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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易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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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夜
    亥时三刻,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依旧未停。时值深秋,裹挟着凌冽北风的夜雨凭空添了几分寒意。皇甫松云戴着箬笠,披着蓑衣,领着一小队士兵正延着京城大道例行巡视。尽管全副武装,依旧抵挡不住凄风苦雨的侵袭。夜空中飘落的雨滴如小石子般不断撞击着厚重的蓑衣,落在箬笠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脖颈,寒意逼人。踏在青石板街上的棕色皮靴似乎进了点水,脚底黏黏糊糊,走起路来多少有些别扭。哗哗的水声沿着沟渠奔流不止,仿佛要将整座都城的铅华洗净,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依然如故。



    近日,四方客栈传出一则消息:首辅大人病重!



    然而朝廷对于首辅病重一事却讳莫如深。过去十余年间,皇帝年幼,无力执掌朝政,首辅手握天下重器,大小事务悉数掌理,厉行改革更使国库充盈,海内安定,朝中无人莫敢与之匹敌。如今,皇帝年岁渐长,作为一代君主,却为首辅权力掣肘,早已不再若幼年般感恩戴德,而是对功高震主的恐惧、对权力旁落的愤怒!或许皇帝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实现权力反转的机会!或许,这样的机会即将到来!



    一时之间,京城上空拨云诡谲,隐隐然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虽则眼下京城太平无事,然多方竞逐暗中布局,首辅大人一朝病逝,政权更迭必将朝中大震。究竟走势若何实难判断。此刻的京城却出奇的静,安静地非比寻常!身兼东城兵马指挥使的皇甫松云,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隐忧。



    当下他在心中盘算一番,决定不放过京城任何可疑之处,小心设防。尤其是在这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冷雨之后,似乎风云突变,暗藏的玄机即将开启。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大战在即的味道!皇甫松云绝无半分懈怠、保持警惕,在辖区范围内仔细巡查各处。



    首当其冲的第一处所在即是贵为京城情报中心的“四方客栈”!牌匾上笔力雄浑的四个大字刚劲有力,颇有海纳百川、气吞山河之势。挂在两侧的大红灯笼光焰照天,威视颇为显赫。这客栈上下共计五层楼,高屋建瓴,豪华盛大,在这暗夜中犹如远古巨神一般,傲然耸立于此!此间种种使其不仅成为外地上京打探各色消息的富商巨贾下榻之处,亦是江湖中武林人士交换绝密信息的集散之所。当然,想要从这里获得最有价值的情报需要付出代价,而且代价通常还很大。传言,这客栈背后有股未知的朝中势力作后盾,让人敬畏三分!然而,明面上当家的却是一位样貌平平朴素的年长商人,但若是需要特别情报,则只能重金请出传说中的“黄金先生”,据说,他手中握有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所掌握的信息非常人可比。遴选的护卫也都是些刀头舔血行走江湖多年的绝命浪客。



    此刻虽已值深夜,客栈早已打烊,大门紧闭,不再迎客,但一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似乎有股莫名的气氛正在屋内酝酿,或许正有一伙人在商量些什么。皇甫松云放心不下,决定入店看个明白,旋即招呼手下士兵一起到客栈略作停留。刚一敲门,屋内立时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一只手将门虚掩着推开,端着算盘似乎正在算账的掌柜眼见来的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脸色稍有变化旋即转为平静,未作停留便开门迎客,请进了众位。



    “这不是东城兵马司的皇甫大人吗?稀客、稀客!这么晚还冒着大雨执行公务!快,这边请。小人先给大人温壶好酒暖暖身子。”



    说完,掌柜缓步走向柜台物色起酒杯器具。明明看似颇为瘦弱的身板,下盘却异常扎实,无论如何隐藏依旧流露出多年习武所特有的气度。一身青衣洗漱的干净透亮,干爽异常,却也透着商人固有的精明干练神色。



    “那就麻烦掌柜了。”从进门的瞬间屋内的一应情况已尽收眼底。



    整个正厅共有十六张桌子,四纵四横,其中有四张桌子坐了人,特殊的方位使桌子之间呈斜方形排列。从左往右依次坐着两名道士、一名富家公子、一名琴师、七名女真商人。这么晚的时间没有休息还在这客栈喝酒吃肉!这每一组俱都十分可疑!



    两位道士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着一袭水洗地近乎掉色的清亮道袍,一尘不染,腰悬利剑,收在剑鞘中的杀气却掩藏不住,夺面而来,斜披一柄浮尘,细目剑眉,头戴五月冠,脸上全无表情,活死人一般,眼睛半遮半闭,静坐着喝酒。



    二十岁出头的富家公子贪婪的吃光了桌上十余个好菜,正大腹便便的仰坐在椅子上,打了几个响嗝,穿金戴银平添了几分贵气,只是这精致的绸缎捆绑在这肥胖的身体上多少有些不够自洽,怀里抱着一只名贵的西域波斯猫,戴着翡翠绿扳指的手来回抚摸着那悠长华丽的毛,旁边一位清瘦的年轻侍者含着浅笑注视着已然睡去的小猫安静地站立于身侧。



    琴师戴着斗笠斜抱着一把墨绿色古琴,看不清脸,不停地用精致的手帕反复擦拭着琴弦,琴偶尔发出一声低吟,久久地回荡在空中,惊觉不散。



    女真商人们则犹如恶狼一般正抢食一支肥羊。六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们俱是身穿传统的女真服饰,眼神凌厉,剽悍身材,举目之间,绝非寻常客商。



