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
对于大多数人或动物来说,都是酣眠的休息时间。
黄胸鼠们对此持有异议,这些背毛棕褐,腹毛灰黄的啮齿类生物天生就属于黑夜,眼下这只长尾尖腮的耗子正在草地里觅食,夜晚没有剥夺它的视力,反倒将真实世界的大门向它完全敞开,它左闻右嗅,抬脚舞爪,努力挖掘着这片宝地,泥土中,杂草间总埋着意想不到的珍藏。
颗粒谷物、残蔬碎豆它照单全收,迷路的蜗牛,失散的蚯蚓也被它悉数耐心照料,偶尔找到些尚未腐烂的苹果,这片宝地,处处藏着惊喜。
它吃得肚儿滚圆,忍不住发出吱吱叫声,呼喊更多同伴一同赴宴。
都来这儿!它吱吱。
敞开了吃!它吱吱。
三两老鼠加入宴席,随后四五,接着更多。
它虽已饱腹,但忍不住想吃更多,没办法,天性如此,造物主给它设定的程序就是贪婪。
它吃得黑眼发红,浑然不觉宾客们在悄然退场。
地面泥屑跳动,它以为是客人载歌载舞。
震动越响愈烈,一束强光打进世界,照出它污秽不堪的细爪。
它猛然抬头,听声辨位。一头轰鸣巨兽踏声而来,笔直朝它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它扑向远处。
吱吱!它发出凄厉哀嚎,身子没事,尾巴却被巨兽碾成碎末。
都搬到这儿了,怎么还是逃不掉这些骇人巨兽。它想找旁鼠倾述,却发现四下早已无鼠。
下一瞬,两头发光巨兽并驾齐驱,径直朝它冲来。
它呆愣原地,脑中不住想着:“不知道城里的那些个亲戚,如今过得怎样了。”
深夜,驾车,狂飙。
这是每个鬼火少年的梦想,也是万千平凡灵魂的幻想。
老实说,卷发男在稚嫩的青春时期不止一次幻想过午夜飙车,追逐枪战,坏蛋总是功亏一篑,英雄必能绝处逢生。都说电影基于现实,成百上千的影片都这么拍自然有它的道理,这其中必然蕴含了某种规律,甚至称得上是宇宙法则的东西。
不过放眼当下,他扮演的角色更贴近于一个盗贼,一个大摇大摆走进别人家里,用一捆废纸骗走主人珍宝的狡诈恶徒。
希望余烬帮还没发现那箱与五百万现金等重的假钞......
咻。
一颗子弹穿过座椅钉在前挡风玻璃。
这么生气,看来纸还是包不住火......
所以啊,有些事,还是做做梦就好。卷发男对准后方,开枪还击。
“宋自来!你得想想办法了!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们逮住!”
“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卷发男看着窗边逐渐茂密的草苇,如果不是没见到海,说已经过了几个洲他都信。
“我提前踩过点了,马上就到,全在计划里!”宋自来安抚道。
“到哪儿?!话说你知道我们在往哪儿开吗?”卷发男思忖,他确定今晚的行程里没有野外秋游这一项。
“悔过崖!”宋自来没卖关子,“现在改叫自新崖啦,说原来的名字不太...正能量!”
“去那干嘛?难不成要余烬帮的伙计们坐在思惘树下忏悔,齐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卷发男没有得到回应,“老宋,你应该知道那崖有多高吧?”他补问一句。
“七十七点五米。”有零有整,看来确实踩过点。
“比起你刚刚飞的四百多米,这点高度简直就是洒洒水啦。”
“你还提!我最恐高,偏偏还要玩空中飞人这一出,我可跟你说,裤子我都已经换了一条!”
“哈!待会就不用换了,因为下面是河,没人看得出!”
“喂!你玩真的?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水啊?!”
“没错,我确实不会水啊!”
