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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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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急上火的不只黄静静一个人。大迟的嘴唇上也起了个痘痘,刮胡子时候碰到就疼。大迟对着镜子弄了半天才把那挺立在痘痘周围的胡茬剪掉。再照照镜子,没有了胡须的掩盖,那红包肿胀得更加明显。还好今天没有面试,这幅样子不好见人的。大迟为自己的庆幸感到悲哀。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堕落到如此境地,明明是无奈没有面试机会,却还在庆幸自己不必外出顶着痘痘见人。



    “墨菲定律”说事情往往会向你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这个可能性。简单地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神奇的墨菲定律再次显灵了。埃米尔打电话给大迟,说自己正好附近经过,现在正在公寓一楼大厅里,想和他见面聊聊。自从上次埃米尔约大迟同去咖啡店面试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了,大迟一直没有和他联系过,这次他忽然电话过来说要见面聊聊,或许是有啥事情。大迟是躲不开了,埃米尔应该不会太在意他的痘痘。



    大迟拖鞋也没有换,乘电梯下楼,埃米尔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你好吗,我的朋友。”



    “还好,谢谢关心。”大迟和埃米尔打过招呼,就直奔主题了,“今天怎么有空经过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言难尽,”埃米尔拉着大迟就坐在大厅沙发上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刚刚从咖啡店辞职,确切地说是咖啡店不要我了。”



    “哦,为什么?”大迟明白了埃米尔为何此时有空来找他,“是试用期考核没有通过?”



    “不是,我这么一个端咖啡的工作还有什么试用期。”埃米尔哭丧着脸,“本来一切很顺利的。你知道,那天和你电话之后,我就一个人去面试。经理当下就录用我了,当然是临时工。你知道的,这个职位大都是临时工。一开始几天干得还不错,可是后来......”



    “后来出什么事情了?和顾客发生冲突了?还是和同事闹矛盾?”



    “不是,我没有犯什么错误,和同事相处也都好。你知道的,政府把小时工的最低工资标准上调了。”



    “上调工资标准是好事情啊!”大迟不解。



    “哪里啊,工资标准上调了,咖啡店的成本就高了。经理今天找我谈话,说他雇不起那么多人,其它员工都跟了他好多年了,只有我最短,只有一个月。所以他只有这个选择。”



    “啊,”大迟这才把提高最低工资和埃米尔被炒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前些天在电视上看到议员们通过决议,都是笑逐颜开弹冠相庆的样子。媒体上也一直称赞这是为最底层劳动者着想,使他们的利益得以保护。然而现实却是正相反,而且如此残酷。



    “就这样辞掉你了?”



    “是啊,经理说他也很无奈,咖啡店还要经营下去,他多给我结算了一周的工资,这是他职权范围内能做最多的事情了。他还提出可以让同事们为我募捐,再凑出一周的工资来,我拒绝了。你知道的,整个咖啡店就四个人,我这一周的工资就是让他们一天白干了。我的良心做不到。”



    “那你下一步准备怎样呢?”



    “我不知道。”埃米尔望着大迟,“你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做吗?”



    “我没有什么项目。”大迟摇摇头,“我现在还是四处发简历,等待有面试的机会。现在看来,没有什么项目是靠一个人两个人能做起来的。就算是有了项目,开个小公司也需要资本。现在我们哪里有这笔钱,银行会贷款给你吗?我们初来乍到,信用记录都是零。倒是有高利贷公司可以放款,但是那是15-20%的月息,还是500元的上限,连租个办公室都不够,能干啥?”



    “申请移民的时候要各种条件,各种资质,恨不得你是顶尖人才。可是来到这里,只有最初级最简单的工作等着你。你还别无选择,简直把我们当成奴隶了。”埃米尔愤愤不平。



    “也不是奴隶啊,毕竟还是付工资的。”大迟不知道该怎样劝埃米尔了。



    “我太不幸了,刚刚做了一个月的工作就被辞退。你说,叫我怎么和下一个雇主解释?”埃米尔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



    “这事情不怪你。我相信咖啡店经理还是会帮你的。就冲他多发你一周工资,相信他是肯为你向下一个雇主做证的,辞退你不是你的错。”



    “就算是吧,我怎么去找下一个雇主呢?”埃米尔一筹莫展,“这最低工资的标准往上一提,到处都裁人,哪里还会再招人?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别灰心。”大迟试图鼓励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上帝关上一扇窗的时候一定会打开一扇门的。”



    “你是基督徒?”埃米尔转动着黄眼珠问大迟。



    “我不是,我不信教。但是我倒希望有个公平的上帝,或者什么别的神。”大迟想起埃米尔来自伊朗,“比如说真主”。



    “我也不是穆斯林,”埃米尔回答道,“如果祈祷安拉可以给我一份好工作,我愿意去做的。”



    两人的谈话自然没有什么结果。大迟看到埃米尔渐渐平复下来,就准备结束:“既然有那么多移民来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路是走对了。找不到工作的确是个挑战,但是困难总要面对,我们继续找机会吧。如果有什么好想法或者机会,多多沟通,保持联系。”



