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甘州地龙翻身,灾民四起。
从甘州到陇州的官道上排起了长龙。
这些人,都是逃难之人,已经走了月余,从最初的几百人,不断加入新鲜血液,如今细看,一条长龙蜿蜒不已,怕是万人都不止。
其中,人群中段。
秦晋推着板车,在人群前后拥挤下,向前行进着。
“听说了吗?新君无道,各路诸侯已举旗而起,反了。”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清君侧,说是广德帝被身边奸佞所惑,放任奸佞倒反天罡,各路诸侯此去乃是拨乱反正。”
“这你也信?那些个诸侯,怕是看人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罢了。”
“唉,不管如何,大周国从今天起,怕是不得安生了……”
秦晋看着昨天才挤进队伍的两名书生。
心中大致了然。
如今应处于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而今,他所在的大周国,正处于慌乱时期。
他是昨天穿越过来的,原身应是饿死的。从这一天的行程来看,时不时的就能看到一两具尸体,倒在官道两旁。
至于书生嘴中的诸侯揭竿而起,从这一天的见闻,大概也能分析出一些信息。
从去年年初新君继位以来,先是云州干旱,一整年都未降下一滴雨,农民颗粒无收。
紧接着又是应州水灾,淹了整整一十七城,民不聊生。
之后两地各有灾民揭竿而起,势力越来越大,直冲京城,最后在大都督王腾以死了三支万人军队的代价下,才歼灭灾民起义。
谁知,改元元年,也就是今年,甘州又经历了地龙翻身,民怨四起。
通往陇州的官道上,只是其中一路灾民,都万人不止,还有往其他州省逃难的,加起来怕是有数十万灾民。
秦晋伸手摸了下板车下的刀,心中稍稍安定。
对着身旁约六旬老汉,问道:“叔,咱们这是要去投奔谁?”
昨天就是这老汉,见他躺在路边不忍,给他灌了几口水,又从怀中掏出干饼,撕了一角,塞进了他嘴中。
老汉脸色发黄,此时皱着眉,边走边道:“哪有个投奔的人啊,跟着走吧,实在走不动了,就死了算了。”
老汉叫王庆,世世代代皆在甘州耕耘,以往从未走出过甘州,这次乃是第一次离乡。
秦晋默然,这世道,这情景,可称得上天崩开局。
王庆又道:“晋娃子,老汉这怀里也就这么块干饼了,怕是走不了多远了,昨儿要不是看你与我家那死在地龙翻身的小子有几分相像,起了恻隐之心,说啥也不会救你的。”
“这一路上尸横遍野,哪救得过来诶,就说咱自己,还不知道啥时候就跟他们一样,两眼一闭,这辈子就过去咯。”
秦晋叹了一口气,道:“叔,听你这这话劲儿,朝廷就不管咱了吗?”
王庆撇了他一眼,说道:“管的来吗?你没听前面那俩吊书袋的说,各路反王都揭竿而起了,朝廷现在怕是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到咱们。”
秦晋又道:“那咱总不能等死啊,要不,投军去吧?”
既然重活一世,他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等死。
王庆撇了下嘴,叹息道:“谁要咱啊,老汉都六十了,倒是你,昨儿我看你都要死了,还抱着把刀,身上是有点功夫的吧?”
秦晋点点头,:“学过点把式,之前在肃云县做镖师来着。”
前身的确是肃云县的镖师,地龙来临之时,他正好外出走到一处宽阔之地,才侥幸躲过了灾难。
王庆扭头看了秦晋一眼,打量道:“看得出来,你这身膀子肉做不得假,不过就算是想投军,也得有地投才行,这甘州地带刚刚经历地龙翻身,就算是有军队,怕是也各自逃散了。”
秦晋默然。
此时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刚才多说了几句话,本就乏力的身体,更加无力了。
那股饥饿感遍布全身,毕竟除了昨天那一角干饼,他已整整三四天,没吃过东西了。
秦晋暗自下定决心,决不能就这样等死。
只是,该怎么破局呢?