“那你——”
话到中途,一棵硕大无朋的银杏树闯入眼帘,时值深秋,形似蝶翼的杏叶代替杂草碎石铺满泥地,这棵百年老杏傲然屹立在天地间,山崖上,肆意挥洒生命之美,展开独属于它的领域。
卷发男霎时安静下来,他知道这棵被唤作思惘树的老银杏盘根于山崖峭壁,看见它,就意味着离崖边最多只有七米距离。以现在的时速,说什么都晚了。
“别怕,待会儿不会疼的。”宋自来眨眼打气。
两台肌肉车紧紧咬在野马GT尾后,电门没放半点,看这架势,就算追进地狱他们也不会松口。
卷发男嗤笑一声:“所以说男人啊,还是矜持一些好。”
宋自来哈哈笑道:“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宋自来猛切方向,丢开油门迅速降档踩死刹车。这番蛮力操作导致轮胎与泥地快速摩擦,野马GT立刻旋转发出悲鸣,仪表盘瞬间被黄红指示灯铺满。
这台老旧的油车变作陀螺,如夜空飞舞的银杏叶一般畅快旋转,杏叶在布满星屑的空中翻滚,野马在局促的地面腾挪。
砰!
车身轰然撞在盘根虬结的老杏上,几百年的道行让这次冲击显得不过尔尔,老银杏微微抖动树枝,散下些杏叶示意无碍。
野马避免了涉水的命运,堪堪停在崖边。
卷发男瞪着崖底湍急的河水。
以及飞在半空的两辆追兵。
愣了半秒,啐出一口唾沫,大喊道:“知道吗!樱花坠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宋自来扯了扯嘴角,车内警报声不停,与电台的电流音搅在一起,偶尔几句断断续续的歌声代表音响还在勉力运作,他锤了几拳中控台,让警报消停下来,摸出半截香烟点燃:“所以说,别惹二刺猿啊。”
宋自来调转车头,这匹野马还能驾驶,缓缓下坡。
宋自来吐出烟圈,轻声道:“86下山咯。”
十分钟后。
“86”上山,重返原地。
卷发男熄灭烟头,凝声发问:“刚才那招,还能再使一次吗?”
砰砰!
下车步行,贴着掩体不断靠近的余烬帮用子弹替宋自来做出回答。
“往前靠!开火!”
“宋爷放话了!要抓活的!”有人喊道。
宋自来抬手还击,贴在驾驶椅后,“好像没得选了,我看他们确实也没有能一日开悟的慧根。”
“唉。”卷发男叹息,“今天非要把我的恐高症治好是吧。”
宋自来拉起手刹,逐步给油,轮胎空转蹭出白烟,卷起焦黄杏叶,黄叶升腾铸成屏障,与烟雾一齐御敌。
“有件事我骗了你。”宋自来说。
“在这个时候,在这棵思惘树下?你要忏悔?”卷发男几发子弹打在余烬帮众脚边,压制他们暂时不能靠近。
“对,在这棵树下,人人都得坦诚相待。”宋自来见转数表飙到了四千转,放开手刹,电台滋滋,好似哨响。
野马GT如离弦之箭,裹挟落叶硝烟,冲出山崖,撵向月空。
皎洁的月盘里滑过一道黑影,宋自来和卷发男腾飞空中,驾着野马翱翔月海。
“老宋!不管你要说什么,最好尽快!”卷发男牢牢抓住车顶拉手,在剧烈的失重感之下,有些倚靠总是好的。
“自新崖,至少有一百多米高。”宋自来吐烟。
“宋自来,我——”卷发男张嘴就要问候。
此时,电台突然恢复正常,慵懒男声随着奇妙琴弦从音响中飘出:
“Just two of us~We can make it if we try~”
“呵。”宋自来轻哼一声垂下眉头。
偏偏是这首,偏偏是跟这家伙。
他扭脸望向卷发男,丝毫不顾对方怒气汹汹的模样,咧出笑容:
“李维克,欢迎来到不夜城。”
野马奔月失败,载着两名逐梦乘客笔直坠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