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真诚是最大必杀技,不知是金满以诚感人,还是今夜无聊扰人,宋野没有拒绝。
规矩简单,扑克。
牌嘛,帮里自然不缺,但金满执意要用他自己带的,说是一种迷信,宋野和手下都检查了一遍,与寻常扑克无二,没有做任何记号。
宋野虽不常玩,规矩还是知晓,同花顺吃四条,四条吃葫芦,葫芦吃同花,同花吃顺子,顺子吃三条,往后是两对,一对,单张。大鱼吃小鱼,向来如此。
赌法简单,一万元打底,每次翻牌一万起叫注,前翻牌圈、翻牌圈、转牌圈、河牌圈,拢共四次加码机会。
宋野不是专业牌手,但是如假包换的余烬帮二把手,见微知著,鉴貌辨色自然不在话下,前头几把双方各有胜负,待到七场过后,局势便成了一边倒,宋野好似开了天眼,小牌果断弃,大牌果断收。金满自称职业赌徒,实力却很一般,有时不知死活的贪功冒进,有时疑神疑鬼,跟了两手便弃。
如此玩了三十局,宋野赢了二十四局,输的那六把,还是他故意试探对手神色真假,拿钱看牌确认而已。
他已经确信,金满在说谎,这人根本不会赌博,不过也许商人的本质就是过度包装,以便更好的兜售自己和商品。
总之,宋野赢的百无聊赖,金满输的意兴索然。
早点结束去喝几杯烧口白酒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宋野已有倦意,直到金满提出一千六百九十六万的惊天赌局。
......
金满笨拙洗牌发牌,满怀期待的看着宋野。
“等等。”宋野出声,扭头对身旁壮汉道:“你把牌重新洗一次。”又吩咐另一名汉子,“他洗完过后,你来发。”
属下听话照做,宋野懒洋洋道:“金先生,这种重要的赌局,还是由小伙子们代劳的好,你说呢?”
金满伸脖张嘴欲辨,瞬间迎上四位壮汉凌冽目光扫射,赶忙又埋头,半晌干笑着挤出一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说完以手掩牌快速查看,而后盖至桌上,像只警惕的狐獴扫视四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放心,金满先生,余烬帮还不至于对你玩手段。”
宋野看牌,一张梅花K,一张黑桃K,他面无表情。
“我们道上混的,不比你这种成功企业家,还是讲些信义的。”信义两字吐音加重,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余烬帮,宋爷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金满附和,紧接道:“一千万底注,六百九十六万的筹码,宋爷没异议吧。”他再次着急确认。
“说一不二,金先生。”宋野点头。“这一轮,你要加吗?”
看手牌之后,翻三张公共牌之前,有一次加注机会。
“嗯......做事都要讨个好彩头,我先加五十。”金满微微折动拇指,小心翼翼开口。
这里的五十,指的是五十万。
“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再加五十,凑个一百。”宋野身子前倾,盯着金满。
“这......我跟了。”金满思忖半晌,咬牙跟注。
折动拇指,说明金满有牌,经过前面的观察,宋野摸清了知晓他的习惯。
“底注一千,双方加注一百。”壮汉充当荷官,朗声发牌。
第一轮,切一张发三张。
梅花4,红桃K,红桃A。
宋野已有三张K,凑成三条。这牌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内。
因为发牌的和洗牌的是吴氏兄弟,这两人都是千术高手,而且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凭借高超的技巧和默契的配合卷了许多赌场不少钱,曾经有段时间风头无两,被称为风花街二圣,当然,前面加了个赌字。
如果及时抽身,逍遥富贵的生活唾手可得,可赌徒嘛,性子贪婪,总想要更多,二人越赌越赢,越赌越盛,直到踏进余烬帮的场子。
从那日以后,风花街二圣销声匿迹,外貌长相截然不同的吴氏兄弟终于也有了相同之处,他们的左手,都只剩了四指。
宋野单手撑头,琢磨对手的牌,从金满表情来看,翻牌圈里的三张应该有一张击中了手牌(与手牌相同。)
他手里是什么呢?