    “不好意思和你说了这么多。”埃米尔很感激大迟耐心听自己抱怨这么久,“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在这里朋友不多,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不客气,我们是同病相怜,相互鼓励吧!”大迟起身送埃米尔离去。



    回到公寓,大迟叹了口气。体力工真的不可尝试。像埃米尔这样,即使有了工作,工资也仅仅够糊口,而且随时有被辞退的风险,朝不保夕。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谁会去这样做呢?可是对大迟而言,尽管对埃米尔充满同情,但是他还能怎样。自己屁股还拿瓦盖着,哪里还管得上别人没裤子穿。



    大迟盘算下自己的存款余额,除去最后一张回国机票钱,怎样可以再节省点,如何去多坚持一个月。省归省,饭还是要吃的,菜还是要买的。大迟得去超市购买下周的菜。



    大迟来到超市里,直奔打折区。超市每周都会一两款特价商品,同时会把快到保质期的,前一天还没有销售完的生鲜都陈列在这里。大迟节省开支,非特价商品不买,除非实在是必须,而且同类商品里没有任何折扣。本来是简简单单地买个菜,没有想到墨菲定律再次灵验了,大迟在超市里遇到了寅菀莺。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的通道内遇个正着。



    “真巧啊,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寅菀莺先开口打招呼。



    不打招呼是不行了,大迟回答道:“是啊,真的是太巧了。”



    “咦,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大迟感觉自己顶着的痘痘快要胀破了。“没有什么,就是上火起个痘。”他连忙转移话题,“你来超市买些啥啊?”



    “哦,我是来这里买些糖果。这不是万圣节要到了么?”



    “万圣节?原来如此。”大迟想起来了。西方的确有这么个节日。小孩子们这天会扮成鬼怪,精灵或者各种自己喜欢的角色,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去讨糖。“不给糖就捣蛋”,话是这么说,没有哪家会让小孩子们来捣蛋的,都是抓一把糖送给上门的小孩。



    “你不准备些么?”寅菀莺问大迟。



    “我?”大迟一愣,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会和自己相关,这就是小孩子的节日嘛。就算是想到了,他也不会为此安排预算。



    “我住在公寓里,物业张贴告示通知了,万圣节在楼下多功能室有专门为本栋大楼居民孩子准备的万圣节糖果,不允许在大楼内挨家挨户地敲门要糖。”



    “是这样啊!”寅菀莺明白了,“我要准备很多。我们那里每年万圣节来讨糖的孩子有很多呢。”



    “看来你要破费了。”



    “这里的人每年都是如此。万圣节虽然没有法定假期,但却是个传统。”寅菀莺看看大迟提的购物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索利明找过你了?你们后来谈得怎样?”



    “嗯,找过了。”大迟不知道该怎样总结,“就是随便聊聊,他做的投资都是大生意,和我这小打小闹不是一个级别。”



    “没关系啦,他就是那样,忽冷忽热,可能是受他工作影响吧。说实话,我对他做的事情也不懂,他的脾气就是这样,急性子,而且总是鼻孔朝天。你别太在意。”



    “或许这不是他个人的脾性,做投资的可能都是如此吧!”大迟觉得鼻孔朝天这个词用得很形象,但是当着寅菀莺的面又不好笑出来。



    “你万圣节怎么过?要不,来和我一起做南瓜灯吧!”寅菀莺看到大迟有些犹豫,“我到时候开车去楼下接你。”



    万圣节那天中午,寅菀莺又开着她那辆宝马来接大迟。大迟刚一上车,寅菀莺就来了一句,“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大迟一时不解。



    寅菀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指指自己的脸,解释给大迟:“我是说痘痘好多了。”



    大迟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两天痘痘的确是消了不少,不再像从前一样肿胀得要爆裂般疼痛了。



    “嗯,好多了,谢谢。”



    “你这是年轻,欲火太盛。”



    大迟被寅菀莺这样一说,脸上顿时发起烧来,那消褪的痘痘也似乎又硬起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默不作声。



    “对了,你一个人来加拿大,国内没有女朋友吗?”寅菀莺透过墨镜瞟着大迟。



    “嗯,这个......不算女朋友吧......”大迟含糊地回答。



    “你不想把她带来加拿大吗?”