    终于,一个脸上有着月牙形伤疤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绝非中原女子的秀雅唯美,虽不施脂粉,一股草原彪悍却富有生命活力的气息却自扑面而来。长年的日照使她的肤色虽有一点黑,但恰到好处的显现了她体态的康健,健美的肌肉线条是辛勤劳作的结果,一种形体上的美自然地散发开来。一条精心编织的辫子似乎颇费了点心思,与她的神采相得益彰。黑紫色的团衫虽不甚出彩,依旧挡不住生命张力所释放出来的独特魅力。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与他悄然对视了一眼。那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里面似乎暗藏着太多的秘密。



    这时,一位身材彪悍面色凌厉的女真男子焦躁地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怒目而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般。



    这时,掌柜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置于盛满热水的温碗之中,并把几只精致酒杯分别置于众兵士身前。片刻之后,皇甫松云缓缓执起酒杯,这青花瓷酒杯中,澄澈的酒色在杯中泛起阵阵涟漪,顺过咽喉,胸腔中腾起一阵灼热的浓烈,寒气瞬间冲散!



    这一刻他不能坐失良机!



    他一站起身,身旁的士兵随之站起,紧跟在他的身侧。他朝那位女真商人大步走去,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本人乃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皇甫松云,你们到京城所为何来?”



    那女真人并不说话,只是怒目而视盯着皇甫松云,眼里似在燃烧起剧烈的火花。在两人激烈对视的瞬间,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迅速上升,似乎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可能。紧随皇甫松云的兵士开始将阵型分散,俱都将手放在剑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聚集了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小宝,没事儿。”那只原本温顺的波斯猫也像是被气氛所震慑,忽然变得紧张了起来,焦躁的在主人的怀里乱窜。



    “噗!”



    一直伏在柜台上打着哈欠,几乎快要睡着的店小二忽然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摔倒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好痛!痛死我啦。”小二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栽倒在地上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掌柜拿尺子敲了一下小二的头,“还不快去给皇甫大人再温一壶好酒。”



    “得咧。”小二端起一壶上好的绍兴女儿红快步走了过来。用热水将酒温好的途中,散发起阵阵沁香。



    “大人,这是三十年陈酿的上等女儿红,前些日子刚从绍兴走水路运过来,端的是珍品佳酿啊。哈哈。您快些尝尝。这酒香的紧咧。”



    略带滑稽的语气多少冲散了紧张的空气。



    “小二,也给我来上一壶。”富家公子也招呼了一句。



    “得咧!”



    “今天兵马司大人的酒钱本人请了。”



    皇甫松云多少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富家公子笑了笑,继续安抚着怀中的猫。



    这时,一位矮个子的圆脸女真男子忽然站起,挡在了二人之间,朝皇甫松云拱手作揖说道:“见过大人,我等是从长白山来的药材商队,准备在京城贩卖些药材赚点钱粮。”



    “何以为证?”



    “大人,请看!这是长白山的千年人参!是我等近日有幸采摘得来的珍品。”矮个子转身返回座位从布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制盒子打开,一株人形模样的硕大白色人参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你们此刻还不休息,在这大堂中喝酒又是为何?”



    “不瞒大人!自进京途中,风雨交加,山路泥泞,我等众人连走了数日方才赶到京城,现下实在是饿的紧,只好来此处找些吃食。还望大人见谅!我等这便回客房歇息。”



    说完,那伙女真商人便快速离席,朝拐角处的客房扶梯走去。



    仍欲发问之时,另外三组人也同时站起,一前一后也紧随其后向楼上客房走去。



    松云看在眼里,忽然决定暂不再打草惊蛇,先安排人手在外观察。



    喝完最后一杯酒,去往柜台结账。



    “刚那位公子的侍从已经替大人付过钱了。”



    约略询问了掌柜几句,是否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不好意思,大人。我在这客栈,除了打打算盘,记上几笔账,其他事一概不知。您问我,小人也是爱莫能助啊。”掌柜打了个哈哈。



    “无妨,我也不过是问问罢了。这么晚打扰掌柜了。”



    出了大门,他暗中吩咐手下,留下四人分散各处密切留意客栈动向,明日辰时回兵马司汇报,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几人继续巡查。



    在巡查路上,皇甫松云一直在思索着刚才在四方客栈的场景。神秘的女真商人真的只是来卖药材的?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还有那未来得及盘问的众人,俱都身份成谜。



    一个时辰之后,皇甫松云一行回到了东城兵马司。



    “皇甫大人,您今天幸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墨竹,现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精明果敢,常常能替他打理不少事务,多少轻松了一些。此刻已穿戴整装,准备接替他继续巡查。



    “街上有什么异常吗?”



    “墨竹,你夜里巡查时一定多加小心!”



    “好。那我先走了。”墨竹点点头,带着一丝疑惑,领衔一队换岗的士兵,踏进了暗夜的冷雨之中。



    站在廊檐下,望着墨竹渐渐消散的背影,他莫名发了一阵呆,甩了甩箬笠和蓑衣上沾的雨水,走到后院挂在竹竿上晾起,在衙门里略做整理之后,准备回家休息。他的家离衙门并不远,隔着一条街,走路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正当他准备拐过巷口走向自己的住处时,朦胧中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梦似幻般个令他魂牵梦萦、思念万千、彻夜难眠、心如刀绞的身影!是她吗?他曾在心中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此刻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就在身前的不远处,他不敢相信,那位曾离开他三年的人难道又回来了?那真的会是她吗?他的身体“簌簌”的颤抖了起来,是因为夜晚的雨太冷?还是因为......终于,虚幻的神思清醒了过来。消失了!又不见了!或许那不过是场未完待续的幻梦罢了。想到这里,他顿觉一阵空虚袭来,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身着一袭白衣,撑着那柄画有雪中寒兰的雨伞,婉约地背对着他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