一张4?对4太小,常人不会上钩。
一张A?对A倒是不错,可饵还是有些小气。
“加注一百。”金满话语打破思绪。
宋野注意到金满捋了捋左侧鬓角,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牌很有信心。
宋野点头,表示跟注。
“双方各加注一百。”荷官吴穹朗声,紧接发牌。
第四张牌出现。
一张A,方块A。
宋野忍住缩眉的想法,朝金满望去,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金满轻揉右脸,察觉到对手的注视后迅速放下。
这是志得意满的表现,宋野敏锐辨析。心底同时也对吴氏兄弟泛起疑惑,这两人不会反水了吧,他不禁如此想到。
如果金满的手牌是一张4,一张A,那么与公共牌组合后就变为三张A和一对4,凑成葫芦牌型,大过他手上的三条K。
宋野瞬间又将这愚蠢的念头打消。
在这梅森区内,余烬帮的天空树上?疯子也不敢在这里闹事。
“头儿,这里先示弱,好请君入瓮。”
吴穹没有开口,话语却在脑中回荡。
宋野哑然失笑,风花街二圣,自己当然不能在赌术上质疑他们。
“加注五十。”宋野开口。
“按照规矩,应当由我先说才是。”金满鲁莽打断,他看穿了宋野内心的疑惑,急不可耐的想加钱,随后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头不言,拇指交替旋转。
“无事,是我不熟悉规矩,金老板先喊便是。”宋野没有计较。
“加注一百五。”金满连声道,生怕吓走宋野,补上一句,“宋爷好气量,应该不会弃吧?”
低劣的激将法,宋野知道金满意图。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做了坏事拼力掩盖真相,怕被家长发现的孩子。
宋野确定了金满的底牌,一张4,一张A,与公共牌的梅花4,红桃K,红桃A,方块A组合成三条A,一对4,场面最大的牌型——葫芦。
牌局未尽之时,胜负犹未可知。
正如金满先前所说,宋野还有一张牌的机会,还有一张牌,可以彻底逆转局势,改变输赢。
宋野不爱赌博,他讨厌那些所谓的规矩,胜利被规矩束缚,而规矩从来都是庄家制定。
看着金满势在必得的又极力隐瞒内心波澜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场赌博,有些意思。
“跟。”字随烟圈一同吐出。
“双方各加注一百五。”吴穹喊道,“各自赌注合计一千三百五十万!接下来发最后一张!”
切一,发一。
最后一张牌未现,宋野已经知道会发出哪一张了。五十二张牌,除去已经发出的八张,剩下的四十四张里,只会发出这一张。
吴穹手腕转动,就要翻牌。
“等等!”金满骤然出声。
先前洗牌之人,风花街二圣里的另一位,吴进乍然喝道:“小子!你嚷嚷什么呢?!”
金满吓得缩头,声音细若蚊吟:“宋爷,我紧张得很,想讨只烟抽。”
“打完这局再抽!”荷官吴穹以拳砸桌,震得塑料筹码跳动不已。
金满快蜷到木桌底下了。
“哎哎,你俩干嘛呢?”宋野拿起烟盒丢向金满,“一直跟你们说做人做事要大气,你们的言行举止不仅代表你们个人,还代表了余烬帮。”
吴穹和吴进点头受教。
烟盒高高跃起,带着怨气朝新主人奔去,金满左摇右晃,好似一个稚嫩的接球手,极力想捕捉人生中的第一球,最重要的一球。
哐,烟盒精准砸在金满鼻梁后弹起,他手忙脚乱,终于抢在它落地之前抓在手里。
金满讪讪一笑,“还......缺个火儿......”
这次服务倒是周到了,烟刚放进嘴里,身旁壮汉便及时掏出火机给金满点上,随后放在紫红褐色的檀木桌面上。
“金先生若是紧张的话,不妨去窗户旁边透透气儿,看下风景,毕竟这可是一千六百九十六万的赌局。”宋野善解人意,体贴道。
“这怎么好意思......”金满心口不一,嘴上说着不要,脚却已经迈开走到巨大落地窗户旁,视野扫向外头。
说是看风景,映入眼帘的只有棕黑树皮,星点荧绿假作树叶掺杂其中,依稀能见远处紫红街光渗透与近处棕绿相交,色彩于汇点浑浊,变成了古怪的灰。
这里是梅森区,天空树。余烬帮的老巢。
自己正位于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上,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提示着金满,他处在梅森区最危险,最坚固的牢笼之中。
吸,猛吸。
烟雾经过深吸变得单薄,烟头透出火红,奋力燃烧生命。大片的稀烟包围丁点孤独的红,这光一闪而逝,非始作俑者不可察。
金满再次深吸几口,红点复现,顽强地绽放光芒,可较于窗外强势而茂盛的霓灯,实在是微不足道。
金满心里打鼓,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三十六分。
他还想再抽,发现香烟已快见底,烟草竭力燃烧过后已变成无用的灰,堆积成冗杂的烬。
“金先生,歇的差不多了吧?”宋野声音适时响起。
金满夹烟回身,心里打鼓。
这丁点烟火,能穿过层层光障,透到外面吗?