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这两匹神骏非凡的胡马,黎玚与卫铄的行程顿时轻松了许多。二人皆是骑术精湛的高手,驾驭马匹时动作娴熟流畅,姿态潇洒自如。此时刚至未时三刻,阳光尚暖,若一路策马狂奔,恐怕也要到深夜才能抵达南阳城,届时城门必定早已紧闭,二人也只能在城外寻一处地方暂且歇脚,待次日再进城。故而他们并未选择快马加鞭地疾驰,也没有刻意放缓速度拖沓前行,只是让马儿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稳健步伐稳步向前,如此这般,倒也悠然自在,尽享惬意时光。
这一路之上,微风轻拂,二人谈兴渐浓,话题不断。黎玚虽继承了胡奕的全部记忆,但胡奕整日同狐老道炼丹修行,对天下局势全然不放在心上,与出身世家豪门、见多识广的卫铄相比,胡奕那点见识实在是浅薄得可怜,相差甚远。此时听卫铄这位聪慧才女论及当下时事,对于刚穿越至此的现代人的黎玚来说,只觉如获至宝,收获良多。
卫铄微微仰头,目光中透着一丝追忆,悠悠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想当年,圣上初登大宝之时,也是意气风发,豪情满怀!他挥师东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东吴,彻底终结了持续多年、纷争不休的三国鼎立之乱世。紧接着,圣上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举措。在政治方面,圣上对人才选拔极为重视,多次颁布诏令广纳贤才,引得四方贤能之士纷纷响应,朝堂之上一时间人才济济,政治局面也因此变得坚如磐石。不仅如此,圣上还果断罢黜州郡兵,此举极大地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使得百姓们能够安心于田间劳作,休养生息。在经济领域,圣上大力倡导垦荒,积极组织兴修水利,在这一系列有力措施的推动下,使社会经济也得到了相当不错的恢复与发展。”
诚如卫铄所言,在晋武帝执政的初期,百姓们的确过上了一段相对安宁、稳定的生活。人口数量稳步增长,经济也呈现出一片繁荣之象,这段时期也被后世称作“太康之治”,成为了西晋历史上一段难得的太平盛世。
黎玚听得饶有兴致,不禁追问道:“那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卫铄轻轻蹙眉,再次叹了口气:“天下统一之后,圣上却渐渐迷失了自我,变得骄奢淫逸,对朝政也日益疏懒。数次下诏采选女子入宫,灭吴之后更是直接将吴国的三千宫女全部接收进宫。其生活极度奢华,在他的影响下,那些王公贵胄纷纷效仿,竞相攀比,挥霍无度,原本清正廉洁的朝堂风气荡然无存,政治也逐渐走向腐朽衰败。”
黎玚闻言轻笑一声,调侃道:“这也不难理解,就像学生考完试后,谁还会想着复习功课呢,自然是想着如何玩乐享受了。”
卫铄对黎玚这新奇的比喻似懂非懂,也未过多纠结,接着说道:“而且,当今圣上有个致命的问题,便是他的想法有时过于单纯。他认为曹魏政权之所以被司马氏取代,关键在于曹家宗室在权力核心的力量太过薄弱。于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他大肆分封宗室子弟为王,并赋予他们极大的权力,不仅准许他们在封国内豢养军队,还可自行任命官员。如此一来,这些诸侯王个个手握重兵,麾下良将如云,实力不容小觑。就如宣皇帝(司马懿)的第四子汝南王司马亮,在宗室之中地位尊崇,历任太尉、录尚书事等要职,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权势滔天;赵王司马伦,身为宣皇帝第九子,曾任散骑常侍、车骑将军等职,实力亦是颇为强劲。此外,还有楚王司马玮、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等,一口气足足封了27王,也俱都不是等闲之辈。”
黎玚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如今朝堂之上就没有忠臣良将直言进谏吗?”
卫铄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说道:“想当年,圣上初登大宝之际,麾下确实汇聚了不少贤能之士,只可惜如今大半都已离世,仅存的那些也未能在朝堂之上成为主流势力。就拿中书令张华来说,他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正是在他的极力劝谏之下,圣上才下定决心征伐东吴,最终成就了统一大业。可如今他却不得重用,赋闲在家。还有那镇守襄阳多年的羊祜,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临终之前还力荐杜预,而杜预依循着羊祜所制定的方略,成功实现了灭吴的壮举,此二人皆是名震一时、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能臣。奈何如今都已作古。”
卫铄稍作停顿,接着又道:“反观如今的朝廷,真正掌控大权的皆是些贪婪无度、品行恶劣的奸佞之徒,诸如尚书令裴秀、御史大夫王沈、卫将军贾充以及当朝国丈杨骏等人。他们相互勾结,结党营私,把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使得朝廷的政治日趋黑暗,百姓们也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黎玚听后,略作思索,不禁问道:“虽说他们几人位高权重,但毕竟人数有限,难道就能一手遮天吗?这天下官员众多,难道就找不出几个清廉正直之人吗?”
卫铄看了黎玚一眼,洒脱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如今我朝沿用的依旧是曹魏时期陈群所提出的选官之法——九品中正制。各州郡会推举出那些德高望重之人担任中正官,由他们负责品鉴当地的人才,并将其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这九个等级,以此作为授官的依据。原本这品评人才主要考量家世、道德、才能三个方面,然而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却逐渐偏离了初衷,变得面目全非。其中,家世逐渐成为了最为关键的因素,所谓家世,无非就是看一个人的家族出身,祖辈的官职高低、门第的贵贱等因素。而对于道德与才能的评判,往往仅凭中正官的一己之见,全然没有客观的标准可言,他们说某人有才那便是有才,说某人无德那便是无德。如此一来,地方的选举权便全然落入了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与地方官吏的手中,他们往往只一门心思地举荐自家的亲属或门生,全然不顾及他们是否真的贤能。如此这般,那些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便被无情地挡在了仕途之外,难以崭露头角。反观那些世家贵胄子弟,凭借着家族的显赫门第,轻而易举地便能踏上仕途,平步青云,而寒门子弟即便胸怀壮志、腹有良谋,想要出人头地,那也是难比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