖聂宰了就成。



    “瑟儿这辈子再不会离开梵家一步。”梵天变眼神一凛,“你们要争,往后机会多得是。”事未成就先斗得两败俱伤,这两个无能的弟弟他要来何用?



    “咱们三个谁能得到瑟儿?”梵天残握着差点被拧断筋脉的手腕,问满面笑意却无丝毫温度的长兄。



    “来日方长。”这一点,可以留待日后慢慢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