秦晋望了一眼前方长龙一般的队伍,看见了那俩身着儒服的书生,依旧在高谈阔论。
不管是处于哪个时代,肚子稍稍有些墨水的人,都是一个德行,秦晋暗道。
他快走几步,撵上前面两个书生,到得跟前,发现这俩人一人手中拿着一张油饼,边吃边聊。
身旁还各有两个持刀武士,身上挎着大包小包,位于俩人周边,形成护卫姿势。
看到秦晋猛地前来,俩人吓了一跳,而身边的护卫,已经抽刀出鞘,紧紧看着秦晋。
秦晋赶紧摆摆手,示意他没恶意。
护卫看着眼前这人,面色发白,想是已经饿急,怕是也威胁不到自己一方,遂又将刀入鞘,不过余光还是放在秦晋身上。
秦晋双手抱拳,对着两位书生道了个礼,问道:“不知两位大贤,刚才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两个书生本以为是灾民,想来讨口吃的,本想随意打发走,却没想到,此人还略懂礼数,虽说是江湖礼,但好歹也是个礼,而且所问之话,也挠到了两人痒处。
其中一书生回了个书生礼,回道:“兄台有礼了,大贤算不上,不过我等所言做不得假,此时各路诸侯怕是已经聚集,向京中进发了。”
另一书生也先是摆个礼,接着话茬道:“确实,我便是云阳县李家之人,此次去往陇州,却只敢跟着难民队伍走,听说除了这官道上,其他地方,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秦晋微微点头,又道:“不知两位贤者此去陇州作何?我观两位贤者也不像是难民模样。”
那第一个回话的书生忽地气质骤变,一身凌厉之气散发,道:“我等熟读圣贤,经逢乱世,当以济世为先,弃笔从戎,讨伐那无道昏君。”
李姓书生也跟着点头,:“此言大善,王兄,此后军中,你我当鼎力互助啊。”
王姓书生哈哈大笑:“善!”
两人衣衫洁净,此刻面若无人的嬉笑,与难民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不是两人身边有看着就不好惹的持刀护卫守护,怕是灾民早已涌上,将两人抢个精光。
秦晋跟着笑了两声,又道:“两位贤者,不知可否捎带小弟一程,小弟忝为镖局武师,但也曾读过圣贤之书,亦有炯炯济世之心,小弟愿助二贤成大业,唯二贤马首是瞻。”
说罢,双手合揖,深深鞠了一躬。
王李书生闻言,抬眼看了一眼秦晋,又互相眼神碰了一下。
随后,王姓书生上前将秦晋扶起,摆手道:“不敢当,既是同道中人,当砥砺扶持,一路前行。对了,兄台饿了吧,王五,快给兄台一张油饼充饥。”
随后又道:“我叫王辰,这位是云阳李氏的李梁,此番前去陇州投军,刚才所言,让兄台见笑了。”
秦晋接过王辰护卫递过来的油饼,吃了一口,又从自己腰间取出一枚葫芦,扭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饥饿感稍稍消散一番。
抱拳说道:“秦晋,肃云县人士,此去之后,定随两位兄台打出一番事业。”
李梁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有些尴尬道:“我等勉励前行吧,秦兄勿要再说追随二字,刚我俩故意锋芒毕露,亦是处世之道,还望秦兄不要误解,实是如今这情形,我等稍露怯处,怕是就难以行到陇州了”
秦晋心中了然,刚刚还真被他俩欺骗过去,以为是两个不经世事,狂妄自大的书生。
此番想来,怕是心中,也都有一番包抱负,非是一无是处。
又想到身后的王庆,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还有一同伴,不知可否一起带上?”
两人并无异议,此番所备也算周全,多个一两人,还能照料过去。
秦晋得到答复后,稍稍放慢了脚步。
片刻后,王庆推着板车走了过来。
“晋娃子,你跟他们嘀咕啥呢?”王庆犹疑的问了一句。
秦晋小声解释道:“叔,这俩书生胸中有些抱负,要去陇州投军,这世道如此艰难,不如也就一起投了吧。”
随后又帮着王庆一起推车,手上使了把力,说道:“叔,咱这路上先跟着这俩书生,到了陇州,我跟他们一起投军,你要也有心,咱到时候一起投军做事业,若是想安稳过活,那就到了陇州再寻思寻思。”
王庆眼神存疑,下巴朝着前面顿了下,说道:“他们给咱吃的?”
秦晋思虑片刻,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护卫身上挎着的,像是食物,想来多了没有,总不会让饿死就是。”
王庆随即点点头,老农心里也简单,如今只求个活路,否则只靠他怀中那大半干饼,别说两人,仅就他自己怕是也难以活着走到陇州。
本已经做好横尸半路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昨日一时心善,竟救回来个有些成色的娃子,这放到一般人身上,怕是两句话都攀谈不上,便被那凶神恶煞的护卫给撵走了。
秦晋使了把力,两人推着板车加快了速度,向前方走去。
“砰!”
一声惊响,却打断了两人的步伐。
抬眼望去,此时前方却被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另外还有其他灾民慢慢的围了上去。
人群中间,王辰,李梁二人紧皱眉头,静立不语。
四个护卫,已抽刀出鞘,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将二人护卫起,谨慎的看着四方围来的灾民。
而他们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瓦片,不知是谁丢了过去,方才的声响,应该是瓦片碎地发出的。
王庆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感到身边有所动静。
转头一看,
身旁的哪还有人影?
那秦晋,不知何时,已长刀在手。
朝着人群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