    “不是我不想,是人家不愿意。”大迟急忙给自己辩解。



    “两个人要相处下去还是要在一起的。”寅菀莺不再是戏谑的表情,很严肃地来了一句。



    到了寅菀莺家里,大迟看到厨房里面都已经开始布置了,买好的几个大南瓜,一个已经放在桌面上,不锈钢的模具和刻刀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是刻眼睛的,这个是刻嘴巴的。”寅菀莺把模具一个个指给大迟看。



    既然有了现成的模具,就不担心把南瓜刻坏了。大迟拿起眼睛的模具,在南瓜上找了个位置试了一下。南瓜的表皮很硬,像是有一层铠甲,想要一刀切下去还不容易呢。



    “没想到南瓜皮这么硬。”



    “是啊,所以要你来帮忙哦。”寅菀莺对大迟说,“我来按住南瓜,你来使劲。”



    两个人配合着,用不锈钢模具在南瓜上依次刻好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把准备好的灯具装上电池,放进去。打开灯试了一下,南瓜灯还真像那么回事。大迟心想,等到晚上天黑了,效果会更好。剩下几个南瓜如法炮制,两人配合非常默契。



    做好南瓜灯,大迟帮寅菀莺把它们搬到屋外布置好。寅菀莺则把那天购置的糖果都倒出来,用一个大盘子盛好,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都准备好了。”寅菀莺双手合十,“谢谢你啊!等会儿你和我一起给小朋友发糖。现在嘛,要犒劳一下你。”



    “不客气。”大迟话音刚落,就看到寅菀莺从厨房的冰箱里端出一盆东西。



    “这是什么?”大迟问。



    “这是芝士蛋糕,我做的。”寅菀莺把蛋糕放到桌子上,“你尝尝,给个评价吧!”



    寅菀莺用小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到一个小盘子里递给大迟。



    大迟接过蛋糕,尝了一口,细腻的奶酪在舌头上似融非融,虽然有浓郁的奶香,但是口感异常清爽。“不错,不错,”大迟连连称赞,“虽然是芝士蛋糕,做得一点不腻。”



    寅菀莺得到称赞,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喜欢吗?我这里有加入柠檬汁和朗姆酒,这都是提高口感的材料。”



    “这么好吃的蛋糕,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大迟一边吃一边问。



    “这个可复杂了,要把奶油奶酪软化,打滑,然后加入鸡蛋,只要蛋清哦。”寅菀莺介绍道,“鸡蛋要一个一个的加入,先加入第一个打匀后再加下一个。然后加入牛奶,朗姆酒、香精......”



    “很专业嘛!”大迟称赞道。



    “那当然,”寅菀莺颇有些自得,“我找了一个烘焙学校,报名学习做面点。这是刚刚学会的。这个蛋糕烤好后还要放入冰箱冷藏。我花费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呢!”寅菀莺笑着看着大迟,“你再来一块吧?这里还有好多,都给你!”



    “这都是特意为我做的?”大迟问寅菀莺。



    “是啊,”寅菀莺忽然凑近大迟,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特感动?”



    大迟窘得不知怎样回答了。幸好,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寅菀莺扭身出去开门,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钢铁侠的披挂站在门口:“Trick or treat?”



    寅菀莺从盘子里抓起一把糖果递给小不点,“Happy Halloween!”



    大迟放下手中的蛋糕,和寅菀莺一起来给上门的小孩子们发糖。此时天色已暗,南瓜灯闪烁的灯火像是港口的灯塔一样将讨糖的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召集过来。小一点的孩子们都是家长们带着,自己上前敲门。大一些的孩子们则是成群结队直接来敲门。孩子们穿着各式服装,有打扮成精灵鬼怪的,也有打扮成各种卡通人物的。大迟和寅菀莺从盘子里抓出一把把糖果递给孩子们,很快,一大盘子糖果就发光了。寅菀莺回到屋里再倒出一大盘子来。



    大迟看到有些小孩子提着小袋子上门讨糖,家长们则拿着大袋子在路边等候。小朋友手里的小袋子装满了,就从小袋子倒进家长们大袋子。而家长们手里的大袋子不少已经是半满了。还有一家带着孩子开车过来,家长先把车停在路边,孩子们下车后再挨门逐户地讨糖。



    大迟连忙指给寅菀莺看,“哎呀,你瞧瞧,那都是开车过来的。这样一晚上能要不少糖呢,该有几十元钱呢!”



    “你可真会算计,你看孩子讨糖的那身行头,不也要几十元么。”寅菀莺笑道。



    “我是说小孩子们这一次万圣节讨的糖可以吃一年了。”大迟连忙辩解。



    “哪里啊,等到圣诞节,孩子们又有圣诞节糖果了。”寅菀莺纠正大迟,“其实这里的孩子是最幸福的。”



    “没错,家里有了小孩子就完整了。”大迟脱口而出。他忽然想起寅菀莺和索利明是没有孩子的,对自己的唐突懊悔不已。正在他一时无语,想着如何把话说圆了的时候,寅菀莺开口了:“其实有没有孩子也是没有关系,家最重要的是安定。”



    天渐渐晚了,孩子们的人潮也渐渐稀疏了。寅菀莺对大迟说:“今天差不多了,谢谢你来帮忙。”



    “哪里啊,谢谢你的芝士蛋糕!”大迟客气地回答。



    “这剩下的蛋糕我都给你包上带走吧。”



    “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不留一些?可以当早饭的。”



    “是给你准备的。”寅菀莺笑笑,“再说了,这蛋糕的卡路里太高,小小一块就要我在健身房运动几个小时才能消耗掉。”



    “那可以留给索利明啊,他不喜欢这蛋糕么?”



    寅菀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