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墙壁映衬着柔和的光线,诊室内的一切都被刻意布置得舒缓而平和。医生的目光从桌上蓬勃的绿植转向对面的年轻人,眼神扫视片刻。
这是他第三次到这里了。
“纪念之,24岁,设计师。”医生翻阅着病历,习惯性地再次将这些信息念出。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稍作停留,像是在核对档案与真人的契合度。
眼前的年轻人五官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唇形薄而紧抿,眉目间透着疏冷与克制。懒散的黑色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似乎是随手拨开的。他修长的身材即使坐着也显得挺拔。但微微后倾的姿态却隐约透露出一丝抗拒,像是身体本能地抗拒着诊室里的气氛。
医生推了推眼镜,翻过病历的下一页,语调平缓:“所以,从29天前开始,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对吗?”
纪念之点点头,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在他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已经回答过太多次。
“梦境的环境与你的公寓完全一致,细致到家具的摆放、墙角的裂纹、甚至书籍的位置。”医生继续说道,职业化的语调中掺杂着一丝好奇。
纪念之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味某个场景,或者只是单纯等待医生的下一句话。
“还有镜子。”医生停顿了一下,手指轻敲病历上的某段记录,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提到,每次都会站在镜子前,镜中的‘自己’问你,‘你是谁’。”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纪念之的嘴角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的,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
医生将手肘撑在桌上,身体稍稍前倾,试图拉近距离:“纪先生,你是个理性的人。否则,你不会来这里寻求帮助。那你认为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纪念之抬眼注视着医生,目光沉静,唇角抿得更紧了,像是在选择措辞:“如果能找到答案,我就不会来了。”
医生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翻过病历的最后一页:“梦境的细节精准到毫厘,我认为这可能与你的职业习惯有关。作为设计师,对细节的敏感性让你的大脑在无意识中将记忆无限放大,形成这样的梦境。而反复出现的提问,或许是你在压力下对自己的自我否定。”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稍显深沉,仿佛在揣摩这个解释的合理性。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隐隐的压迫感:“如果只是记忆投射,为什么每个细节都与现实无缝对接?甚至连我昨晚放在桌上的咖啡杯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可能是你的大脑在重建环境时刻意补全的结果。”医生淡定地解释道:“这并不奇怪。”
“可某些地方还是不对劲。”纪念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却字字有力:“它太完美了。就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场景,所有的细节都像在迎合我的认知,但同时又透露出一丝刻意。”
医生微微皱眉,似乎捕捉到某个关键点。他放下手中的病历,语调中多了一分意味深长:“那镜子里的‘自己’呢?它问你‘你是谁’,你有试过回答吗?”
纪念之的目光闪烁,像是被人轻轻敲击了一下。沉默片刻后摇头:“没有,那不过是个倒影而已。”
“或许,这个梦境的意义不在于它问你,而在于你是否坚信自己的存在。”医生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拭着,语调变得更加柔和:“我给你开些舒缓精神的药物,但重点还是学会调节压力。”
纪念之短暂地看了医生一眼,鞠躬道谢离去:“谢谢,我会记住的。”
离开医院后,纪念之在公寓的书桌前坐了许久。试图整理脑海中的混乱思绪,那句“坚信自己的存在”却像楔子一样扎在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翻开一本日记,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这是在过去29天里,他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梦境的痕迹。随着手指在字迹间游走,记忆被重新唤醒,眼前那个最初的诡异场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29天前的深夜。
午夜的雨声如婴孩的呓语,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窗户上,与时钟的滴答声交织成一曲嘈杂的旋律。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天花板在光影下显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咖啡香气。
纪念之躺在床上,双眼微阖,意识渐渐模糊。身体陷入沉睡,但他的脑海中却隐约觉得自己醒着,直到“醒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潮气,雨声清晰入耳。纪念之撑起身体,眉头微皱,脑子里残存的疲惫被一种莫名的奇怪感驱散。他抬头环顾四周,卧室的一切都熟悉得如同印刻在他脑海里的记忆:书桌上的稿件,垂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所有的一切都在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一丝错乱。
完美得近乎诡异。
“我睡了多久,就醒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却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木质地板微凉的触感,缓步走向书桌,指尖轻轻掠过桌面,留下模糊的触痕。视线顺着痕迹落在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上,杯口的透亮液体还在微微晃动,散发着熟悉的苦涩。
“怎么回事?”
下意识间,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书,随手翻到27页——一行熟悉的句子躺在那里:“设计的核心在于建立平衡与秩序。”他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这是他最近读的一本《设计的核心》。
但下一秒,他忽然停住了动作——不是因为手中的书,而是因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背后传来。
镜子。
房间角落里的全身镜勾勒出他的倒影轮廓,站在那里,与自己的动作保持一致。
一切正常。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纪念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他伸出手,试图触碰镜面,想要确认这不过是一面镜子。
然而,镜中的“自己”并没有伸手。
那一瞬间,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全身。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四目相对,镜中的“自己”凝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笑容。
“你是谁?”那低沉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如同某种古老且不可抗拒的召唤。
纪念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告诉他肯定是最近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他在心里快速分析。反手掐了自己一把,切实能感受到疼痛。
“是梦?”
镜中的人歪了歪头,笑容越发诡异。他抬起手向镜面伸去,似乎想要突破那薄薄的一层界限,镜子表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这不是幻觉。
寒意攀上纪念之的脊背,他猛然后退,手掌摸到身后的书桌,差点撞翻桌上的咖啡杯。
然而,当他再度看向镜子时,镜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纪念之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那个身影重新变得与自己同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喉咙发干,转身抓起咖啡杯猛的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只有额头布满的冷汗在默默陈述刚才梦中发生的一切。他翻身坐起,环顾四周,房间里一切如常。但当视线落在角落的镜子上时,却后感一丝莫名的心悸。
那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没有波纹,没有涟漪,静静立着,一切如常。
“只是梦而已。”
他垂下眼,翻开手边的那本《设计的核心》。书页停在第27页,上面赫然写着那行句子——
“设计的核心在于建立平衡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